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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番外合集]:[接正文,偏日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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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番外合集]:[接正文,偏日常向]

求婚的小公園離民政局太近,不需要再乘車,步行幾分鐘就到。

但這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離,有人從十二歲的那場暴雨裏開始踏上第一步,走過了漫長的十八年。

尋常工作日的上午,主街上車流密集,路人也絡繹不斷,梁昭夕懷裏捧著色調張揚的花,坦蕩地拽著孟慎廷的手沿路走過去,不在乎彼此的身形五官暴露無遺,對於最近頻繁出現在熱門話題裏的兩個人來說,等於公然開了現場直播,每一步都像走在飽受矚目的聚光燈下。

哪怕沒有身份聲名的加成,這樣兩道極具身高差和體型差的優越身影黏在一起,也已經過份吸睛,更何況他是位高權重的孟先生,她是腥風血雨的梁小姐。

停在民政局門前,梁昭夕鄭重地深吸口氣,心裏知道這一路被人明裏暗裏拍了無數照片視頻,她本來不在意,還美滋滋地樂在其中,大大方方讓別人見證她恨不得貼在頭頂上的幸福。

可真的站到了這裏,看見民政局的落地玻璃墻裏有很多等待領證的情侶都激動湊過來,小心翼翼舉著手機在拍她和他,她又不可避免地神經發緊,飽脹的心臟被難以言說的遺憾和後悔裹住,眼圈微微泛出紅。

這道門,走進去就能正式成為孟慎廷的合法妻子,跟他生死糾纏白首共渡,她早該來的,卻耽誤了這麽久。

她曾經缺失的那些勇氣和信心,現在都被他成倍地給予、補齊、滿溢,讓她終於擁有了坦然的底氣。

梁昭夕輕輕吸著鼻子,短暫地沈浸在過去裏,有幾秒鐘的失神,在她看來不過一眨眼而已,她手就被孟慎廷驀地攥緊,十指穿插,重重相扣,細長的指骨被他絞到酸麻。

梁昭夕不躲不掙,反而勢均力敵地用力捏回去,彼此嚴絲合縫的皮膚間薄薄沁出汗,她得意地笑出來,擡起頭去看他。

孟慎廷垂著眼簾,目光把她罩住,黑瞳深處波瀾暗湧。

他好像一直在看她,無論她做著什麽想著什麽,他都這樣無時無刻地鎖定她。

孟慎廷束縛在襯衫下的喉嚨輕微滾動,他盯著她每一點反應,在長街來往的車流聲中低低問:“怎麽發楞了,不喜歡被太多人看?我們可以避開,一路過來我見你開心,以為你願意,還是不喜歡跟別人擠在一起?我們可以走單獨通道,不被打擾,不受圍觀,或者有任何原因讓你現在猶豫,說出來,告訴我,昭昭,我能解決。”

梁昭夕眼睛逐漸睜大,在聽出他語氣裏隱匿的緊繃時,總算反應過來他誤解了什麽。

他以為她求婚是一時沖動,臨到關頭又想退縮了。

她心口漲上酸悶,簡直想跟他生氣,千言萬語在嗓子裏滾了一遍,幹脆望著他說:“孟先生什麽都能解決嗎,那我正在後悔,你要怎麽解決?”

孟慎廷胸口無聲起伏幾次,擰眉深深凝視她,毫不避諱那些對準的鏡頭,側身把她腰摟住,形同牢不可破的桎梏。

他低頭貼近她耳語,聲音不露痕跡地略啞下去:“梁小姐,我沒有辦法,也許只能回床上解決,不如你回答我,要連續廢掉幾條床單,你才能收手,不再折磨我,心甘情願和我結婚?”

梁昭夕耳朵炸出一片紅,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看似冷峻的臉,差點懷疑自己幻聽。

孟先生居然在眼下這個場合講得出這種葷話。

她又覺得雀躍,抿住的唇角止不住上翹,她知道,他不像以前那樣草木皆兵,聽到隨便一個刺激的字眼兒,都會立刻悲觀動容。

他的本能不再是完全晦暗的,他開始相信她,容她多講幾句話的空間,沒有因為她說了一個過激的詞就馬上把她綁回去。

這樣的孟停,該得到獎勵。

梁昭夕繞著他手指,認真說:“倒不用那麽麻煩,就算孟先生能等,我可等不起,我就要今天,說後悔不是假的,我確實悔不當初,浪費了那麽多時間,我後悔沒能早早答應嫁給你。”

她踮腳仰臉,鄭重地輕輕吻上他唇,廝磨著小聲喃喃:“我不怕人看,不怕鏡頭拍,我高興和大家擠在一起,孟停,我跟你結婚,不是要做養尊處優的孟太太,我想跟你做最正常普通的夫妻,牽手走路,大廳裏排隊領證,日夜晨昏長相廝守——”

孟慎廷撫住她長發,轉身把她臉遮住,不讓她這一刻的表情外洩。

梁昭夕彎著眼,看進他眼瞳最深處,溫軟清晰地說:“孟停,我想帶你降落,我要跟你踩到地上,不讓你在半空漂泊不定。”

孟慎廷眼簾始終半掩著,山呼海嘯都藏在幽黑顏色裏,只有壓低的睫毛洩露出一點顫意。

他灼熱手掌握了握她後頸,燙得她眼一瞇,他環著她徑直走向民政局大門,單手推開,裏面激情圍觀的人群不敢真正靠近,嘩的朝兩邊散開,手機都緊張地收起來,生怕惹孟先生不悅,開罪不起。

梁昭夕見他這麽招人怕,在他臂彎裏小聲笑。

孟慎廷攬著她的那只手自然滑到她臉上,掐住她雙頰捏了捏,沒舍得用力,他掃視了一遍周圍那些不安又興奮的面孔,四平八穩開口:“太太點頭了,可以盡情拍,大家隨意。”

有兩個年輕女生追星一樣叫出來,少了很多拘束,試探著朝梁昭夕說:“小梁總,我一直都超級看好你!你跟孟先生絕配!別管那些苛責你的聲音!說起來你可是我們的親婆婆,我們不允許任何人質疑你,更不允許你不自信——”

孟慎廷腳步一頓,梁昭夕也驚呆,一時沒反應過來:“親什麽?親婆婆?!”

兩個女生大笑:“對啊,給我們創造四個親老公,不是親婆婆是什麽。”

梁昭夕不得不承認她們說的沒毛病,婆婆這個身份上她算得上實至名歸,只是——

她偷著瞄了孟慎廷一眼,他正微微俯下來壓到她耳邊:“小梁總,那孟停算什麽,算你創造的第五個男主角,還是你老公。”

梁昭夕回給兩個女生明媚的笑臉,把懷裏的花抽出來幾支送出去,繼而仰頭去輕吻孟慎廷下頜,理直氣壯回答:“孟董,這本來也不沖突,我一手創造你,你是我系統裏的唯一存在,那你當然要對我負責,娶我做老婆。”

她眼明手快,先拽著孟慎廷去取號機拿到號碼,看到前面還有十幾對在等待,就拉他去旁邊的攝影間拍證件照。

一轉頭的功夫,她看到大廳裏的準夫妻們居然人手一份伴手禮,都在為了裏面包含的高昂價值互相驚嘆,而孟先生手裏也被熱情主動地遞來了一疊靠前的號碼牌。

孟慎廷攤開掌心,看著她淺淺勾唇:“寶寶,不是我想提前。”

梁昭夕失笑,把號碼牌又一一還回去,扣著他手說:“放心,就算排最後一個,我也跟你一起慢慢等,絕對跑不掉。”

攝影間裏設施簡單,兩把椅子並排擺著。

梁昭夕安分坐上去沒有亂動,對著攝影師露出最標致的笑,卻忽然覺得身旁緊挨著的熱量有些過度,一扭頭就發現椅子之間已經嚴絲合縫,直接連成了一把長椅,而孟先生緊密無間地跟她手臂相貼,鋒利的側臉端肅鄭重,淡色唇角緊斂。

攝影師果然憋不住出聲了,謹慎又忐忑地提醒:“孟先生,您跟新婚太太不能靠那麽近,拍結婚證照片兩個人需要隔一點適當的距離。”

就如同這世上每一段正向的健康的情感,再怎樣親密,仍要給對方留有分寸和空間。

偏偏他已經被她允許,可以不講道理不設限度,任憑他沈郁病態,她仍全盤接納,於是助長了他的氣焰,哪怕坐在證件照的鏡頭前,也習慣性地不想守禮。

梁昭夕一雙眼笑成月牙,扯扯他襯衫的袖口,擋住嘴唇悄聲說:“為了孟先生的聲名形象考慮,還是要聽話一點——”

孟慎廷難得露出略顯無奈的淡笑,搖了下頭:“好了我認輸,我不想在任何環節出現插曲,耽誤哪怕一分鐘的時間。”

他反手抓住她,不加粉飾地直白說:“我不在意什麽聲名形象,如果可以,我想你坐在我腿上拍。”

梁昭夕指尖按在他掌心上,迅速又隱秘地劃拉了幾個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分辨清楚。

她膽大包天,寫的是“回家坐,不止坐腿”。

攝影師按下拍攝的瞬間,鏡頭裏的兩個人終於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男人高大英俊,唇邊一抹彎痕端方矜重,女人在定格的那一秒,露出明艷燦爛的笑,朝他溫柔地歪了歪頭。

拿到照片,梁昭夕舉著看了又看,滿意得舍不得放,一轉頭看見孟慎廷收起裁下的其中一張,珍重放進了貼身口袋。

大廳裏來登記的越來越多,投來的目光一個比一個熱辣,梁昭夕看得出,大家都是亢奮和善意,她安然坐在等候椅上,勾著孟慎廷的袖扣玩,她當然清楚,他在外面做了安排,只有正常領證的情侶進得來,否則估計裏外早已被聞風的媒體堵滿,哪能讓她這麽悠閑享受。

二十分鐘的等待時間,她格外平心靜氣,可她知道有人度秒如年。

電子音叫到號碼的時候,孟慎廷仿佛早已箭在弦上,立即攥著她手走向窗口。

玻璃後面的工作人員兩眼放光,笑得合不上嘴,雙手把要填的表格遞上來,剛要講解註意事項,簽合同向來一絲不茍、嚴苛慎重的孟先生,一眼也沒有多看內容,提起筆最快速度直接填寫,利落地在下方簽名處力透紙背地寫上姓名,按上鮮紅指紋,他手指捏著筆,捏到發燙,側頭緊鎖著梁昭夕的動作。

他視線烙在她臉上,手上,梁昭夕懷疑自己如果再慢一點,磨蹭一點,她就會被他眼底的高溫燒化在這裏。

她越被盯著越緊張,差點寫錯筆畫,不禁控訴地擡頭,對上男人熾灼的眼睛。

他甚至勾出一絲慢條斯理的笑:“不急,慢慢寫。”

梁昭夕咬唇。

這叫不急?!

這已經急到想接過筆替她寫了吧。

最後一個“夕”字莊重寫完,她手中的表格一秒都沒多留,被孟慎廷幹脆地抽走,他握著她纖細指尖粘滿印泥,完整壓在名字上,再用濕巾一點一點仔細擦凈,包進手心。

工作人員看得目瞪口呆,雖然情感上多少能懂,但理智還是促使她,壯著膽子負責任地問了一句:“梁小姐,您確定結婚是絕對自願的吧?不存在被強迫?”

梁昭夕這次是真的繃不住了,一把摟住孟先生手臂,貼住他肩膀,笑著為他澄清:“當然當然,我先生只是性格比較急。”

新聞裏誰不知道孟董無出其右的冷靜持重,城府深沈,能說他急性子的,梁小姐是獨一份。

兩份表格被收進去,電腦裏正在登記操作,打印機開始噠噠作響。

梁昭夕自以為能夠平穩的心終於開始不受控制,一下一下重重往喉嚨口跳,她繃成一張弓,眼巴巴瞪著窗口裏面,只等著拿小紅本時,忽然聽到孟慎廷沈啞的聲音:“昭昭,再叫一次。”

她懵住,一時沒意識到他想聽什麽。

直到打印機結束,工作人員在照片上按下鋼印,她猛然反應過來,眼底熱騰騰地看向他,一字字清晰說:“孟慎廷,我先生。”

兩個紅本從窗口裏遞出,一起交到孟慎廷手上,梁昭夕沒有跟他搶,他在看結婚證,她在看他。

孟慎廷下意識想把紅本抓緊,又生怕弄皺,指腹研磨在封皮上,半晌才緩緩翻開,兩個人的名字和照片放在一起,代表著合法婚姻關系的印鑒深深嵌刻,他指縫無知無覺地沁出汗意,被她耐心掰開,握住。

他錯開目光,釘在她表情上,她小動物似的蹭著他手指,無比自然說:“老公——我們要去後面宣誓嗎,實話說吧我特別想去,但我又怕你覺得那種場景太幼稚,跟你實在不搭,所以——”

“所以你是故意的對嗎,”孟慎廷俯身把她抱住,脊背彎下去,埋入她柔軟長發,“用這種稱呼刺激我,我還有什麽要求不能答應。”

梁昭夕狡黠地瞇眼笑。

孟慎廷闔眸:“對我來說,跟你宣誓的情景只能一次次在夢裏實現,你又怎麽能單方面認為,我不是日思夜想,早就等著要做這件事。”

因為她,幼稚的動物園開了,幼稚的游樂場建了,幼稚的童話島買了,而所有這些,哪一個不是他對她赤裸攤開的心臟,領證宣誓,他可望不可即了那麽久,又怎麽可能覺得幼稚。

宣誓臺特別簡潔淳樸,梁昭夕驕傲地舉著結婚證站在上面拍照,接著慎重地在幾套宣誓詞裏選擇,她反覆翻來翻去也沒有完全合心意的,正糾結著挑不出來,孟慎廷擡手替她合上封皮,不需要文本,不需要照讀,直接沈緩開口。

“天地為鑒,日月為盟,誓結同心,靈魂同契。”

梁昭夕心一震,所有動作凝住。

他嗓音低淳清磁,如堅冰撞壁,涼的,碎的,再融化,燒沸,灌入她耳中,心口,四肢百骸,他沒有停頓,一句一句有條不紊地說下去,仿佛這些話千百遍在他腦中,在婚書上,他念過,寫過,再撕裂過,如今完整地拼合。

梁昭夕慢慢擡眼,聽到他說:“白首之約,銘刻山海,此生契闊,生死不負。”

她胸口像被溫柔的子彈擊穿,唇下意識張開,一字不錯地跟著他重覆,陳述,宣誓,他說一句,她隨著念一句,念到眼角滾燙,灼出刺痛。

一共多長,她不記得,只知道最後孟慎廷停住,她卻還不想結束,哽了哽,望著他輕聲說:“我沒有那麽多好聽的話,我只有一句,每一個明天的我,都會比今天更愛你。”

孟慎廷抹掉她眼尾的潮氣,明知故問:“現在可以接吻嗎。”

梁昭夕嗆笑,存心惹他:“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他“嗯”了聲:“我大概會強吻。”

她扯著他領帶踮起腳,把他拽低,深深吻上去:“可惜我不會給你強迫的機會,當然要在這裏接吻,親過了,就等於蓋章,一輩子生效,再也不能反悔抵賴。”

孟慎廷抵著她覆蓋,她後腰靠上宣誓臺,他把她全然籠罩,呼吸交纏:“孟太太,說話算數嗎,你用什麽保證。”

“用我的愛情,”她眉眼粹著蜜,反過來問,“你呢。”

他把她堵在角落,熱忱狠重地低頭吻她,沈沈回答:“用我一生。”

從民政局出來坐進車裏,梁昭夕什麽都顧不上了,把手裏的結婚證花式拍照,舉起來對著陽光,再放腿上變換角度,還嫌不夠,又捧起來把鏡頭調到前置,讓自己的臉和身旁的孟先生全部框進去。

她按下拍攝的同時,孟慎廷側身吻上來,她手一滑,不小心變成連拍,於是相冊裏出現連續的七八張照片,完整記錄了他垂眼來親她的全過程。

梁昭夕對這種小意外表示非常滿意,精挑細選了幾張再編輯文字,準備在別人的爆料鬧大之前,先自己主動公開。

她一心掉在手機裏,還抽空瞧了一眼孟慎廷。

他靠在椅背上,同樣捏著手機神色專註,她想當然地以為他臨時有要緊的公事,也就沒出聲打擾他,自顧自征戰各大社交平臺和微信朋友圈,自然沒註意到,日理萬機的孟董手機屏幕上,根本沒有什麽高深嚴肅的公務。

他手指利落地切換頁面間,露出來的是一個又一個孟氏的家族群和華宸集團的大小公司群。

微信列表的對話框裏,崔良鈞和幾個董事長特助都表示很惶恐,一個接一個如履薄冰地問。

——“少東家,要把家族群都加回來?一個都不能落?您有什麽需要我不能代勞嗎,您不是最煩那些,向來嫌礙眼的。”

——“孟董,我這就辦,只是您之前從來不參與這些,任何需要通知的都是我來做,是我最近工作有誤,讓您費心了嗎。”

——“您給我一分鐘,公司上下的官方群都會把您的賬號加進去,孟董,您有最高權限,可以進行任何操作,如果您是不滿意,想要解散這些的話,我都能做好,不需要勞煩您親手。”

孟慎廷前所未有地耐心充足,一一回覆:“照做就是,我有婚訊公布。”

不能別人代勞,非要親自去做,無論孟家還是集團,有一個算一個,都必須知道。

他不厭其煩,要逐個去宣布。

手機發出連續的震動,孟先生的列表裏不斷出現新的群名稱,直到這一波平息,孟慎廷才動了動手指,從最上面的公司高層群開始點進去,只做三件事。

首先,發全體巨額獎金的通知。

隨即,一張結婚證照片配文字:“我結婚了。”

最後,是民政局裏,他跟昭昭的合影,再加一句簡短而炫耀的陳述:“太太說了,今天要發喜糖,辛苦各位,領到錢自行購買。”

換到孟氏家族群,一群行將就木的老古董在裏面,明裏暗裏在他身上施加詛咒的那些長輩一個不少,孟慎廷連財都不散了,直截了當發一張他攬住昭昭,捏著結婚證的照片,就一句話:“婚結了,我太太金嬌玉貴,各位叔伯應該清楚,要怎樣準備迎接孟氏的當家主母。”

梁昭夕埋頭進手機裏忙了一路,翻著數量爆棚的消息列表,總算稍稍過到了癮,眼看著要停車,她才勉強壓下嘴角,找回點理智,清清嗓子準備關心一下她過份忙碌的新婚老公。

她剛要把目光從各種熱烈的圖文轟炸裏抽出來,就被一秒鐘前剛跳出的特別關註提示給勾了回去,她不常上微博,專門設置過的只有某一個人。

梁昭夕按進通知消息,頁面跳轉,直接打開孟慎廷甚少更新的賬號,上面赫然是最新發布的一句話。

——“領證結婚,跟她降落。”

這樣已經足夠了,超過了,而他竟然是她想象不到的過份,他在賬號名的孟慎廷三個字後面,專門加了個括號,括號裏明晃晃寫著“已婚”。

梁昭夕酸甜交雜,她要怎麽說,孟慎廷的名字代表著多重的分量,不可以這樣亂改,跟他完全不搭,可她望向他側臉,又把一切該有的不該有的顧慮都扔開了,只想他開心。

她卸下力氣,軟塌塌趴過去,下巴墊在他肩上磨蹭,拖長了調子,惡人先告狀:“孟先生在忙什麽啊,一路都不理我,這才剛結婚,就把新婚妻子扔在一邊不聞不問,你好狠的心——”

明明她自己忙得要死,才喘上一口氣來,偏要反過來鬧他。

孟慎廷擡手環住她,手掌覆上她後腦,攬過來咬著她唇肉緩慢研磨,喉嚨深處低低溢出一聲笑,不吝承認。

“的確忙,忙著炫耀,忙著把我太太昭告天下。”

車是開到游戲工作室新址的,當初梁昭夕松口答應忙完這陣就可以換地方,孟慎廷絕不耽誤,很早以前就把新址這幢獨棟的辦公樓布置好,昨天剛把她從舊樓帶走,他立刻吩咐全員搬家,到今天,她還沒空去操心的時候,整個工作室已然遷址完成,所有人員設備全部妥當,只等她來驗收。

他只想她舒適安全,沒想過今天會領證,這棟樓,沒有被事先設計安排的,成為了她的一件新婚禮物。

梁昭夕也是第一次正式過來,還沒等下車,就看到一樓大門外的小廣場上堆放著數量可觀的禮品盒。

不用她問,孟慎廷指根卷著她頭發,把她摟到腿上說:“小梁總新婚,拿著結婚證來工作室,怎麽能不帶夠伴手禮,我太太一路上滿心都是發公告回微信看評論,連老公都沒空關註,這些事當然要由我幫你做。”

梁昭夕笑倒在他身上,跟他額頭相貼:“好吧被你發現了——我其實打字打得手都酸了。”

“是嗎,”孟慎廷捉住她亂動的手,包進掌中不疾不徐揉捏,捏到她指骨發軟,再去揉她腰腹,放慢了語速問,“這裏呢,酸不酸,需要服務嗎。”

梁昭夕脊背竄上難以抗拒的酸麻,全身神經警鈴驟響,生怕在這裏擦槍走火。

孟慎廷的車全工作室都熟悉,這會兒停在樓下,從上面窗口看得清清楚楚,這要是兩個人持續許久不下車,不知道要被一群人怎麽激情腦補。

她咬了咬他耳廓,先大言不慚開一張空頭支票穩住他:“現在還好,不過晚上回家一定酸得厲害,到時候還需要孟先生辛苦出力,我把領證拍照時候答應你的那句話,一起還你。”

孟慎廷擡了擡眉,目不轉睛凝視她臉,把她每一點靈動活躍的細小表情烙進眼底:“計劃做得不錯,執行過程裏,孟太太不準叫停。”

叫不叫停的等晚上再說,反正她如果真頂不住了要暈過去,他還不是心疼舍不得,梁昭夕無所畏懼,她雖說新婚,可工作室裏還有公事要管,不能因為沈溺幸福就做甩手掌櫃。

孟太太今天打了雞血。

孟太太容光煥發,好像無所不能。

梁昭夕推開車門,正打算下去,孟慎廷的手臂突然從背後繞過來,把她緊緊扣回懷裏,他弓背埋入她頸窩,沈聲低喃:“寶寶,抱歉。”

她一下怔住,想回頭看他。

他牢固地擁住她,在她頸邊說:“老爺子撐不過幾天了,這些時間,不夠準備好我想給你的婚禮,婚房、禮服、首飾,哪怕這些都是現有的,也差得太遠,我的求婚已經倉促,婚禮我不能接受再有匆忙,按孟家那些詛咒一樣的規矩,老爺子過世,正式的婚禮一年後才能籌辦,等我好嗎,等我一年,昭昭,涉及到你,我膽怯,我不敢犯戒,不敢賭。”

梁昭夕眼眶一熱:“幾年都能等,有沒有婚禮也根本不重要,我們的婚姻已經是事實,一場儀式可有可無,你不要跟我道歉。”

他很久沒有這樣不容商量地反駁她:“不是可有可無,是我這些年遙不可及的夢,寶寶,別拒絕我,你要替我實現。”

她鼻子發酸,毫無準備地湧上一層淚,擡手抹掉,笑著答應:“好,等你一年。”

梁昭夕剛一進工作室,就被群情激亢地環繞住,元頌一聲聲理直氣壯的小舅媽喊得她格外受用,笑到臉酸,緊跟著游戲上線後的大小問題也找上來,剛剛為人太太的梁小姐不得不放下老公,讓他先回公司去忙正事,隨後一頭紮進工作裏。

等處理完已經是傍晚,臨走前她還被設計組總負責人雙手合十地堵住。

“梁總,下個月混池卡面的配音出來了,每個配音老師都多試了幾版風格,還需要你抽空聽了敲定,畢竟是咱們第一個嗯嗯嗯嗯卡,意義重大,你懂的。”

梁昭夕跟對方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她懂啊,她可太懂了,第一張帶點小顏色的色卡嘛,除了劇情畫面,配音也是重頭戲,色要色得高級,喘要喘得動聽。

她手機上隨即就收到了發來的試配語音包,比了個手勢,答應今晚給答覆。

剛往外走兩步,宋清麥也笑瞇瞇迎上來,八卦地小聲問:“小梁總,孟董給你申請了三天假期,答應期間有任何技術問題都會全權負責到底,這是要跟新婚老公去哪甜蜜呀——”

梁昭夕有些意外,她的確不知道孟停想讓她休假,但也太正常不過,畢竟剛領證,他要跟她寸步不離兩三天,再加上孟家老爺子日子將近,他應該需要她在身邊。

她沒多想,跟閨蜜貧了幾句,透過一樓落地窗瞄到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車影,竟然生出剛開始熱戀的緊張。

她揉了揉臉,小跑出去,遠遠看見孟慎廷推門下車,身高腿長迎向她,她止不住腳步猛沖向他,撞個滿懷,心滿意足被原地托起,雙腳離地掛到他身上。

梁昭夕長發垂在他臉頰上,她笑盈盈伸手拂開:“這位剛娶老婆的孟先生,給你老婆請假有什麽目的,三天時間要做什麽。”

孟慎廷親她下頜:“我說三天三夜不下床,你信嗎。”

她手指戳戳他額角,俯下去壓低聲:“還真不信——你花樣那麽多,才不會只在床上,你要換到沙發浴室鏡子墻邊——”

孟慎廷轉身把她抱進車裏,懲罰地捏了把她細薄敏感的腰間,似笑非笑:“太慣著你了是不是,現在都敢這麽挑釁。”

梁昭夕挑著眉耀武揚威:“我什麽不敢,我敢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你還要誇寶寶真厲害。”

說完才後知後覺發現這句也很有歧義,她眼前浮起某些羞恥的畫面,抿住唇紅了耳朵,在車裏這種危險的私密小空間不太有膽亂來了。

孟慎廷看她這幅又勇又慫的小表情,唇角微微勾出弧線,把她摁到腿上,司機上車時,他升了擋板。

梁昭夕深知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在她驚亂刺激的眼神裏,孟慎廷擡手擁住她,咬著她嘴唇耳鬢廝磨,語氣堪稱平穩:“先乖一會兒,今天特殊,我不想在車裏幹——”

“幹……幹什麽……”梁昭夕全憑下意識,順口就打斷,問出這句明知答案的話,差點咬到舌頭。

孟慎廷眼睛極深,盯著她,在沿路流轉的斑斕光影裏,他瞳仁黑得噬人,冷靜回答:“你。”

梁昭夕怕他說渾話,根本招架不住,也愛他說渾話,跟平常高不可攀的孟先生反差太強,她腳尖忍不住蜷起,老實地坐在他懷裏,隨著回家的路程縮短,她心率也在控制不住飆升。

她暗暗設想了各種進門後的幹柴烈火,但一切都被開門前孟慎廷接到的一通工作電話幹擾,她趕緊收起眼角眉梢洩露出的那些甜媚,一本正經表示她也有點工作要處理。

梁昭夕緊幾步跑回樓上主臥,拍了拍高溫的臉頰,對現在這麽食髓知味的自己表示無奈又好笑,她洗了澡散著微濕的長發趴在床上,想起還有配音沒聽,就撐著下巴點開語音包,設置了自動逐條播放。

四個男主的配音,每人試配了三段臺詞,換了不同的聲調語氣,但相同的,就是各種節奏的喘息聲。

本身這次的卡面就是以性感撩撥為主,配音要試的,也是“色”的程度。

這樣一開連播,梁昭夕閉上眼睛,簡直像身處少兒不宜小電影現場,還是音色絕佳,極具誘惑力的女性向片子,四個男人帶著濕氣的急喘此起彼伏,越播越激烈,而被聲音包圍的梁昭夕,卻仿佛不為所動,完全秉持著專業態度,鎮定地依次評判。

這種程度實在難以撼動她,她每天親耳聽到的,是某人沙啞磁沈的環繞立體聲,根本沒人能做比。

記憶裏熟悉的聲線和重喘清晰浮現,占據她聽覺,一層一層覆蓋耳邊正在播放的錄音。

她想著孟慎廷某些時刻緊皺的眉和流下的汗,繃到堅硬的肌肉線條和悶哼聲,漸漸心猿意馬,頭低下去,埋進柔軟被子裏,耳根到臉頰湧上酡紅,膝蓋緊緊並攏,不自覺輕緩磨蹭。

梁昭夕理智上選好了四條配音,也記下了序號回覆給負責人,但情感上意識飄離,被孟慎廷的種種剪影占滿,一點也沒聽到房門被推開,有一道腳步和呼吸混入了反覆循環播放的音頻中。

等她發緊的脊背上竄起強烈的被註視感,激亢和危險同時湧遍全身,她終於清醒過來,剛想轉身,搭在床邊的細瘦腳踝就被灼熱有力的手掌嚴絲合縫握住。

她還打算說話,他忽然一扯,她滑潤的身體向下,短睡裙在床上摩擦,裙擺蹭到露出了乳白色的蕾絲花邊。

手機裏不同男人的急促喘息還在播放,在梁昭夕耳中形同不存在,在孟慎廷耳中,卻一聲比一聲更高。

此刻他的新婚太太扭轉著雪白的身體半躺在床上,臉頰潮紅眼光瀲灩,膝蓋都被磨得泛粉,明顯情動,是因為這些演技十足的虛偽喘聲。

梁昭夕被控制著仰躺過來,張著唇呼吸有些急。

她胸口不斷起伏,望著上方覆蓋下來的頎長陰影,手臂亂動,想要去扯他浴袍松散的衣襟,被他單手捏住兩邊腕骨,不由分說固定在頭頂。

孟慎廷腿壓上床,多一秒也不能忍受地關了她手機,輕掐著她雙頰俯下來看她,逼近她眼睛,只是一束視線,就激得她渾身泛上麻癢。

“小梁總說要忙工作,就是忙這些。”

梁昭夕喉間幹涸,迎視著他,咽了咽說:“在聽配音——”

“配音?”孟慎廷口吻平靜無波,卻句句讓她神經亢奮,“聽到完全察覺不到我的存在,聽到臉熱心跳,聽到心不在焉?那你系統裏的孟停需不需要配音,是我錄給你,還是現在給你喘現場版?從這一刻開始喘到明天天亮,夠嗎?”

他眉心擰起,唇邊卻挑了抹讓她直上雲霄的笑:“我老婆新婚第一夜就在聽別人喘,讓我怎麽辦,不想我好過,想讓我嫉妒一整晚?”

孟慎廷黑瞳半斂,吐息微微加重,燙在她唇上。

他手指收緊,晃了晃她臉頰:“如果是這樣,孟太太,你也不能好過,要由著我折磨整夜,陪我受苦。”

梁昭夕沒有立馬澄清,瞇起眼睛,擡起下巴親了親他繃起的嘴角:“孟停,你之前都舍不得我吃苦的,領了結婚證你就變了——”

他點頭:“是變了,變得更頑固,更善妒,更不可理喻,可你已經是我太太,我要你和我連在一起,無論身體,靈魂,還是情緒,不能分割,我痛苦,就會不講道理地連累給你,所以寶寶,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梁昭夕本想故意招惹逗弄他的心忽然一緊,被酸甜鹹澀漲滿。

她懂他的意思,他不再獨自承擔,不止給她溺愛,他負面的,嫉妒的苦澀的尖銳的,都會釋放給她共嘗,她不是一味被庇護的弱者,她是他的合法妻子,是他風雨一生裏唯一永恒的共犯,她要和他融成一體,要跟他心神與共。

梁昭夕手被禁錮著不能動,努力擡身去吻他,分不清是情緒動蕩還是動作吃力,喘得比音頻裏更重。

她親他下巴,再蔓延到嘴唇,去找他微涼的舌尖,吮著含糊說:“孟先生太愛吃醋了,聽配音只是工作,我身上的這些反應,跟別人沒關系,是因為想你,想起你對我意亂情迷的那些反應……”

他手指揉著她發根,半晌後才“嗯”了聲:“那該怪我,讓我太太等久了。”

“這還差不多,”她笑著哼了聲,掙開被鉗制的雙手抱住他,濕潤的唇貼到他耳邊,“他們喘給所有人聽,孟停只喘給我聽。”

她又邀功:“你看嘛,我多懂事,都這麽乖地哄你了,你要——”

話來不及說完,她嘴唇就被堵住。

一條薄薄的絲質睡裙,扯下來團到一起,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布,輕飄飄掉在床下,蕾絲太脆弱,在男人青筋分明的五指中發出輕微撕裂聲。

梁昭夕像是怕冷,瑟縮著緊緊勾住他,任憑自己在他的欺壓下驟雨如瀑。

她脊背磨著被子向上,頭高高仰起,唇張開一時發不出聲。

她膝蓋被扣住下壓,模糊地聽到他沈啞說:“我的痛苦你要共享,我的失控你也要負責,寶寶,再張大點,不管是宣洩嫉妒心,還是原本就要咁你糙壞你,都是一整晚。”

梁昭夕意識反覆地支離破碎又黏合,再重新被他撞碎。

嗓子連聲音都擠不出來時,她很想控訴,這哪是一整晚,昏昏沈沈醒醒睡睡,天亮了也沒見他停息。

等梁昭夕徹底醒過來,力氣還沒恢覆,連眼簾都懶得擡,她酸軟地陷在被子裏滾了兩圈,憑眼皮感覺到的光線判斷,估計是午後了。

她繼續窩著裝暈,嘴角藏著笑等人發現,本來還想再多賴一會兒,忽然覺得眼前一暗,熱硬的身軀覆上來,把她攏進懷裏從床上抱起。

她裝不下去了,不得不睜眼,推推他肩膀,眼底本能透出小動物似的驚慌:“孟停你幹嘛,你不會還沒夠,要進浴室再對我這樣那樣吧,你真要把我給玩壞了,那我——”

梁昭夕話沒說完,就聽到頭頂一聲低沈散漫的笑,她擡臉,撞上孟慎廷垂下來的目光,看他那副事後饜足的慵懶落拓,耳根一熱。

他曲起指節刮了刮她頰邊:“老公沒那麽禽獸,抱你起來收拾打扮,換件衣服,跟我去個地方,晚上有場小活動,你要陪我。”

得知有活動,梁昭夕精神頭也足起來,猜測應該很重要,否則孟停輕易不會讓她花時間。

她老老實實坐在洗手臺上,由著他給她擦臉,舒適得瞇起眼睛,嗓子裏無意識溢出溫軟輕哼,正享受,他動作莫名就停了。

梁昭夕還懶著,不想睜眼,故意哼得更大聲點,往前送了送自己白凈的巴掌臉,示意孟先生趕緊的繼續服務,仍然沒得到滿足。

她忍無可忍一挑眼簾,就撞上男人侵略欲暴漲的森森視線,她怔住,他已經吻了下來,攪得她口中炙燙麻痹,才微微啞聲:“再引誘,門就出不了了。”

天地良心,梁昭夕簡直冤枉,她明明什麽都沒做。

孟慎廷撫了撫她滲出汁液的唇角:“沒辦法,你多看我一眼,對我哼兩聲,對我來說都算引誘。”

聽他這麽說,梁昭夕馬上學乖,這下幹脆別開眼不看他了,嘴唇也緊閉上保證一點多餘的聲音都不出,就當他沒在面前,孟慎廷掰過她臉,她有意垂下目光,一聲不吭,心裏卻又笑又爽,忍到快內傷。

他不為所動地繼續深吻,她舉手澄清:“這次可沒引誘!”

“你有。”

梁昭夕不服。

孟慎廷理所應當:“你的沈默是,眨眼是,呼吸也是,你存在,就是在無時無刻引誘我,我沒定力,抵抗不了。”

梁昭夕到底扛不住笑出來,肩膀打顫,倒在他頸邊拖長了調子:“既然這樣,那我不能白擔這麽大的罪名,以後越是人多的場合,我越要想法設法在你面前晃,明目張膽勾搭你,看孟先生究竟能不能忍得住,就比如今天晚上——”

“有重要活動對吧,正適合我公開釣你,”她俏皮挑眉,順口問,“對了,還沒問你,是什麽活動,孟家的還是集團的,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麽。”

孟慎廷平穩回答:“都不是,是你和我的,什麽都不用準備,只需要你本人出席。”

梁昭夕一時宕機,連忙拽住他睡袍的腰帶確認:“……你和我的?”

孟慎廷低頭,跟她鼻尖相抵,鄭重而溫存地給她答案:“今天晚上,是我們的婚禮預習。”

梁昭夕從來沒聽過,也沒想象過婚禮預習這種超出她預料的事,她在剛聽見時幾乎是不理解的,但意識又格外清明,立刻就能從這一句話裏,懂得孟慎廷真正要說的意思,因為懂了,所以她哽住,定定盯著他,盯到眼窩染上微紅。

孟慎廷傾身把她摟進懷裏,撫著她繃起的單薄脊背。

她湧上鼻音:“不是說了一年後再辦嗎?”

“一年後辦的是正式婚禮,但是昭昭,我們領證了,我不能讓你嫁給我這件事平淡揭過,”他斬釘截鐵,沒有商量讓步的餘地,“我想要的隆重婚禮不能在一兩天內準備好,但一場讓你開心的婚禮預習可以,就當做一場普通約會,當作滿足我作為準新郎的願望。”

他把她嵌進跳動的胸口:“我本想不告訴你,等到了現場,你親眼看到了,我再說,可我又想,提前讓你知道,你就可以提前歡喜雀躍,能讓你多高興幾個小時,才是我真正的新婚禮物。”

梁昭夕緊緊環住他腰,終於明白了他的三天假期要做什麽。

孟慎廷想到的又何止這些,他要給她最大的幸福感,也要堵死外面輿論上任何可能針對她的負面猜測。

孟家老爺子垂危,這不算是多大的秘密,孟家家規森嚴,婚喪嫁娶限制頗多,也常被拿出來做談資,外界都會知道,她領了證,但短時間內不會有婚禮,那麽一場社會身份懸殊的婚姻,無論上位者多麽癡迷執著,都會有尖酸的人拿“沒有婚禮”這件事,來議論梁昭夕是否在豪門家族裏根本不受重視。

他不能允許。

他不接受給她倉促的婚禮,更不接受她因此受到委屈,哪怕她自己根本不在意。

所以用短短幾十個小時能夠籌備好的一場婚禮預習,一場他公諸於眾的宣誓,他非做不可。

梁昭夕最後殘存的那點困意也沒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幾個團隊的人先後上門,送禮服首飾的,專程給孟太太做妝發的,甚至還有給她做指甲的,怕她工作敲鍵盤不方便,就只做最簡單素凈的基礎款。

孟慎廷全程在身旁陪著,一群人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生怕哪裏做的不好,讓梁小姐蹙一下眉。

接近傍晚,停在港口的日月昭明號準備啟航,旁邊跟隨四艘孟氏旗下的巨型郵輪。

梁昭夕站在甲板上朝左右望的時候才知道,這一行不止她跟孟慎廷,還有像真正婚禮一樣的眾多賓客見證者,她的父親,財經新聞豪門八卦裏她見過的沒見過的面孔,還有她工作室裏的夥伴,都在那四艘郵輪的熱烈人群裏跟她呼應。

他明明最忌諱人多,可今天,他偏偏就要人多。

孟慎廷從背後靠過來,打開大衣裹在她身上,眾目睽睽,他仍旁若無人地把她抱緊,低聲說:“昭昭,新婚快樂。”

目的地是屬於她的另一座小島,她之前從未踏足過,船靠岸前,她輕輕說:“我以為是上次的Elysian Alice,沒想到……”

“沒想到還有別的島?這樣的島在你名下應有盡有,”孟慎廷淡笑,“但那座愛麗絲的極樂園,只有我能跟你登上,不允許別人涉足。”

梁昭夕故意說:“孟先生這麽小氣。”

“我當然小氣,”孟慎廷坦然承認,又壓沈嗓音,“島上都是我們發瘋過的痕跡,長廊,院落,摩天輪,沙灘,或許昭昭滴下的液體還有我沒擦幹的,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看到,不對嗎。”

梁昭夕恨不得一口咬住他,阻止他心平氣和就能講出口的這些瘋話。

夜色已經彌漫,島上卻通明如同白晝,登島後,梁昭夕來不及多看,就被一群笑容溫柔的接引侍者帶走,孟慎廷撫摸她頭發:“去休息,時間到了,有人接你。”

梁昭夕不清楚他的安排,也不想著急追問,她在島上璀璨變幻的燈光裏一步三回頭地看他,身體裏像長出無數根透明黏稠的絲線,牽絆纏繞在他身上,而她再也不怕不避,全身心的樂在其中,甘願去依戀。

梁昭夕坐在敞篷游覽車上,新奇地把島上逛遍,她被帶到休息室補妝,隨後就隱隱聽到輕微的噪聲由遠及近,起初她沒聽清是什麽,但隨著聲音接近屋頂的方向,她才恍然意識到,好像是直升機旋翼。

休息室的門恰好被敲響,有人恭敬地躬身進來說:“太太,準備好了,您隨時可以登機。”

梁昭夕瞳仁縮了縮。

還真的是登機?!

從休息室出去後,往前有旋轉樓梯直通屋頂,梁昭夕身上穿著幾近拖地的白色公主裙和綢緞平底鞋,她提起裙擺,邁上樓梯,頂樓降落的直升機已經安靜停穩,以防氣流弄亂她的長發,等她登機坐穩,直升機才再度起飛,拔起高度,讓她把屬於她新婚的全島盡收眼底。

直升機裏有對講系統,梁昭夕心臟跳到嗓子時,聽到孟慎廷的嗓音夾著輕微風聲,從對講裏傳出:“昭昭,低頭。”

梁昭夕循著他的話本能地低下頭,下一秒整個人楞住。

她處在半空,而她此刻的腳下,是密集簇擁的人潮聚成偌大的包圍圈,男人挺拔鶴立的身影站在最中央,他手持對講機擡起頭,她隔著垂直的距離與他對視。

直升機正在減速降落,梁昭夕沒有空閑關註她落在了哪裏,只看到孟慎廷走上了一道通向高處的透明扶梯。

而緊跟著,飛機停穩,她迫不及待邁下,等踩到了實地上,她才發覺自己正處在幾層樓高的一片巨大平臺上。

這裏設計巧妙,平臺通透,周圍亮起燈光,仿佛整個懸浮在空中,她像在雲層裏駐足,又像從來都活在天上,需要人擡頭遙遙仰視。

她腳邊就是通往下面的透明扶梯,到這時候,她遲滯的明白過來,孟慎廷跟她正站在同一條高聳扶梯的兩端,只是她在天上,他在地下,她見他,需要低頭俯首,而他見他,必須於塵埃裏向上仰望。

明明在所有人眼中他才是毋庸置疑的高位者,決策者,可現在,他將自己至於低處,一步一步,在無數凝視裏攀登著走向她。

梁昭夕踏上臺階,從第一步開始,她所過之處光線乍亮,但在她腳下,孟慎廷走過的路途,仍是全無光照的黯然。

她開始急切,加快速度跨著臺階往下疾奔,燈光亮起的速度也追隨著她身影,快速向下方的男人逼近。

孟慎廷也在加速,他穿白色正裝,領結替換成一朵白山茶,長腿邁開,一步跨上兩階,三階,彼此的目光偶爾在樓梯空隙中交匯,死死纏繞,再分開,重新更緊的黏合。

直到梁昭夕奔跑帶來的燈光飛速向下蔓延,觸及到了孟慎廷身側的黑暗,璀璨和陰霾相互碰撞的剎那,他下方長長黯淡的階梯,在一瞬全部粲然點亮,同一時刻,頭頂漫無邊際的煙火轟然炸響,梁昭夕長發被空中溫柔的風揚起,紅著眼撲向終於抵達的孟慎廷。

她用力抱他,抱到骨頭發酸,她讀懂他的用意,看透他胸腔下劇烈跳動的心。

梁昭夕挽著他後頸,擡頭親他微涼的唇:“孟停,於我而言,你才是天上月。”

孟慎廷把她原地托起,仰臉看她,她在煙火裏濃墨重彩,熱燙的淚滴到他眼簾上,他彎唇:“可對我來說,我一直站在泥潭裏,仰視著我幹凈漂亮的小姑娘,月亮是你自己,而我,是你看到的倒影,我做一切,都是在等你垂青,現在月亮從空中奔我而來,我與你相融,才真正有了實體。”

梁昭夕哭得更洶,彎著背把他緊緊摟住。

他不厭其煩親她眼尾,鼻梁,臉頰,把她滑下的淚痕吮幹,讓她穩穩坐上自己手臂,牽出笑意:“別哭,現在我們昭昭是公主,公主不掉淚。”

梁昭夕破涕為笑,熱烈地抱他,再熱烈地跟下面熙攘的人潮揮手,後面的流程她一直處在輕飄飄的不真實感裏,享受這些火樹銀花的燦爛,更享受他近在咫尺的溫度,他始終牽著她手,她竟然還是覺得想他,似乎只有獨處,只有在沒人打擾的安靜處抵死糾纏,才能治療這種焦渴。

梁昭夕手裏端著香檳,裝作不經意去瞄身旁的孟慎廷,瞥到他微簇的眉心和平穩中透出的稍稍不耐,忍不住輕軟地扣了下他手心。

他竟然也在著急。

他比她更急。

意識到這一點,梁昭夕反而生出耐心來,她一副松弛得體的孟太太模樣,悠然放慢進度,跟大家笑盈盈地喝酒,到她喝得多了些,腳下不經意一軟,還沒等身體歪倒,就被孟慎廷一把打橫抱起來,她得逞地偷偷抿唇笑,臉藏進他肩上,裝出醉到不清醒的樣子。

孟慎廷朝周圍略一點頭,說了句“太太酒量淺,我陪她去休息”,就理所當然離開喧囂的人群,等轉到寧靜的拐角處,他腳步陡然停下,垂下眼:“真醉了?”

梁昭夕笑著擡頭,眼裏光點閃動:“你猜呢——”

她壞心眼兒地輕輕叫他:“老公。”

孟慎廷喉結隱隱起伏,目光灼烈,盯得她身上發緊:“猜不到,告訴我答案。”

她張口就想說,他忽然堵住她不設防的嘴唇,抱著她上前兩步,把她背抵在墻面上,托著她雙腿纏上他腰,不遠處就是熱鬧人聲,他無所顧忌地侵占她吞吃她,舔吮她飽滿的唇肉要求:“我想要的回答,不是靠說出來的。”

梁昭夕唇間的酒氣被他嘗盡,她存心裝傻:“那靠什麽,我不懂。”

話音剛落,她突然撲上前,攬住他後腦,反客為主地重重深吻上去,把他用在她身上的學了十成十,發狠地攪動他研磨他,雙腿緊緊纏住,勾在他腰上,吊帶禮服裙的細細帶子從她雪白肩頭滑落,耳朵到鎖骨溢滿酒精和渴欲的潮紅。

她不輕不重地啄他嘴唇,嗓子裏溢著婉轉的吟聲和笑聲:“老公,這樣回答可以嗎。”

之後再無清醒。

梁昭夕記不清是怎麽從室外到了室內,她分不出精力去管自己身處在哪,占滿她的是燥熱狂潮,和她拋開所有分寸理智的合法丈夫,他像脫下沈凜正裝的猛獸,他要瘋,她就奉陪到底。

再清醒時,天際已經微明。

梁昭夕腰酸麻到不像自己的,她隱約聽到手機鈴聲,迷糊著拱到孟慎廷身上。

他攬住她吻了吻發頂,溫熱手掌覆蓋到她腰間緩重地揉捏,她舒適得呼出一口氣,懶洋洋趴到他胸前享受,他沈默地反覆親她,另一只手接起電話。

房間太靜,鈞叔的聲音穿過聽筒和他的指縫,含糊地傳進她耳中:“少東家,老爺子今天淩晨過世了。”

梁昭夕得到的按摩太到位,起床後很快恢覆精神,她跟著孟慎廷,當天從島上返回京市,車開進孟家祖宅時,除了過份沈寂,看不出一絲異樣,話事人沒有到場出面,哪怕是喪事,也要穩穩壓著。

到了孟寒山的院外,孟慎廷斂眸撫了撫梁昭夕的頭發:“寶寶聽話,去梧庭等我,不要靠近,別讓晦氣沖撞你的新婚。”

梁昭夕反問他:“那你的新婚呢?你不怕,我怕什麽。”

他跟她額頭相抵:“我的新婚是我的盔甲,我受到太太保護,在哪裏都百無禁忌,但你不可以。”

她不服,更不舍他一個人去面對,這種死寂肅穆的場合,她想陪他一起,雖然明白他的心,還是忍不住問:“憑什麽……”

他說:“憑你是我的後盾,不可玷汙。”

梁昭夕懂得他,不忍再爭取,摸了摸身上,臨時沒什麽可給他辟邪,她就順手扯下頭上發帶,繞在他手腕上:“我不跟你去,用這個代替我護著你。”

她留在車裏,看著他冷峻背影淹沒進院落門口裊裊的煙氣中,她作為他太太,除了形影不離外,還有更多事可以為他做。

孟慎廷邁進前廳,孟寒山的主治醫生等在那裏,交給他一支錄音筆,低聲說:“孟董,老爺子過世前有短暫的回光返照,有話想跟您說,沒有讓我打您的電話,只要了這支錄音筆。”

說完他退出去,昏暗室內只有孟慎廷獨自一人,和更深處門扉半掩的房間裏,死氣沈沈的暮色。

孟慎廷停在最後一道門外,按下錄音筆的開關,裏面唯一一條語音自動播放。

老人渾濁不清的聲音夾著嘶啞咳嗽,緩慢地、疲憊地響起:“慎廷,我想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錯了,從頭至尾,錯得徹底,我的縱容害了四代,我的極端又害了你,這些不堪回首的錯誤裏,唯一值得我慶幸的,就是從中篩選出了你。”

他聲音沈寂幽遠:“孟家先後五代裏,你是最出類拔萃的繼承人,我明明最初一眼選中你,卻又親手摧毀你,我用殘生的最後時光才看透,感情無法剝離切割,只會壓抑成疾,慎廷,孟家在你手中,是最好的歸宿,而你夢寐以求的歸宿,我希望你得到,擁有,療愈你一生。”

“爺爺無法再彌補,唯一能做的,是收回那句咒你的萬箭穿心,”老人筋疲力盡地放慢語速,“孟家五代話事人孟慎廷,夫妻情深,此生圓滿。”

之後,是長時間空白的雜音。

孟慎廷沒有再進去,在門外靜靜站立許久,俯身將錄音筆放在門外,轉身出去,跟等待在外面的眾人平靜交代:“辦後事吧。”

崔良鈞緊跟在他身邊,時刻關註著他的神色,孟慎廷側頭問:“昭昭回梧庭了嗎,孟家人怎麽做的。”

說起這個,崔良鈞繃著的神色不自覺松快下來,嘴角不禁露出點笑,低聲說:“太太回去放東西,按家規,院子裏恭恭敬敬站滿了從老到小的孟家人,挨個卑躬屈膝地行禮見過主母,太太一開始驚了一下,之後特別淡定,竟然還給派了紅包。”

他眼裏滿是讚賞和欣慰:“您在裏面的這段時間,太太沒休息,把該做事的孟家人都安排出去了,替您分憂。”

孟慎廷看他一眼:“我有什麽憂讓她分,我帶昭昭回祖宅,是為了讓她踩在他們頭上。”

話是這麽說,他唇邊還是露出笑痕。

崔良鈞不可置信:“少東家,我看錯了嗎,您居然在暗爽。”

孟慎廷斂了神色,卻把手腕上太太親手綁的發帶折整齊,堂而皇之別進胸前口袋裏,坦然說:“鈞叔,暗得太久了,以後我走明路,公開炫耀。”

葬禮在兩天後舉行,孟寒山的骨灰在孟氏家族陵園裏下葬,孟家百年家族,一切守舊,從清晨開始的整場流程都按照舊式傳統,肅穆而喧囂,或真或假的低低哭聲連綿不斷,輕飄飄的紙灰漫天盤旋。

孟慎廷一身黑色立領正裝,為首主持儀式,面無表情地目視著下葬封土,他親手抓了紙錢迎風撒向半空,梁昭夕站在後方的孟家族人之首,長發挽起,一條長及腳腕的黑色旗袍襯得她臉色素凈,明麗端莊。

孟家眾人開始按規矩行禮,要俯身叩拜,孟慎廷忽然轉身,一手牽住梁昭夕手腕,把她攬到身邊,不允許她彎半分腰。

叩拜結束,後續還有流程,梁昭夕拂了拂孟慎廷肩上落的灰屑,輕聲說:“我去給你拿件換的衣服。”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長時間身處這種壓抑場合,不想讓他分心,就借著理由暫時走開,去車裏挑了件外套,挽在手臂上慢騰騰回去。

靠近陵園時,梁昭夕遠遠看到儀式已經到了尾聲,孟慎廷正挺拔站在層疊的灰白色墓碑前,身邊並沒有什麽人,他卻停著沒動。

她起初擔心,往前緊走了幾步,才看清他面前距離幾米之外,相隔有點遠的位置,還有一個打扮得體的中年女人,姿態拘謹生疏,正低頭不知道說著什麽。

梁昭夕連忙止住腳步,猜測對方應該是她沒見過的孟家親屬,也就沒急著過去打擾,在原地繞圈圈,正想摘個迎風搖晃的小花拿去逗孟停開心,衣角就被一只細軟的小手扯住。

她轉頭,眼睛不自覺亮了亮,笑容也隨之蕩開,興致勃勃望著面前剛過她膝蓋那麽高的小男孩兒,順手摸了把他毛茸茸的頭。

“小朋友,找誰?”

小男孩使勁兒仰著圓溜溜的腦袋,吐字還不太清晰,奶裏奶氣說:“我是葬禮選上的小童子,要把好運的貢品,給今天最好看的人。”

梁昭夕笑容更深,仔細打量他五官,不覺有些入神,很快也就反應過來她為什麽會看一個陌生孩子看楞。

這幅小模樣,實在有兩分像孟慎廷。

孟家人在相貌上的確基因優越又強大,旁支的小孩兒,竟然也能跟家主的輪廓找到少許相似。

梁昭夕心臟無限地酸軟下去,摸了摸小孩兒的臉,想著孟停這麽小的時候,一定更可愛招人疼,只是他作為錯誤和工具出生,從未被善待過,才造就他一路坎坷。

她自顧自跟小孩兒玩得有來有往,沒註意到遠處的孟慎廷目光偏過來,定定地籠在她身上,瞳孔深處有什麽正在焚燒。

直到前方一身黑裙的中年女人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略顯難堪地又一次開口,孟慎廷才收回視線,微瞇起眼,再度看向對方。

這束視線無波無瀾,靜如堅冰,卻讓女人發怵地變了臉色,她別開眼神,生硬地說:“……畢竟是你同母異父的親弟弟,我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也不會今天來找你伸手幫忙。”

女人頓了頓,放低了音調,艱澀叫他:“慎廷,我對你確實沒盡過做母親的責任,可現在你弟弟走投無路,只有你才能——”

孟慎廷忽然開口:“原來您還記得我名字。”

女人猛地噤聲,神情難看。

孟慎廷風平浪靜地註視她:“同母異父的弟弟?您的意思是說,在放棄我之後,您在新的戀愛裏又有了其他孩子,現在讓我來管?您大概不清楚,我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叫孟驍,他覬覦過我太太,現在正在尼日爾茍延殘喘討生活,有我在一天,他就不能回國,不能跟我踩在同一片地面上,同樣是弟弟,您覺得您的那位,比孟驍高貴在哪?”

女人面如土色,一身精致裝扮也蓋不住這一刻的羞臊急切,她臉上鎮定的表象掛不住了,妝容細致的眼睛堪稱驚恐地瞪著孟慎廷,語氣終於失了冷靜。

“你要這麽冷血嗎,親生母親低聲下氣求到你面前,你只肯說這些話恐嚇?要我給你跪下,你才能松松口?你弟弟他才多大,他不懂事,你身居高位,難道也要跟我、跟他一般計較?”

孟慎廷不再說話,從上至下緩緩審視這位多年不見的母親。

上一次相見,還是她決絕托著箱子離開,為了讓他不再追趕,以虛偽的父愛欺騙他,讓年幼的他,可笑地去討好那個對他恨之入骨的父親,時隔二十幾年,她從沒來看過他,就像沒生過這個兒子,到如今,他幾乎要認不出她的臉,而她來到面前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他扶持素未謀面的廢物弟弟。

他這些年過得如何,在孟家是怎樣艱難地存活下來,受過多少傷流過多少血,他的新婚他的愛人,他終於擁有的幸福,她一概不關心。

同樣身為母親,他這個聯姻的產物是她的累贅和工具,她自由戀愛生出的小兒子就視若珍寶。

她甚至從頭至尾不曾問過一句他的人生,只拿她的血緣關系來要挾他伸援手。

可惜在他眼裏,血緣一文不值,父母又算什麽,他是一臺打造完美的商業機器,全身僅剩下一條鮮活流動的血管,上面只刻梁昭夕的姓名。

女人自知激動沒用,又低下頭溢出哭腔說:“慎廷,你已經結婚了,很快也會做父親,就算你感情淡薄不喜歡孩子,但你的太太人格健全,她也會像我一樣,愛孩子勝過一切,她一定能懂我現在的心情,如果你只願意聽她的話,讓我去彎腰求她,那我現在就去,只要你肯幫我們——”

她剩下的話陡然咽回去,表情驟變,不安地倒退一步,不明白她剛才哪一句說錯,讓孟慎廷眼底露出這種懾人的陰冷戾色。

女人如臨大敵,仿佛眼前站的不再是她可以糾纏哀求的兒子,而是一息間變成她根本沒有資格近身的孟氏掌權人,她如同不自量力的螻蟻,在眨眼間無比清楚地感受到恐懼和天塹的距離。

孟慎廷往前一步,她渾身發寒地退開兩步,直到骨子裏對這個兒子的厭憎和畏懼壓倒了她的無助。

她自知求助是不可能了,徹底放棄掙紮,不願露出狼狽,憑著猜測惱羞成怒說:“孟家竟然把你教成這樣,不講任何骨肉親情,看你現在的反應,該不會是連自己的孩子都容不下吧,你這樣的只適合做孤家寡人,別到最後長年累月,連你太太也總有一天受夠你。”

“你在說什麽!”

女人尾音還沒落下,也不等孟慎廷做出任何反應,梁昭夕的聲音蘊著深重怒火,勢如破竹地強插進來。

她從後面快步靠近,一把將孟慎廷攔在自己纖細的手臂後面,直視面前的陌生女人,清冷素白的臉上透出淩厲:“我不管你是誰,說出口的話先過過腦子,你現在站的是孟家地界,你眼前的是孟家主人,你哪來的資格評判他,又憑什麽惡意臆測他的人生。”

梁昭夕目光冰涼,咄咄逼人:“我就是他太太,他有我,這輩子都不會孤寡,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別跟他講,沖我來。”

女人一臉血色褪盡,沒有勇氣再看孟慎廷。

梁昭夕是真的動了火氣,她在那邊跟小男孩玩了會兒,一直記掛孟慎廷,隱約察覺到他這裏氣氛不對,就立馬過來,還沒等到他身邊,就聽見那些刺耳的話。

她氣不過,還想上前,孟慎廷擡手攬住她,把她摟進懷裏,面不改色對女人說:“你對我唯一的意義,就是把我帶到這世上,讓我生而為人,這一點未盡的牽絆,今天一幹二凈,請吧,我陪太太,不送。”

看著女人略彎下去的背影消失,梁昭夕才完全反應過來孟慎廷話裏的意思,她不能置信地楞了半晌,有些倉皇地轉過身問他:“她……她是你媽媽?!”

他從不提及的母親,在最初給了他蒼涼底色的人,多年後再見,用這樣的話說他?!

孟慎廷抱住她,把她頭壓在胸前:“不重要,我不在意。”

他不在意,他此刻在意的,是她俯身在一片花叢前,跟陌生孩子相談甚歡,笑臉燦爛的畫面。

那些短暫的瞬間燙進他心臟,他的昭昭是情感人格健全的小姑娘,她喜歡動物,依戀親情,也會喜愛小孩兒,她理所應當會在婚姻裏期待跟他有孩子。

她會輕松自在地跟他勾勒未來,那個長久的未來裏不止有他,還會有一個甚至兩個她想象中甜蜜可愛的孩子,她對一個尚且兩三分像他的小孩兒都要花上時間,如果換成身體裏流著他血液,跟他血脈相連的呢,她是否會把無限的精力和愛都傾註給對方。

他要將自己唯一的愛人分割,永遠只能占有一小半。

他根本沒有嫉妒爭奪的資格,他作為父親必須接受。

他要如何對昭昭開口,說你嫁給我,我卻一心要剝奪你想做母親的資格。

可如果這個孩子,能換來她一生不可撼動的牽絆,能因此把她無休止地束縛在他身邊,無論往後時光怎樣輾轉,她受夠他或是厭倦他,仍會為孩子,為他父親的身份而留下,那麽他願意。

他願意以割舍換永恒,他願意接受,終其一生,他無時無刻都將陷在沈默的妒意裏,她只有少量的愛留給他。

何況……

孟慎廷微微闔眼,手臂攏緊。

他年長她很多,已經算不上年輕,他怎麽看得透天命,拿什麽保證能照顧她到最後一刻,他的昭昭長命百歲,如果他更早歸於塵土,誰來心疼她保護她,陪她朝暮。

梁昭夕從他懷裏掙紮著擡起頭,烈烈註視他,跟他抗爭:“怎麽能不在意,必須在意!她是你媽媽,她婚姻失敗,追求自由,不是把你當成逃離工具,多年後再來刺傷你的借口!”

她眼眶熱脹:“我接受她有自己人生,我理解她要離開,但她不能這樣對你,我如果做母親,我——”

孟慎廷啄吻她眼簾:“你做母親,一定溫柔盡心。”

他眉心不著痕跡擰著,轉過話題,看似沈著穩定地溫聲問她:“昭昭喜歡孩子嗎,你年紀還小,再過幾年,等你深思熟慮,真正想要的時候,我們再慎重考慮,先別急,讓我再——”

梁昭夕這一次極度敏感,從他水波不驚的字句裏聽出不對,意識到他真正要說的話,他在想什麽,她心口灼燒著抽緊,往後掙開他的臂彎,用力攥住他衣襟。

“再什麽?再獨占老婆幾年,再擁有幾年不被分走的愛嗎?!孟停,你剛才看到什麽了,看到我跟你們孟家旁支的小孩兒玩在一起?我對他笑了?那是因為我面對他,想到小時候的你,我的耐心興趣泛濫的感情,也都是因為你!”

“看到那片小花叢了嗎,我蹲下去撿,不是要拿來哄小孩兒玩的,我沒那麽多童心,”她從身上那件外套的口袋裏拿出兩朵小花塞到他手裏,語氣兇惡,“我是給你的!我連摘花這種幼稚無比的事,都是為了逗你高興才去做的!”

她把他扯近,呼吸逼到他唇間:“是,我不排斥小孩兒,我會喜歡小孩兒,我確信我能做一個溫存愉悅的母親,但這件事的前提,必須是你能夠毫無負累地接受,從骨子裏認定孩子的出現,帶給你的是疊加的幸福,絕不是被搶占被爭奪,那就毫無意義。”

梁昭夕說完忽然哽咽,她眼神濕軟下來,環住他腰:“你最重要,沒有誰能排在你前面,你得到的是百分之百的我,無論任何事任何人的出現,都不會改變,在你不能確信之前,我不可能要一個給你帶來痛苦的孩子,我要你安心,你聽清了嗎。”

孟慎廷喉結咽動,修長手指握住她後頸,短暫地笑了聲,不再粉飾,直白承認:“那我可以告訴你,我想讓你身邊,心裏,甚至戶口上,只有我,我可能長久地都不能想通,不願意接受第三人。”

梁昭夕自然點頭:“對啊,我老公就是這樣的,我非常了解,非常清楚,我愛這樣的孟停。”

她放輕聲:“能遇到孟停,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未來我們或許會有孩子,那一定代表我的成功,我真正把你從深淵裏拉上來,讓你完全相信自己被深愛,誰也構不成你的威脅,但那根本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已經嫁給你了,我們現在在這裏擁抱,以後還要在這裏合葬。”

孟慎廷被刺中心底,眼瞳深處漫上熱紅,他手指按住她沒遮攔的嘴唇:“這裏腐朽汙濁,配不上你,我的昭昭長命百歲,不許提那些。”

梁昭夕偏要跟他對著幹:“就要提,我長命百歲,你呢,你在擔心什麽,怕幾十年後把我一個人留下嗎。”

孟慎廷皺眉,目光鋒銳,把她侵吞。

她對他溫軟地笑彎眼睛:“你敢——如果你真的敢,那我就每一天,從早到晚坐在小公園裏,拄著拐杖,春夏秋冬地等,等我哥哥來接我回家,到那個時候,我又變回現在年輕的小姑娘,被你托在手臂上。”

孟慎廷撫住她臉,重重覆上去。

紙灰在卷起的風中盤旋,撞破陰霾霧色,撲向更深遠無盡的天穹。

他跟她在死亡和新生裏接吻。

一滴淚從他閉合的漆黑眼睫間無聲滲出,他低啞說:“好,記得兌現,百年後,我們合1葬,在海底在山頂,無論哪,我帶你回家。”

——THE 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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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都放在一起啦,全文到這裏結束,鞠躬,感謝閱讀,下一個故事我們再會[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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