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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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人人都說,如今的江無臾,在古物和學術圈裏是炙手可熱的高尖人物,手裏握著江家的股份,和傅家還有聯姻關系。

這樣的風光人生,誰能不羨慕。

自被認回江家,外界的評價從未引起本人波動。

他再清楚不過,江家許多人,不歡迎他回來。傅家發起的聯姻,不過是利益當先的權衡。

只有母親莫莉歇斯底裏的懇求不時在腦裏回蕩,揮之不去。

那天,母子倆在江家相見,擺在江無臾面前的,是一份已經簽署過的協議。江家承認他身份,條件是必須和傅家長子聯姻。

落款處,歪歪扭扭簽著莫莉——他母親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

江無臾收回視線間,只說了這句,聲音清淡,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聽不出話裏有什麽情緒,就好像這個男人天生如此。

原本一丁點關於親情的期待,瞬時化為灰燼。

“媽媽求求你,答應他們吧,答應他們!”

“你要代替你父親在江家立足,你是代替你父親!”

“你身上流著我們的血,你沒得選!”

與江無臾不同,莫莉突然情緒激動、歇斯底裏,溺水抓繩般攥緊她的兒子。

他的身世是揭開了,卻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交易。

還是這位母親主動提出。

一年前,江傅兩家集團罕見的各自遭遇危機,傅家提出用聯姻與江家一起共築商業帝國,江家彼時沒有合適的人選,直到精神不穩的莫莉跑出來。

就這樣,江無臾得以回來。

客廳明亮如晝,撞碎的古董被重新替換,完好新鮮的曼塔玫瑰置在瓶中,錯位的桌椅也被擺放整齊。

就好像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

有人先一步替他張羅好這些,這個好心人此刻正靠坐在單人沙發上擺弄手機。

光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朝氣。寬闊的脊背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聽到動靜,轉了過來。

那真的是很年輕好看的一張臉。

棱角分明的臉上,獨屬年輕人的少年氣還沒有完全褪去,卻平添了幾分輕熟和沈靜。如果不仔細看,又很難發現。

傅應洲仰頭看他,眼裏帶笑。

“臾哥?”

被叫的人意識到,自己註視著傅應洲,看了很久。

倏然回神,江無臾沒應,徑直轉身往樓上走。

房間的陳設一如往常,上回來時是什麽樣,現在就還是什麽樣。

江無臾關上門,靠在冷冰冰的木質門板上,卸了口氣,有些疲憊地閉上眼。

他們給他一年時間接受、適應這些,身份、聯姻。

江宇連破防不是沒有原因。

明明在重壓之下,四面八方都是不看好的聲音。江無臾做得太好,滴水不漏,像個計算精確的機器。

自龍港夜之後,傅應洲的出現,發生的種種,似乎打亂了機器的節奏。

使他不得不從自己封閉的內心,抽出一些情緒,應對這個年少的男人。

腕間像是某種蛇類在纏繞撕咬,隱隱傳來痛感。

但江無臾此刻不想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江無臾倏然回神。

“誰?”

“我。”

江無臾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把門打開。

門口,傅應洲手裏提著銀色醫療箱,對他溫和一笑,“臾哥,我要進去。”

也不知是不是房裏香氣的緣故,江無臾猛地又回想起龍港夜。

那個混亂不堪、荒唐的夜晚。

傅應洲也說過這句話。

他說,我要進去。

江無臾掐了掐眉心,停止發散思維。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還在外面,兩人在這裏僵持只會引人註意。

困擾只會更多。

“臾哥,坐到沙發上。”

傅應洲打開醫療箱,熟練地拿出跌打損傷膏。

江無臾眸光微動,捂住了那只受傷的手腕。

“不要捂。”

傅應洲走到江無臾面前,半蹲下身,示意他把手伸出來,不讓他遮掩。

“你扶住蓉雪姐之後,臉色不是很好,我想不只是因為江宇連的緣故。”

“你悄悄揉手腕,我看到了。”

江無臾無言以對,傅應洲已經牽住手腕。

懷孕的人身量重,江無臾能抓住蓉雪已是不易,像手腕閃傷這種事,也顧不了那麽多。

年輕男人的手很熱,塗了跌打損傷膏之後,溫度仿佛更高。

摩挲在江無臾手腕間,莫名地讓人有些不適應。

江無臾動了動,又被輕輕摁住。

傅應洲微仰著臉看他,笑道:“臾哥,不是很能忍嗎,這就受不了了?”

此時,江無臾不得不承認,傅應洲的笑容是有些吸引力。

“爺爺是你找來的?”

沒想到他開口問的卻是這個,傅應洲又擦了點藥膏,在江無臾手腕間揉,坦然回:“對,我不想他們欺負你。”

他的袒護直白,一點不遮掩。

一直以來,江無臾才是那個袒護別人的人,高鶴翔也好,其他人也罷。

因為年紀和責任,他一直站在前面。

此刻,卻有一個比自己小五歲的男人,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江無臾沈默,不再說話。

傅應洲笑道:“還是不滿意?或者你希望我幫你捏碎江宇連,打斷他的手?”

他開著玩笑,江無臾卻驀地回想起,上一回在小巷裏,傅應洲滿身戾氣的模樣。

而此刻,傅應洲眉目溫和,動作更是溫柔地直撓心窩。

江無臾淡聲:“你不會這麽做的。”

“臾哥,你是在信任我嗎?”傅應洲笑著低下了頭,專註地看著江無臾手腕。

不再看那雙水墨畫似的黑眸。

他知道江無臾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他可以順著,可以等。

但江無臾和傅曜川今天在婚禮現場坐在一起交談的情景,令他非常不爽。

傅應洲故意:“傅曜川呢,他怎麽又不在,這算哪門子喜歡?”

晚間傅曜川沒有出席。

人在哪裏,江無臾並不好奇。

他繞開話題,“你的箱子,什麽時候拿。”

傅應洲的那箱子童年回憶,現在正擱在江無臾書房的櫃子裏。

幾次想要提醒對方,都被各種各樣的事情岔開。

“不了,”傅應洲拇指擦過江無臾的動脈,“先在臾哥家放著,年後我去拿。”

年節前一天,氣溫回升,天氣極好。

古物修覆研究所裏,各組留守人馬在不同區域做灑掃,貼春聯和窗花。

“瞧瞧,還得是咱江工的毛筆字,就是賞心悅目。”青銅組的同事抱臂嘖嘖欣賞貼好的春聯。

同事讚同道:“你們別說,我還特意請江工給我家裏寫了一幅,好看是一方面,說不定還能沾沾喜氣。”

“外面買的印刷品不是那個味兒。”汪夜把臟水潑到樹坑,“喲,說著人就來了。”

才從博物院寫字回來,江無臾手裏還提著筆桶,白大褂上一墨不沾,依舊是把工作服穿出高定感的男人。

“江工,恭喜了!”

“是啊,江工,恭喜!”

“記得請我們喝喜酒啊!”

“江工好事將近,恭喜恭喜!”

同事們都很熱情,江無臾微微點頭,放下筆桶,平光鏡後的神色沒什麽起伏。

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紅色紙樣,按照慣例發給各組的新年利是紅包,讓助手小林給大家分發下去。

“誒。”汪夜湊到江無臾身邊,小聲道,“還是不是朋友,結婚消息我看熱搜才知道。”

“發福利啦——”

這時,從角門裏接連進來五六個人,手裏搬著好幾個紅黃相間的箱子。院裏給大家準備的節日福利,都是些水果幹果類的東西。

江無臾塞給汪夜一個紅包,邊說邊朝外走,“還要看望師父師母,新年快樂。”

到了高家,高鶴翔迫不及待的開門,第一句就是:“哥,你下個月結婚?!”

說著,急忙把手機裏的熱搜調出來給他看。

“#傅曜川江無臾下月舉辦婚禮#哥,是不是真的?”

“臭小子,先讓你哥進來。”師母從後面探出身,拍著兒子,把江無臾請進來,“小臾,來,怎麽又帶這麽多東西。”

兩人身後,高鶴翔還在嘀嘀咕咕“怎麽結婚也不說”、“這麽突然……”

“今年又不能在這兒過年了吧?”師母看著清瘦的江無臾,心疼地問。

“嗯,年後我再來。”江無臾放下東西,囑咐帶來的各種東西要如何存儲。

得到肯定的回答,師母心裏不免遺憾。江無臾回到江家後,第一個年就是在那頭過的,今年自然也一樣。

只是要把多年的習慣改變,還需要一些時間,師母明白,江無臾也明白。

師母安慰道:“也好,誰讓咱們小臾擁有這麽多家呀。”

高鶴翔在旁邊哼了聲:“反正這兒永遠是你家,你想什麽時候回來都行。”

“這小子也難得說人話。”

師父高玉杉手執書卷從後面敲了高鶴翔寸頭一下,被高鶴翔嘶嘶哈哈的逃開,躲到江無臾身後喊救命。

家裏多了幾分歡聲笑語,四人坐在沙發上交談,一如往年江無臾還在高家住時的樣子。

“還是小翔今早告訴我們的。”

突兀的,高玉衫沈吟道,“無臾這小子,從小獨立慣了,心裏有什麽也不說,好的壞的都自己個兒往肚裏咽。”

“我這高徒,做什麽都能做好,讓人找不到理由擔心都。”高玉衫不禁感慨,透露著自豪。

師母也說:“以後,身邊有了體己的人,也要多依靠。”

也算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兩位長輩希望江無臾過得好,多囑咐了幾句。

江無臾一一應下寬慰二位,依然說著別擔心的話。

他不能多待,江家那邊還要祭祖,囑咐二老註意身體後便離開。

小區裏,三三兩兩的家庭出行,手裏或多或少都帶著年貨,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江無臾仰靠在汽車椅背上,瞥頭看向窗外,像是在密封的玻璃罩裏。

外界的聲音模模糊糊,和車載音響裏,討論熱搜的聲音相互纏繞。

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江無臾像是做了什麽心理建設,才按下電子手剎啟動車輛離開。

……連他都是早上知道的,他要和傅曜川下個月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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