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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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搬完家,下田的時候也到了。

飄著疏疏密密的雨,卻沒有兩個月前的寒冷,雨水中透出溫暖的氣息,泥土被灌得松軟,山野周圍一片蓬勃。

趙弛雖然不事耕種,但他還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清早,雨珠從屋檐落下,串成晶瑩剔透的簾子。

兩人坐在正堂喝稀粥,趙弛把剩下的煎蛋夾到水笙碗裏,一番思量,低聲開口。

“我準備進山幾天。”

氣候暖和,野禽出窩覓食,逐漸在山林活動開了。

春秋正值捕獵的好時機,他想多獵點野禽,值錢的就帶到城裏做點買賣。

水笙傻眼,停下攪粥的木勺,喃喃:“進山……”

又連忙問:“帶我麽?”

問完,心底隱約猜到答案。

沒等趙弛開口,眼睛先紅了一圈。

趙弛看著那雙說紅就紅,懸了淚珠的眼眶,霎時無話。

“……”

“……”

過了須臾,他挑幾句回應:“狩獵繁瑣,不能時時顧你。”

又緩聲安慰:“水笙,聽話些,別哭。”

水笙甕聲甕氣地:“……能快點回來麽?”

趙弛:“會盡快下山,最遲幾日也下來了。”

過去,他獨來獨往,無需顧念太多,每次上山少則五六天,多則半月。

註視少年淚意朦朧的眼眸,當下縮短日程,想著盡早回來,左右不過多進山兩趟。

水笙眼神戚戚,壓著心口的酸楚,當了好一會兒的啞巴。

他的眼淚說來就來,想哭也不吭氣,只默默垂臉。

這副模樣叫人看了,愈加不知道拿他怎麽辦才好。

“水笙。” 趙弛走到少年面前,屈膝半蹲,想瞧一瞧對方的臉。

“很快就回來了。”

微微一頓,又叮囑:“上次帶你去過的花嬸家,可還記得?”

水笙好一會兒沒說話,半晌,扭扭捏捏地點頭。

“記得的。”

“如果有什麽事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花嬸家問問,或者與花嬸旁邊那屋的張伯商量,上次見過的那位。”

趙弛這些年與花嬸家,張伯家關系還不錯,他上山前會拿點東西送過去,與兩家提前招呼一聲。

水笙抿起唇,沒繃住,嘴角悄悄往下瞥了瞥。

他強忍眼眶湧出的酸熱:“明白了……”

趙弛要忙活,要養家。他腿腳不太利索,身子又沒好全,自知不該拖累,讓對方事事操心。

可一想到將要分別幾日,心底就跟從懸崖高空墜落似的,不免惶惶,忐忑不寧。

他悶悶不樂地低頭,攪著稀粥,有一口沒一口喝著。

等碗裏的稀粥吃幹凈,瞅見趙弛從架子上割了兩塊肉,接著收拾籮筐,柴刀,蓑衣,一副準備出門的樣子,連忙緊追不舍。

趙弛在臺階上等他:“慢點跑。”

水笙扶著門框,裝作打量檐下的雨絲,眼角努力堆出一點笑容。

“我在家裏等你……記得早些回來。”

趙弛揉揉他的發頂,將蓑衣塞入籮筐,提在另一手上。

“竈臺留了食物,想吃什麽就熱一熱,沒事就呆在屋內歇著。”

“夜裏鎖好門,若非是我,誰來都別開門。”

水笙:“嗯……”

他怕趙弛出門以後還要擔心自己,強忍酸楚,故作鎮定。

“我能、照顧好自己……別……別操心……”

少年的臉就如白紙,掩飾的姿態十分勉強。

趙弛看穿不點破,嘴邊的話同樣變得笨拙。

喉結滑了滑,道:“進屋吧,我走了。”

水笙巴巴送著人走下臺階,直至背影消失在樹下,這才留戀不舍地收起眼神。

他搖搖晃晃,淋著雨,失魂落魄地走回正堂。

*

少了一人,老屋變得空寥寥的。

水笙在房間呆了半日,坐不住,還泛焦躁。

他到院子裏,隔著圍墻轉悠,似要往遠處眺,最好能看到山裏,看清楚趙弛進了哪座山。

脖子都仰酸了,可憐兮兮地收起眼神。

瞧半天,沒望見甚麽山林,只有斑駁灰舊的泥墻,空蕩蕩的天際。

水笙平日胃口不錯,此刻只就著竈間留的食物草草進了少許。

打量清凈的後院,嘴角一瞥,孤零零地回到自己房間。

先是坐著,然後趴在木臺上,腦袋一墜一墜,下巴墊著胳膊。

沈重而疲倦的感覺像一張巨網將他蠶食,有點冷,還累,更多的是不安和孤獨。

他緩緩闔眼,昏昏沈沈地睡著。

覺至傍晚,水笙揉開惺忪朦朧的眉眼,一時恍如隔世。

窗外浸著沈沈的夜色,天黑了,他竟睡了半日。

水笙找到火折子,將燈芯點燃。

油燈幽幽照亮老屋一角,他舉著燈走去竈間,手心摸到冷的石壁,想起平時總能在這裏尋到趙弛高大的身影,默默垂眼。

此時莫說人影,鬼影都沒有,心下又冒酸楚。

流浪幾年,再苦的日子都經歷過了,今日與從前比較,竟然更覺煎熬幾分。

他輕輕嘆氣,燒火熱飯,敲兩個蛋,撒些蔥花醬油,放在米上一起蒸。

*

夜裏有雨,黑暗變得格外漫長。

絲絲冷意了落入半開的窗扉,水笙蜷起身子,許是陰冷,左腿隱隱起了疼痛。

他摸出枕邊的火折,點燈後,就著昏暗的光線將木盒裏的東西取出,將藥膏貼在小腿上。

忙完,門外響起短促的動靜,“吱”一聲,仿佛有人推門。

他忽然有點不安。

趙弛若回來,定會出聲敲門……

起身走到半掩的窗後,只聽扣在大門的鎖欄響動,似乎松動了。

水笙整顆心吊到了嗓子眼,輕輕吹滅油燈,又跑到正堂,摸出一條立在墻角的扁擔。

大門果然被人緩慢推開。

十指攥緊扁擔,若有賊人入室偷盜,他該如何?

瞬息之間,腦子浮起許多兩人相處的畫面。

水笙有了決斷。

老屋是趙弛和他的新家,決計不能讓賊人把家裏的東西偷走。

待那黑黑的人影攏入正堂門前,他鉚足渾身力氣,照著來人使勁敲打。

“打、打死你個賊人,敢來拖東西——!”

“打死你個黑心——”

來人被猝不及防打了幾個悶棍,咬牙痛呼。

他趁夜色尋見水笙的位置,連忙用力撲絞,與水笙搶奪扁擔。

“你個小畜生敢打老子!”

水笙一驚,辨出了對方的聲音。

這賊人竟是那天半夜的老漢,喝醉後把他從石塊底下拉出來踹打的吳三。

水笙又怕又驚,但也清楚此刻不能示弱。

他咬牙掙紮,雖值少年,可長久的饑餓使得他比同齡人瘦弱,力氣與吳三相比,甚為懸殊。

扭打中,扁擔被對方奪去。

吳三用力掐著他的胳膊,想把他絞到墻上。

水笙低頭,嘴巴大張,眉眼浸了光,在黑暗中用力往對方手臂咬了一口。

吳三罵道:“你個小崽子,別不不識好歹!”

話音落罷,清晰的痛感又叫他想入非非。

“前天遠遠瞧見你坐在牛車上,臉又小又白,沒曾想一個乞丐居然長成這副模樣。”

"這手摸著真光滑,腰扭得真軟,比女人的腰還細……”

“難怪趙弛留著你,哼,跟在趙弛身邊,沒少被他操吧?!”

“這些日子,想來早就給操壞了!”

汙穢不堪的渾話聽得水笙耳朵嗡嗡響,他又惱又羞,罵道:“你、你別汙蔑趙弛——!”

趙弛才不是那樣的人!

吳三哼氣,用力制住水笙,往裏一推。

他朝摔在地上的少年靠近,嘴上邪笑,迫不及待地解開腰帶。

“讓老子疼疼你,看老子你厲害,還是趙弛厲害”

“怎麽不叫了,叫啊,叫得越大聲老子越興奮。”

吳三洋洋得意地矮下身,借著晦暗的夜色,雙手準備往水笙身上摸索。

水笙胡亂掙紮,從地上抓出一把泥。

他咬牙吞聲,準備等吳三貼近之後把泥土灑到對方眼睛上。

拉扯過程,顫抖地身子倏地一僵。

他怔怔呼喊:“趙弛……”

吳三:“什麽趙弛,老子特意等他進山,你喊破天——唔啊——”

吳三頭皮一緊,脖子被用力扼制。

此刻他已兩眼暴突,氣息只出不進,舌頭往肚子裏咽。

*

屋內,吳三整個人被制著脖子高高舉起,腿腳亂蹬,沒幾息慢慢軟下。

風雨交加,雨水斜斜飄入正堂大門。

男人身形太過高大,幾乎把門外晦暗的光影遮住,像個地獄裏走出來的冷面修羅。

水笙心口一驚:“趙弛。”

他勉強直起身,摸到對方泛濕的衣擺。

又順著衣擺,握住一截筋骨有力的手指。

他心裏亂糟糟地。

趙弛不是進山了嗎,為什麽半夜會出現在老屋裏?

縱使存有疑問,嘴唇哆嗦得厲害,沒說那些,而是握緊對方的手掌,啞聲開口。

“別、別殺人……”

殺人是要坐牢的,甚至砍頭,他好怕趙弛因為自己受了牽連。

他直起身,將臉埋在對方腰側,蹭了蹭。

“趙弛,剛才我好怕……但是你來了,我、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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