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會議室裏，暗紅色的辦公椅墊，核桃木會議長桌，一百吋的投影布幕、電子白板……</p>

藍泳海一開始還一臉好奇地張望會議室裏的陳設，但聽完秋澤曜解說“工作內容”後，她徹底呆在辦公椅上，怔怔地瞧著那張寫滿二十多項條件的A4紙</p>

剖月覆生產的除疤整形手術費用，由甲方負責，甲方指的是陸行洲……</p>

摒除身高、年齡條件，他竟連產後整形手術費都考慮到了，說真的，這二十多項“條件”裏，有將近十項是為了“代理孕母”設想，包括坐月子中心的費用</p>

她很想討厭陸行洲這種惡劣行為，他根本是花錢買小孩，她真的很想討厭他，可是說實話，她看著這張紙，居然覺得他這個人還不算壞</p>

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p>

她竟然考慮應征“代理孕母”這項工作？！這等於是把自己賣了啊，接受一千萬出租自己的子宮、把卵子賣掉……</p>

今天早上她賣掉長發，現在不到中午，她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賣掉自己，她的人生還真可悲</p>

秋澤曜大概能理解她的震驚她在位子呆坐超過十分鐘，紙上列的條件她說不定已經看到能背起來了</p>

“有人來應征嗎？”藍泳海終於開口她真想嘲笑自己，有人來應征的話，她就能自我安慰她其實沒那麽可悲嗎？真可笑</p>

“總經理今天才交代這件事，還沒開始應征”</p>

“如果我想要這份工作……”一千萬是個非常吸引人的數目</p>

“本來總經理要我先挑選六位，不過你看身高那項條件限制原本是165，總經理為了你，願意放寬到160，我想如果你想要這份工作，應該會優先錄用”</p>

“喔……”藍泳海應聲</p>

“藍小姐，對不起，我說話比較直接，你顯然需要錢，陸先生提供的報酬很優渥，如果你接受這份工作，未來十年應該可以過得輕松愜意，至少不用再為了區區幾千塊賣頭發</p>

“說穿了，這真的是一份工作，只不過工作內容比較罕見，況且，陸先生沒有任何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你看，上面寫明要用無性生殖的方式，你們不需要有親密關系，你完全不需要賣身……”</p>

“子宮、卵子也是身體的一部份……”她虛弱地說，覺得自己仿佛正走在高空鋼索上，被強風吹得左右晃蕩，往前往後或墜落，都沒有好結果</p>

她的小綿羊掛了、她的手機摔爛了、她的頭發賣掉了，她身上只剩四千塊，繳掉那些拉拉雜雜的費用，她只剩三百多塊要過到下星期一，小綿羊沒錢修，她沒有交通工具，就沒辦法賺錢</p>

藍勇達跟地下錢莊借了三百萬，悲慘一點，也許全家被砍，再更悲一點，她說不定還會被押去陪酒還債，那也是賣身……</p>

不過比起陪酒還債那種賣身，出借子宮、賣卵子，不算太糟吧？</p>

可是……為什麽她會把自己搞到如此進退兩難的地步？！</p>

藍泳海眨眨眼睛，眼淚又成串掉了下來，滴在那張A4紙上，墨水隨即暈開</p>

“藍小姐，手帕借你，幹凈的，我今天還沒用過”秋澤曜不忍心，拿出手帕來</p>

“現在很少人用手帕吧，除了小學生……”她接過那條灰格紋手帕，喃喃低語著，她現在的心情很灰暗，語音帶著哽咽，卻詭異地輕快</p>

“手帕比較環保”秋澤曜聳聳肩，“用面紙臟了就丟當然比較方便，但地球上的樹木被濫砍，失去樹木保護地表，氣候變糟、汙染也變嚴重，人類簡直是在自取滅亡，重視環保其實是愛惜生命、愛惜自我……”他越說越激動，“不好意思，我離題了”</p>

她的眼淚頓時停住，因為他的慷慨陳詞，這時她才真正審視眼前這個男人他的眼睛細長上彎，微微桃花眼，但眼神炯亮，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他膚色偏白，膚質比多數女人還好，嚴格說來，他是個好看的“中性”男人</p>

“你是個愛惜生命的人……”</p>

“藍小姐，你也應該要愛惜生命”秋澤曜有點尷尬地說，“我們車子停下來時，我剛好聽到你說『我真希望我等一下被車撞死算了』，我不知道什麽事讓你這麽憤怒絕望，但你還年輕，人生有無限可能，應該要愛惜生命”</p>

藍泳海楞楞地想，這秋特助真是個好人……“我是太生氣才說那句話，不是真的想被車撞死”</p>

秋澤曜點頭，表示了解，想了想，才又說：“是陸先生讓我明白我應該要愛惜生命的”</p>

他的目光清亮，突然冒出來的話，像顆石頭投進她的心湖，引起陣陣波瀾</p>

“人應該重視環保，也是陸先生教我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不過我希望你知道，雖然陸先生常給人很大的壓迫感，有時又很冷酷，但他真的是個好人，如果你接下這份工作，也許有機會明白他的好，你孕育的孩子能有個像他這樣的父親，是件十分幸運的事！”</p>

秋澤曜臉頰轉紅他不習慣告訴別人這些私事，但藍小姐有點像當年“時運不濟”的他，既然他們都有幸遇到陸行洲這樣的好人，他覺得他有義務幫她一把，況且，總經理似乎也挺喜歡她的</p>

藍泳海轉而低頭看著A4紙，過一會兒又擡起頭看了看他，遲疑地問：“我能不能先預支部份報酬？對不起，我哥跟地下錢莊借錢，我需要三百萬……”</p>

“你等我，我現在就去問陸先生”</p>

※※※※※※</p>

總經埋辦公室裏，陸行洲心神不寧</p>

他好像又聽見全運會女子一百公尺自由式決賽時，泳池畔加油團的叫喊聲，熱鬧激昂的呼喊此起彼落，仿佛能夠撼動地球表面</p>

“加油、加油！美人魚游游游、加油、加油！美人魚得第一……”全是藍泳海Fans高亢的呼喊聲</p>

他看著她躍進泳池，聽著那幾乎讓他血液沸騰的加油聲，他在最後十秒，屏住呼吸，直到她的手第一個碰觸到終點，才敢吐氣</p>

敲門聲讓站在玻璃窗前的陸行洲回過神來，轉身坐回辦公椅上，“進來”收拾臉上因回憶而恍惚的神情，換回那張嚴肅面具</p>

秋澤曜打開門，充盈的日光從總經理身後那扇大窗灑進來，盡避總經理是坐著的，他仍然覺得他很巨大</p>

在他心裏，陸行洲不光是他的上司、他的“救命恩人”，還為他的生命建築一條連他自己都沒奢想過的康莊大道，陸行洲是他生命中的巨人</p>

“總經理”</p>

“她怎麽說？”陸行洲表面不動聲色，卻掩飾不了心裏那絲莫名的著急</p>

好吧，他承認他有些擔心那條美人魚，她居然為了不知道多少錢賣掉長發，那頭烏亮的黑發能賣多少錢？肯定不多……</p>

“她想問能不能預支部份報酬？”</p>

陸行洲皺緊眉頭，沈默了一下她果然非常缺錢</p>

“預支多少？”</p>

“我猜大概是三、四百萬吧”</p>

“你猜？”陸行洲挑眉</p>

“藍小姐的哥哥欠地下錢莊三百萬”</p>

他沒說話，站起來，轉向窗，他思緒不明時，習慣看窗外</p>

“總經理，我覺得……”秋澤曜想說的話，忽然停在嘴邊</p>

“繼續說下去”陸行洲還是看著窗外</p>

“生孩子這件事，沒有保證一定會成功，如果藍小姐接下工作，努力配合卻沒辦法順利生下繼承人，是不是應該也要支付部份報酬？”</p>

“嗯”陸行洲點頭，“你告訴她，簽約後，我會先支付五百萬，完成工作後再支付五百萬，兩年為期限，如果兩年內都無法受孕，則雙方合約終止，已經支付的五百萬無須退還”</p>

“若藍小姐願意接這份工作，我是否要再另外征選五位……”</p>

“不用，她若要這份工作，你讓她回去備妥身份證、印章，中午十二點再來公司一趟，我等會兒讓律師擬妥合約，簽完合約，我馬上開五百萬即期支票給她”</p>

這麽快？秋澤曜暗暗吃驚他推敲不出總經理究竟是怕藍小姐反悔，還是擔心地下錢莊的問題？但無論答案是什麽，想必總經理對藍小姐的關心，多了些不一樣的成份</p>

“我知道了，我馬上告訴藍小姐”他恭敬地回答，準備離開</p>

“澤曜……”陸行洲喊住他</p>

“總經理？”秋澤曜等了片刻，卻沒等到他的下文</p>

“你幫我查一下藍泳海的家庭背景，兩天後我要知道結果，另外，簽完合約，你明天陪她去健檢中心，讓她做個完整的全身健康檢查”</p>

“那合約要不要等檢查報告出來後再簽？萬一藍小姐有不適合懷孕的遺傳性疾病……”秋澤曜說</p>

“不用，她需要先簽約”陸行洲的嗓音淡淡冷冷的，但在那道冷淡的聲線底下，是顆溫熱的心“如果她不適合懷孕，再解約，沒關系”</p>

“可是五百萬……”想也知道，藍小姐會立即兌現拿去還債</p>

“我可以當作無息借款，讓她分期按月攤還，畢竟她同意幫我生下繼承人，也是份人情”</p>

秋澤曜的雙唇隱隱揚起不明顯的弧度總經理其實是個百分之百的好人！“陸生先……”</p>

一直看向窗外的陸行洲，在聽見特助的那句“陸先生”後，終於轉過身來，制止他，“停！別說那些好人不好人的惡心話”</p>

以前他幫過澤曜，每當澤曜情感滿溢地喊他“陸先生”時，接下來就是那句聽了會一直起雞皮疙瘩的話——“你真是個好人”</p>

拜托，他最厭惡好人卡，那張卡總讓他惡心想吐、頭皮發麻</p>

秋澤曜呆了呆，接著才意識到他剛才稱上司“陸先生”，於是連忙改口，“總經理，還有其它交代馮？”</p>

陸行洲沈默半晌，才忽然嘆口氣道：“國中時期我養過一條珍珠紅龍，五尺大魚缸裏只養了這條魚我從小魚養成大魚，常在夜深入靜時，一個人坐在漆黑大客廳的魚缸前，只有魚缸那盞白燈、打氣馬達輕微響聲，我看魚在水裏游來游去，壓力就會一點一點慢慢消失……升高中那年，紅龍死了，我就沒再養過任何寵物”</p>

秋澤曜眼裏有幾許困惑，不懂他怎麽突然說起寵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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