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 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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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嵌入

深宅大院仿佛與世隔絕, 古舊的廳堂裏光影幢幢,雕梁畫棟都褪了色,透著腐朽,孟慎廷站在這片衰敗的顏色中間, 一身冷冽崢嶸, 濺了鮮血的大衣仍然肅穆,壓著他的殺伐。

他摟著臂彎裏的人, 力道無法節制, 重得要把她勒傷勒斷,嵌進胸膛,他鉗制著孟寒山的那只手同樣鋼鑄一樣, 風平浪靜地,裂開了老人掐過梁昭夕喉嚨的那截骨頭。

他自始至終沒有去看梁昭夕的眼睛,低垂著眉目註視孟寒山, 臉上看不出什麽激動或者暴怒, 又靜又淡, 甚於往常。

如果不是他腳下碾著滿地碎瓷片,身上血跡斑斑, 那幾個高壯男人在他腿邊不是跪地哀嚎就是嚇得退避,任憑怎麽看,他都還是那個波瀾不驚的孟慎廷。

但孟寒山知道不是, 過去那些年, 他親眼見證過不止一次,孟慎廷被觸上逆鱗, 殺心最狠的時候,就是這副神情。

孟寒山手骨疼得冷汗涔涔,滿面皺紋劇烈地顫抖, 瞳仁緊縮著,還是不能相信他真的出現在這裏。

他不應該身陷麻煩,自顧不暇嗎!就算困不住他太長時間,一天,半天,一個晚上總該有的!他怎麽能這麽早結束,恰好進來——

孟寒山臉色越發灰白。

不,不是恰好,他早就到了,他掌握著梁昭夕的所有行跡,知道這房子裏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她突然有危險,他可能根本不會露面。

所以籌謀好的這些計劃,把梁昭夕默默送出去的安排,他其實早都清楚,是嗎?!

孟寒山徹底站不住了,駭然盯著孟慎廷的雙眼,他怕這個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爭權機器,那些日積月累的忌憚,在這一刻達到巔峰。

他血液透涼,某種刀懸頸上的毛骨悚然感竄遍全身。

孟慎廷的聲音淡到漠然:“不用總怕有人汙染你的得意作品了,今天直接拿你的命來玷汙,不是正好恰得其所,也省了你的力氣,免得想用死來算計我,爺爺,你要找人陪你上路,不如讓我來。”

孟寒山神經抖動,皺紋堆積的臉上止不住發出抽搐。

就是這樣,就是面前這副完全失去情緒,沒有波瀾,好像不是具有七情六欲的活人一般,冷酷利用生死,連自身也毫不在意,就是他最理想,也最畏懼的孟慎廷。

他矛盾地張開嘴,嗓子嗬嗬,說不出話。

可這幅狀態下的慎廷會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孟慎廷親手讓他死,他活到現在無所畏懼,唯一容忍不了的,就是他最滿意的繼承人被弄臟。

孟慎廷腕骨一翻,眼神癲狂的老人猝不及防爆出痛呼,汗水涔涔淌下。

孟慎廷突然松開五指,孟寒山右手已經歪扭,以吊詭的姿勢懸在半空,一動不能動,沒了支撐後,他整個人向後跌倒,狼狽地坐到地上,孟家三代掌權人曾有過的威嚴傲倨在這一刻摔得支離破碎。

花瓶就在腳邊,孟慎廷嚴絲合縫地箍緊梁昭夕,擁著她緩慢地俯身,單手拾起,瓶身淩亂的斷口無比鋒利,還沾著血,閃出寒光,堪比開刃的武器,要割破一個人的動脈易如反掌。

孟慎廷擡了擡覆在梁昭夕腰上的手,冰涼手指合攏,蓋住她的眼睛。

梁昭夕幾乎要斷掉的一口氣艱難續上,急重地喘了許久才緩過精神,就覺得眼前驀地一黑,男人皮膚冷得刺骨。

她茫然了一瞬,緊接著意識到什麽,被針紮似的尖銳危險感吞沒。

她一時什麽都忘掉,顧不上任何其他事,倉皇抓住孟慎廷的手臂,用盡一切力氣攥緊,失聲大喊:“……不要,不要!”

梁昭夕慌得雙腳都在發軟,她不顧一切牢牢抱著孟慎廷,撕扯他擋住視線的手,控制不了濃重的哭腔:“孟停你不要動他,我沒事,我沒有受傷,就是有一點疼,你幫我看看,快點看看我!別管他!他沒剩多少時間了,他是個瘋子,你不是!你不要理他!”

“有什麽話我們出去說,我不想留在這裏!”她不斷哽咽,逼著自己語句清晰,終於撥開了孟慎廷的手,她一擡眼看見他側臉,下意識楞住失聲。

一眼望過去,孟慎廷沒什麽異樣,那張臉照常輪廓深邃,冷峻迫人。

但她清楚感覺到,他像是遠在天邊,跟她隔著一個她沒有了解過的世界,他面色靜得讓她心驚肉跳,仿佛看透他此刻的皮相底下,是那個只存在於傳聞裏的血染靈魂。

梁昭夕沒有猶豫,撲上去把他環住,用身體把他和孟寒山隔開,她發著抖,沙啞叫他:“孟停……孟停,我難受,我站不穩了,你管管我!”

孟慎廷半斂的眼睫這才動了一下,目光無形中打破了封死的冰層,慢慢落到梁昭夕臉上。

精神,意識,被她大喊著從過去那個困獸一樣的自己身上抽離,回到現實,他擰成團的心臟嗡然跳動,聽見正在活著的聲音。

他活著,他不是一臺趕盡殺絕的機器。

他被這世上唯一一根綁縛他的風箏線牢牢牽引住。

孟慎廷抹了把梁昭夕臉上亂七八糟的淚,面不改色問:“還疼?”

梁昭夕怔了一秒,渾身不禁脫力,眼淚流的更兇,急忙點頭:“疼,疼得厲害,我想走,我喘不上氣了。”

孟慎廷看了跌到地上起不來的孟寒山一眼,默然闔了闔眸,理智蘇醒。

他扔了花瓶,砸碎的巨響聲裏,他點頭對梁昭夕說好。

隨後他手指一勾,扯松一絲不茍的領帶結,把黑色暗紋的領帶整根從頸上抽出,一頭遞進她的手裏。

梁昭夕一時迷茫,不懂他的意思。

孟慎廷淡聲說:“他怎麽對你的,還回去,親手。”

梁昭夕大驚,他,他要她當場報覆回去?!

一根領帶,是繞住孟寒山的脖子勒緊,還是當作皮鞭?

她沒做過這樣的事,無措之下把剛受過的疼和恐懼都忽略了,站在原地手指發緊。

孟慎廷一言不發,扣著梁昭夕的肩膀轉身,讓她脊背緊緊貼著他,他高大身影把她徹底包裹籠罩,有如背後神靈法相,他握住她拿著領帶的手,幫她繞緊,舉高,操控著她纖細的手臂,居高臨下,對孟寒山冷冷揮出。

孟寒山受得了孟慎廷的狠,卻受不了梁昭夕的以下犯上,他不堪羞辱地暴怒:“你敢!”

孟慎廷抓著梁昭夕的手,將化成皮鞭的領帶重重抽上他蒼老的臉,他越過梁昭夕的頭頂向下俯看,目光低垂:“你看她敢不敢。”

梁昭夕喘得厲害,胸口卡死的一口氣卻重新活了過來,泛出密密麻麻的刺癢。

孟慎廷掰開她磨到灼熱的手,扔掉領帶,覆著她後頸讓她回過身,把她濕透的臉壓進頸邊。

她嘴唇哆嗦,碰到他頸上那些鼓脹隆起的青筋,心裏深深塌陷下去。

短暫忘掉的那些談話回到腦中,孟寒山字字戳心的逼問像個魔障,咬住她的良心,她不知道孟慎廷怎麽會趕來,更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她剛才信誓旦旦說的那些話。

她恍惚覺得自己是一條吸血的小蟲,纏人地扒在他胸口上,吸他心頭的血來續命,只等吃飽的那天。

至於對他有什麽損害,她一直都不願意,也不能深想。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她才那麽急迫地想得到他,除了要做實這段關系,她還想被他索取,多一點再多一點。

她騙他,他搞她,才能算得上她自欺欺人的“各取所需”。

整個廳堂裏噤若寒蟬,沒有人動,只有跟前廳隔開的後堂裏傳出一點細微響聲。

陳千瑜躲在那裏,身體極力縮著,屏起呼吸,眼神越過拐角墻壁,筆直盯著落滿碎花瓶的地面。

她本來被帶著從別的門出去,那時候心裏就意識到要出什麽事,好像只過了幾秒鐘,就聽到孟慎廷來了,之後那些瘆人的動靜把她嚇得哭出來,但一想到孟慎廷在,她無論如何不肯走,硬是留了下來。

陳千瑜藏著,沒看清太多,況且她視野有限,只能瞄到孟慎廷的衣擺。

她註意力就是那個時候被吸引住的,孟慎廷身後的地面上,落著某個物件,如果她沒看錯,是他砸破某個人頭骨時,從他大衣裏意外掉出來的。

肯定是很在乎的貼身物品,不然不會隨時攜帶,放在伸手可觸的大衣口袋裏。

陳千瑜蠢蠢欲動,她要求不高,也沒想今晚要怎麽樣,只想趁機把那個東西撿回來。

這麽多年,她能靠近孟慎廷的機會太少了,近身就更不可能,不管是靠自己,還是通過家族,都沒能得到一件他的私人用品,她連出去炫耀跟孟家的特殊關系,暗示她是未來的孟太太,都沒有任何可以證明。

無所謂用什麽不體面的辦法,只要能得到就好。

梁昭夕那個女人,嘴上板得多硬,說完全不愛孟慎廷,可她一眼看透,那女人就是不敢承認,口是心非,裝得清高,也幸好這樣,才到現在沒有得手,孟慎廷還是她的。

她拿到這件東西,自然就有了跟他聯系的理由,反正他無論如何不會娶梁昭夕,遲早都會把目光轉向她。

陳千瑜吸了吸氣,精致指甲壓進手心裏。

撿就撿,她可以為他放棄驕傲。

陳千瑜壯著膽子往外挪了一步,看到前廳裏一片狼藉,孟家老爺子跌靠在太師椅邊,那些肌肉男都遠遠躲著,只有孟慎廷修長筆挺的身影背對她,懷裏護著一個人。

她指甲摁得更深,註意力放到地面上,看出那是一條手串。

陳千瑜心裏一動。

孟慎廷戴過的手串……

她離得很近,不過幾步距離,他又背對她,不會發現,就算發現了,她再想辦法。

陳千瑜如履薄冰出去,小心走近,蹲下身去碰,離得越近,越看清手串廉價的木料,和某一顆朝著她的珠子上,嵌刻的一個“昭”字。

她呆住,動作遲緩一下,將要摸到時,頭皮驟然發麻,某種被抽筋剝骨的恐慌感兜頭砸下來,她下意識擡臉,對上孟慎廷喜怒不辨的深黑雙瞳。

他說:“別碰。”

陳千瑜整個人凍住,以難堪的姿態凝固在那裏,看著孟慎廷撫住梁昭夕的頭,把手串拾起,用指腹一寸寸抹掉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塵,緊攥入掌中,像當作什麽連城的珍寶。

而他給她的,僅僅是短短一道冷銳寡情的視線,甚至還有等她承擔今天後果的威懾。

孟慎廷把遺落的手串捏得滾燙,俯身打橫抱起梁昭夕,從陳千瑜面前走過,梁昭夕搖晃的鞋尖有一瞬間刮過了這位千金小姐妝容細致的臉。

到門口時,孟慎廷停了一步,沒回頭,沈聲說:“爺爺,你的手不必接了,病也不必治,還做了什麽安排,盡管沖我來,從今天起,你回老宅等死期,到的那天,我替你打幡燒紙,給你入殮。”

孟寒山面無人色,靠著椅子,忽然啞笑出來。

慎廷聽到的話太多了,自然也聽到梁小姐張口閉口的不愛、無所謂,不在乎,他銅墻鐵壁,也會覺得痛嗎。

孟寒山大口喘著,一息間蒼老到垂暮,他嘶聲說:“梁小姐,你對我開出的條件動搖了吧,就因為你確實心動,害怕忍不住,才想當面跟我撕破臉,斬斷我這條路,對嗎!”

他渾濁眼睛冒出最後的幽亮,目不轉睛盯著孟慎廷的背影:“慎廷,爺爺等著你萬箭穿心的那天。”

-

邁巴赫穿過夜霧,駛離老街區,一路加速開向青檀苑的公寓。

車裏的擋板在啟動時就升起來,完全遮蔽了後排的所有情形,也隔絕掉大部分聲音。

夜很深了,途經的街道路燈疏淡,能照進車窗的更少之又少。

昏暗光線裏,梁昭夕跨坐在男人腿上,腰背被牢不可破地固定住,她禁不住向後仰,下巴高高擡起,緊抿著唇,不想洩露出顫聲。

孟慎廷撫摸她脖子上留下的紅痕,消毒濕巾已經擦過幾遍,他又沈默地吻過幾次,不能消除,只會讓痕跡更刺眼,不斷提醒他的失誤,他那時候雕塑般陷在車裏,去得太慢,晚一步,讓她受了傷。

梁昭夕半睜著眼,已經不覺得疼了,她眸光不自覺游離,不能聚焦。

孟慎廷目睹她這樣遲緩又疏遠的反應,孟寒山最後質問的話重回耳邊。

他從上車就在忍,看一看時間堪堪過去五分鐘,她的註意力始終飄忽,不知道定在哪裏,他甚至想剖開她的心看看,裏面到底裝了多少要離開他的念頭和盤算,以前還跟他裝,現在裝不下去了,只剩集中不了心神的疏離。

距離在邁阿密的莊園裏舔舐糾纏,才不到二十四個小時而已。

她坐在他身上,眼睛虛浮,只顧著仰頭臉紅,給出生理性的反應,沒有註意力,沒有情,沒有心,只有身體自發的欲。

孟慎廷猛的壓近,吮咬梁昭夕脆弱發紅的咽喉,她不由自主發出細聲,像小動物的嗚咽,夾著氣喘和輕哼,他心被一下下剜割,掌著她後腦送到面前,咬得更重,含住她耳垂,手忍無可忍地大肆越界。

梁昭夕張著唇,向前靠到他肩上,終於閉起眼,擠出一聲哽咽。

她抱住他,由他掌握著松軟變形,主動往他手中送。

他逼問:“梁昭夕,你對那個提議動心了嗎,想在我面前裝乖,裝到我真的信了你愛我,再拿著錢遠走高飛,是嗎。”

梁昭夕搖頭,連自己也說不清心裏的難過從何而來,真的假的,演的裝的,早就混成一團,她的良心和欲望在爭鬥,讓她零落一地,拼不起一個完整的心。

她不是有意失神,她的確被影響了。

她抓著孟慎廷的襯衫,不知道是情緒化的,還是戰術性的眼淚,一顆顆掉在他高挺鼻梁和緊斂的唇角上。

梁昭夕不確定孟慎廷今晚把她的話聽到了多少,有些崩潰地說:“孟停,我沒有,我跟別人說狠話,是不想被看輕,我猶豫,掙紮,只是……只是我一直猜不透你的心,我害怕你對我若即若離,我要面對的麻煩太多了,我總在擔心你不夠喜歡我,不會願意保護我,我真的怕……”

她隔著泛濫的水光凝視孟慎廷,眼神終於凝聚向他,她哭著喃喃:“我怕你根本不會愛我。”

孟慎廷捏著她的臉,不允許她目光再次疏淡地飄離開,她褪去熱情的樣子,她的猶疑走神,只是嘗到了一點,沈悶緊澀的窒息感就鋪天蓋地。

過去那些年他刀山火海走過來,不知道什麽是疼了,她激活了他的痛感還毫無所覺,一次一次,變本加厲。

愛他這麽難嗎。

連裝成愛他也這麽難嗎。

她卻嫌自己不夠被愛。

京市深秋,晚上天氣冷,梁昭夕出來時在裙下穿了絲襪,她哭到一半,迷蒙聽到薄薄絲質被強硬撕扯開的旖旎聲響。

車裏空調適宜,溫度妥帖,但她還是感受到乍然一瞬的溫涼。

殘破絲襪下露出大片的白,和她下飛機後剛換過的黑色蕾絲。

她一晃,孟慎廷把她身體死死箍進懷裏,放任出嗓音裏難察的那一絲不穩。

“怎麽樣算愛你。”

他眼底深處爬上一絲微紅,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讓她清晰知道腰帶扣打開的那道輕聲。

梁昭夕呼吸驟停。

孟慎廷一雙手強勢,壓著她向下。

炙燙緊貼。

隔著彼此最後的阻礙微微嵌入。

他吮住她濕軟的嘴唇,像要把她一口口吞掉咽下。

“這樣才算,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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