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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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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天後,晌午。

半個時辰前下了一場驟雨,此時日頭暴曬,泥土裹存的水汽蒸幹,泥道兩旁的雜草蔫頭蔫尾。

趙馳關了攤子,跟村戶租了輛牛車。

水笙被他抱上去,規規整整的坐在板凳上,還打了把油絹傘遮日頭。

少年抱著旁邊跟上車的狼犬,貼著滾燙的毛絨腦袋輕蹭,一臉郁悶。

“我可以自己走過去,讓小狼跟著就好。”

趙馳驅動牛車,道:“今日第一天入學,讓我送一次。”

水笙“噢”地應了,溫潤的唇翹起來,嘴上那樣說,神色分明是欣喜的。

他今日從頭到腳都是新的。

新的夏衫,發帶,鞋子也是前幾日金巧兒送來的,肩頭還掛了個書囊,裝著入學用的物什。

不知情的,還以為送他去迎親呢。

村民瞧見二人,嗓門一扯,問道:“又帶水笙入城啦?”

趙馳:“去學堂。”

村民長長“哦”一聲,吐出灼熱的氣,心道:水笙都入學了!

隔壁桃花村李秀才回來的消息他們都曉得,辦學堂的事同樣知曉。

幾個村,能送娃娃去讀書認字的,攏共不過幾家,都是幾歲的娃娃,沒成想趙馳把水笙都送過去了。

太稀罕,太寶貝咯。

牛車碾過冒著熱氣的土道,吱吱呀呀,一路挺進桃花村。

今日學堂開學,日頭掛在頭頂,熱得冒煙。

有一大夥兒村民蹲在附近的樹蔭,打量誰家送了娃娃過來,湊湊熱鬧。

鄰近的三個村,攏共有七戶人家送了孩子入學,還有兩個從遠一點的村子坐牛車來的。

讀書的都是小豆丁,模樣怪軟和,一看就沒幹過什麽農活。

唔,不完全對,一群小豆丁裏混進個小後生,趙馳都送水笙來入學了?

水笙被抱下馬車,擡頭與趙馳說話。

“午後來接我就不用租牛車了,可以走回去的。”

雖然腿腳不太方便,但每日走個把時辰的路,對他並非難事,能省一點是一點嘛。

趙馳:“嗯。”

已經開始考慮多攢點錢,或擴充來錢的路子,以後買匹馬,方便帶水笙出行。

又道:“天熱,先進學堂。”

目送水笙親自進屋,選了位置坐好,又等半刻,才驅車離開。

毛發黑亮的狼犬往李秀才門口那麽一趴,狼目炯炯,旁的村民不敢靠近,只隔著門,遠遠瞧一眼。

學堂的窗戶都敞開了,算上水笙,攏共十個人。

小孩子好奇地看著他,水笙臉色通紅,坐立難安。

李秀才拿著戒尺進門,敲了敲:“全都給我坐好,看什麽呢。”

“既然坐在此地,都是學生,不分彼此,不可喧嘩,聽明白了?”

娃娃們聲色嘹亮:“學生明白。”

水笙遲鈍半拍,悄悄跟了句:“學生明白。”

李秀才滿意地點點頭,捂嘴忍著呵欠,挑著學生挨個問了一輪。

輪到水笙,聽他會通讀三字經和百家姓,李秀才道:“不錯。”

“可會寫字?”

水笙靦腆:“每日照著書抄寫,到今天只記得一點。”

李秀才:“倒是個誠實的性子。”

說完,把一撂書籍交給他,讓他發到每個學生手裏。

開學第一天,學的還是《三字經》,先生念完,堂下緊跟著響起一片清亮稚嫩的嗓音。

水笙手捧書卷,搖頭晃腦地跟著讀。

瞥見窗外天色陰了下來,兩只雀兒停在房梁相互啄羽,不知為何,忽然有點想趙馳了。

誦讀三遍,秀才教他們寫字。

水笙盯著在紙上暈開的墨跡,神思恍惚。

想起趙弛教他寫字時,會從身後環上來,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認真教。

回憶之際,耳邊忽然有人哭泣。

先是一個娃娃抽著嗓子,緊接著,三四個娃娃壓不住哭腔,待到最後,滿堂的孩子扯著嗓子大哭。

“我,我想阿娘了。”

“我也想我爹娘了,嗚……”

“先生,可不可以讓我回家,想回家……”

水笙:“……”

望著忽然哭成一片的娃娃們,滿心恍惚,竟也受其影響,眼眶酸熱發燙。

不一會兒,他雙眼紅得跟兔子似的,淚水滾滾落了一串。

與趙弛分開還不過一個時辰,對方會想自己麽?



李秀才瞠目結舌,捂著額頭踱步,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過去入學,堂裏的同僚無論如何思家,有那文人骨氣在,大多故作堅強。

實在思念,幹脆提筆落字,以寫抒情。

哪有鄉下這些娃娃來得直接,字寫著寫著,全都不管不顧地嗷嗷大哭。

想找個幫手維持秩序,扭頭一看,最大的那個學生同樣滿眼通紅,跟受了欺負似的,眼淚要落不落,實在可憐。

李秀才哭笑不得:“……”

這都什麽事吶。

只得一個一個安慰過去,先安慰最大的那個。

水笙已知曉道理,聽李秀才安慰,險些沒找個墻縫往裏藏。

他擦了擦眼睛,耳尖尖都是紅的,結結巴巴道:“不,不打緊,反而叫先生笑話了……”

他都那麽大個人了,居然因為想趙弛想得掉眼淚,實在羞愧。

與他說通,李秀才便多了個幫手,水笙與對方一起安撫另外幾個還在哭的小娃娃。

比起鬧哄哄的學堂,溪花村入道邊上的面攤,較於往日,變得死氣沈沈。

村民吃完東西,往竈臺一瞅:“趙哥,結賬了。”

呼喊兩次,趙弛才回過神。

“嗯。”

“趙哥咋這般心不在焉?”

趙弛收錢入帳,默然無語。

倒是村民感慨一句:“前些日子聽水笙時不時念書,如今不在,倒冷清不少。”

趙弛眼皮一撩,愈發沈悶。

村民離開後,他回到竈臺準備吃食,卻發現做什麽都不順手。

和面時水放多了,把鹽當成糖粉添入甜湯裏。

村民喝到鹹味的甘草湯,噴了幾口,連連咋舌。

“趙哥病了?”

趙弛面無波瀾的給他重新換了一碗,還送了個包子。

村民打趣:“趙大哥這般情形,莫不是想水笙了吧?”

“要我說,趙哥自己也識字,不如自個兒教水笙,那個李秀才不像個正經書生,能教得好麽?”

趙弛啞然,並未就著此話回應。

何嘗不想把人留在身邊,放在觸手可及的視野中。

但水笙對他太過依賴,滿眼滿心都是自己。

若換做從前,趙弛不以為然。

甚至無論水笙如何,只要不做傷天害理、損人害己的事,由著縱著又何妨。

如今不一樣了,他居然念著水笙,想著對方做那種腌臜事。

他比水笙年長,對方又如此信任依賴自己,於情於理,錯只在他。

水笙還年輕,有很多選擇,理應多接觸更多的人,不該只能看到他……

趙弛幾番暗示,理智上這般告誡,臉色卻越來越陰沈。

“趙大哥,要兩碗粗茶,四個饅頭。”

趙弛面無表情地打包幹糧。

兩個村民剛桃花村出來,要去別的村子幫忙,途中歇口氣吃茶,不免閑話幾句。

"今天李秀才家真熱鬧,好多人過去看了。"

“我可不敢進去,那條狼犬守在門口,嚇死個人。”

說著,想起狼犬就是趙弛養的,相互擠了擠眼睛,嗓門都小了。

“咱們剛才過來,門裏的哭聲一陣一陣的,好多人哭成一團。”

“嗬,該不會是秀才打人吧?!”

趙弛草草將幹糧打包,收了錢,立刻關了面攤。

村民還沒走遠:“趙大哥,你上哪兒去?!”

體格魁健的男人踩著發燙的泥地,腳下生風一般,疾步往桃花村的方向趕。

拋開方才那些顧忌,他得先去學堂看看,水笙可是哭了?

半時辰的腳程,趙弛二刻鐘就到了。

申時剛去,日頭暴曬。

李秀才家大門外空蕩蕩的,兩邊的菜畦歪斜斜地發蔫,正中間的蔭蔽處,趴著一條黑亮威風的狼犬。

小狼看見趙弛,搖了搖尾巴。

趙弛示意它別叫,一路上不安的心逐漸平定。

若水笙有個差錯,狼犬不會安然無事地趴在原地,而是沖上去與人撕咬了。

他悄悄敞開一道門縫,目光躍入學堂。

堂內,水笙的眼睛和鼻子似乎有點紅,那模樣,當真哭過。

趙弛心頭微緊,猶如被揪住,按捺著,繼續觀察。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水笙捧著藍皮書冊,動動嘴巴。

在家讀書時,他腰桿挺直,正襟危坐,此刻小腦袋左右來回,規律地搖晃,秀才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

趙弛原地看了許久,眼底浮出淺笑。

半時辰後,到了下學的時間。

堂內坐了兩個時辰的娃娃們紛紛湧出門口。

水笙落在最後,視線往門外一掃,眉眼霎時彎彎,露出笑容。

他提起衣擺和布囊,迫不及待地跑了出來。

“趙弛,你怎麽來那麽早呀?等很久了嗎?”

趙弛:“剛到。”

從少年手裏接過布囊,掂了掂份量。

“先生今日教了三字經和論語,我又會多念一點書了。”

趙弛看著他,佯做無意地問:“為何眼睛有點紅,可是累了。”

水笙:“……唔。”

他羞赧無語,畢竟跟著一幫娃娃們哭鼻子,並非什麽光彩的事。

走出學堂,繞至兩顆大樹後,水笙松了口氣,慢慢挨近趙弛的手臂。

他抱上趙弛胳膊,還沒說話,很快被對方攬入懷裏。

環在腰背的臂彎有些緊,抱得他透不過氣。

樹蔭下,兩人好一會兒沒出聲,水笙靠著男人微微發汗的身軀,說不出此刻所想。

平日裏,每逢下雨,或他累了,腿疼了,趙弛也會抱著他走。

但這會兒的擁抱,與從前的抱相比,給他的感覺不同呢,好像有什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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