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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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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意(3)

爹爹的祭祀禮後,再有七日,便是顧楚兩家的婚禮。

我和江冽就在漱塵殿住到了婚禮的前一天。

我覺得像我這般的閑人,住在這裏十天半個月當然也沒什麽,但江冽這麽大忙人也同我一起,我雖歡喜,但頗有些心疼十一郎,傷好後每日往返開陽城與天樞城,公文傳遞不絕。

“你每日都要處理開陽城公務,不必同我待在此地。”

“你想趕我走?”

“不不不,絕無此意。”

“那你喜歡我待在這裏?”

江冽還沒完沒了了。

我也不能違心,便實話實說:“阿冽你在此處,對我照顧周到,我自然是很歡喜的。”

江冽挑眉,“展開說說。”

我白了一眼江冽,不再說話,紮進房裏,緊閉門窗。

我拿出在爹爹的書房發現的那張月書。仙侶成婚,不似凡間繁文縟節,往往一張月書就可定下婚約。

月書上寫的是我和江冽的名字。

我和他的婚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婚期定在八十一年前的冬月初十。

我想起江冽曾說他定過親,這下事情明了了,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此時此刻,這張月書就躺在我房裏的茶棋椅上,被硯臺壓著。

硯臺壓著月書,一如秘密壓在我的心頭。

我歪歪扭扭倚在木榻上,瞟了一眼胡亂靠在榻邊的寒落劍。我想起那日淋雨回來,在床上醒來後便瞧見此劍,恍惚間以為回到了在開陽城湖中泛舟的時光。

江冽端著湯藥進來時,我還怔楞著。他用木勺送了藥過來,我木木然張口,而他眉眼間的情愫卻不再隱藏。

想著想著,我心裏頓時火冒三丈。

江冽此人,實在可惡。

他的佩劍,無緣無故放在我房裏作甚。

氣惱間,我將十輝草化了形,正值正午,陽光熱烈,十輝草泛出一圈淺淺的金光,那顏色變換流彩,隱隱有變成妃色的跡象。

可惡!

我迅速將十輝草收了回去,倒頭就閉上眼睛,眼不見為凈。

這一覺睡到了天色擦黑,一枕黑甜後,直叫人神清目明。我有了心思盤算明日的婚禮,便走至庭院中,見皎然月色下,江冽正翩然作畫。

“明日婚禮,我們總得送份禮物,你有何打算?”我拿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問。

“已備下蓬萊五彩榆兩株。”江冽頭也不擡,一心作畫。

修仙之人向來重視丹青翰墨,弟子們大都自小習之,江冽的手筆我亦曾見過,人物山水皆有造詣,卻不知今日為何有此雅興。

“你在畫什麽?”我說著就走近,往畫案上一瞥,這一瞥不打緊,只叫我扶額遮眼,連退三步。

“上次在青崖鎮見到的那幅工筆畫將你畫得頗有些失真,正好得空,我便重新作了一幅。”江冽說罷停筆,轉身對我解釋道,眉眼間滿是情意。

我抓抓脖子,又撓撓頭發,再摸摸鼻子,最後正襟危立道:“如此,便不叨擾了。”

我急慌慌退回臥房,後頭江冽不忘揶揄“我們兩人送一份禮是什麽道理”,幸而我動作快,將他後面的話悉數關在了門外。

按理來說,楚嫣然大婚,我作為朋友,即便如今潦倒了些,備份像樣的禮物也是應當的,但是,我對這樁婚事實在難以獻上衷心的祝福,對這新人之禮也就不甚上心了。因而特意來問江冽,他既已備下,我明日便隨他蹭個席,無傷大雅。

一個人的經歷往往就是他的閱歷,本姑娘不才,刨去待在聚魂軸裏的八十一年,短短十八年,參加的婚禮、喪禮不計其數,或是做壓轎童子,或是超度死者,總歸於參加紅白喜事上經驗頗豐。

因而,天樞城這場婚禮,仙雲繚繞,雕梁畫棟,數千賓客,綺羅珠翠,也未曾叫我看花了眼。

“我昨晚找你,本想同你分享一樁趣聞。”我半伏在案上,歪扭著身子同右手邊的江冽得意道。

江冽慢悠悠放下酒杯,饒有趣味地說:“好事不怕晚,現下說也來得及。” 眉是劍指星河,眼是清如冷泉,唇……酒液還沾在淡色的薄唇上,光影憧憧,像是夕陽的的顏色被完好地裹在了透明的琉璃球裏。

我醒了醒神,同他繞起彎子來:“耳聞不如目見。”

我狀似隨意地看了一眼庭院中間的空地,吉時一到,鵲橋相交,新郎新娘相會其上……

“且慢!”粗獷的聲音驟然炸開,回響在婚禮現場。

我手中的酒杯停在嘴邊,同看客們一起望向聲音的來源。

來人白衣勝雪,臉上還戴著白色面具,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修士打扮,不過這聲音粗獷似山匪,實在違和。

絲竹聲驟停,本該閉合的鵲橋也停在半空,留出中間一截空蕩蕩的。

“呵。”江冽一聲冷笑,覷了我一眼,我眼皮一跳。

賓客中三三五五交頭接耳,又有不少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楚家家主楚歸愚及時解圍,對那白衣人拱手作禮:“不知足下名諱?今日乃天樞城大喜之日,足下光臨,便是貴客,還請入座觀禮。”

說著,便有小仙童來引那人入座。

楚歸愚以禮相待,不料對方並不承情,淩冽的掌風一掃,便將小仙童打落入水。

“吾乃玉面小飛俠是也。”那白衣人高聲自報名諱,又振臂高呼,“吾愛慕天樞城城主楚嫣然八十一年有餘,得知今日她要成婚,吾特來搶親。”

我能感覺到,楚歸愚握緊了雙拳,周遭發出的凜冽氣息正在慢慢匯聚成殺氣。

我心裏打顫,為這白衣人的下場提前默哀。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鵲橋上的一對新人,更有沈不住氣的起身上前遙望,我也註目過去,只見新郎面色似鐵,新娘的神色被掩蓋在鳳冠下,瞧不真切。

恰在這時,我眼角餘光瞧見一片墨青色衣角飛過,再擡頭,只見江冽踏步上前,沈聲厲問:“雕蟲小技,安敢沖撞仙門聖地?”

話音剛落,寒落劍業已出鞘,直往白衣人神庭穴攻去,那人全身瞬間軟了下來,像是花朵瞬間枯萎一般,又像被揉皺了的紙團似的。倒地後,一團白光從頭頂洩出,眾人再往地面瞧去,原來是白紙劄成的紙人。

好一個白紙通靈術!

眾人皆吸了一口氣,這白紙通靈術,本是仙門中人的基礎術法,在座之人除了三歲孩童外,大約都能使出這術法,至於精與不精便又另說了。眼下重要的是,是誰膽大包天敢在天樞城城主的婚禮上鬧這一出,楚顧兩家勢大,若要追查到底,只怕……

“呵呵呵,倒也不失為助興之物,老夫在這裏謝過這位無名仙友為小兒婚禮助興。”一直沈默的顧家家主拱手遙謝,臉上堆滿笑容道:“吉時已屆,還請諸位入座觀禮。”

眾人回過神來,明白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紛紛落座,原來熙熙攘攘的議論聲變成此起彼伏的讚禮,“到底是鼎盛之家呀。”

我索然離席,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走出廳門。醉意和困意交織著,我倚在木柱上仰頭看到漫天繁星,園內的喜樂之聲被風送了過來,確實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我的不開心與這裏格格不入。

“即便我毀了你的紙人,你也不必不辭而別吧。”

我側頭微笑,誠實道:“哪敢,江少君心思細密,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白紙通靈術,更是眼疾手快收下了死魂靈,教他不落入旁人之手,替我排憂解難,我當叩首拜謝才對。”

江冽的神色緩了緩,柔聲責備道:“即便你對顧蘭亭的婚事有微詞,當眾大鬧也實在太胡來了。”

聽聽,這說的什麽話?

我懶得解釋,語氣譏誚:“是啊,頗有微詞,奈何人微言輕,我只好披星戴月離開天樞城。”

“誒?你要走可以,好歹先履行承諾。”

我緊繃著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縫,等江冽袖中的白氣在空中化作一只完整的死魂靈,我想起自己確實還欠這只死魂靈一樁承諾。

江冽在一旁盯著,我正在氣頭上,不欲在他面前丟了臉面,便繼續擺出神色不悅的樣子,道:“江少君如此樂於助人,怎不好事做到底,替我超度了這只死魂靈?”

“超度之事本是姑娘您八十一年前就承諾的,何必假手於人?”死魂靈說完,便陰笑不止。游蕩久了的死魂靈,控制不了情緒,笑表達一切。

我聽得太陽穴發疼,無情道:“怎麽,你一個生前無惡不作的山匪,也相信因果之說?”

死魂靈大叫:“這不是由不得老子不信了嗎,都變成這副樣子不得超度了。”

我一時語塞。死魂靈又道:“是仙子您說老子以前當山匪搶親的經驗很有用,怎麽還卸磨殺驢呢?本來嘛,我苦苦等了您八十一年,您若果真言而有信,就不該叫老子幫你辦事,事都辦完了,您又食言,過後顧家要追究,老子又如何是好?”

江冽毫不掩飾地覺得好笑,我怒火中燒,只想這只死魂靈快點消失為妙,於是使出法印超度了他。

完事後,我冷眼瞥了一眼江冽,往漱塵殿走去,一路一言不發。

江冽跟在後頭亦是沈默。

兩人各自懷著心事,直到次日離去,都還在生著無名悶氣。

我與江冽本是趕了早的,東邊的第一縷晨曦照耀在天樞城的城墻垛口,給這座巍峨莊嚴的仙城染上一絲溫情。這樣的景色,終歸是江冽與我共賞,我心中的郁悒與侘傺都在這一刻被撫平。

我仔細回想昨夜江冽的言行,覺得頗為有趣,我與顧蘭亭早八百年前的事,也值當他這麽介懷。

我偏過頭看向他,眼中的笑意掩蓋不住:“我同你講個笑話罷。”

未等他回話,我撫掌後一股腦說了出來:“從前有個書呆子,他的夫人叫他出去打醋,他卻打了醬油回來,夫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說天殺的,誰不知道醬油是鹹的,醋是酸的。”

江冽看我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個大傻子。

我蹦蹦跳跳走到江冽前頭,伸出食指比劃了一下,“江少君,你知不知道,醋是酸的?”尾音拖得長長的,江冽在這尾音中明白了過來。

我尋思著這總該笑一笑了吧,不想江冽神色一凜,目光直視前方,我也轉過身去看,只見城外長亭,佳人憑欄而立,倩影浮動。

楚嫣然。

昨晚洞房花燭夜,今日不過卯時一刻,她便出現在此處。

我霎那間以為她是來找我問罪的,忐忑問道: “嫣然,你怎會來此?”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楚嫣然微微一笑,“八十一年前你我二人出城歷練,陸大城主與諸位耆老送至此處,言辭諄諄。今日送別,只我一人,西榆你切莫嫌棄。”

我心神一動,呆了一瞬,“嫣然,昨夜……”

楚嫣然打斷我的話,似乎對一切了然於心:“什麽都不必說了。”

我們幼年相識,不乏口角之爭,打打鬧鬧,亦曾西窗夜話,抵足而眠。慕艾的年紀裏,她便見過許許多多的男子,文雅端正如顧蘭亭,俠骨意氣如暮祁,博雅清貴如李君晏……她的目光從不曾為誰停留。

她說,只願守住此心,鋤強扶弱,俠名顯達於天下。

兩人無言對視了一會兒,她挽起我的手:“年少時我們一起對著滿天的長明燈許願,你願一生自由,我願顯達天下,如今看來,我們都如願了。”

我的嘴唇嚅動半天,似乎默認了她的說法。除江冽與暮祁外,我不曾告知其他人我將去往赤水之濱。

我想自由一生,但歸宿卻是永居赤水之濱;你願顯達天下,代價卻是被責任和婚姻困在這座四四方方的高城裏。

楚嫣然認為我們都如願了,我不忍心多說什麽。

“薄酒慰別緒,往後山高水長,可抵天涯恨。”我們舉杯盡飲。

楚嫣然乘坐雲轎款款離去,浮雲似白衣,似蒼狗,最終化作壯美的色彩。

“嫣然難道就沒有真心願與之共度一生的人嗎?”我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輕喃,覆又肯定道,“肯定有,只是我不知曉那人是誰。”

“那人難道不知嫣然並非心甘情願嫁給顧蘭亭,他若有半分氣性,也當如我這般爭取一番。”我說著來了氣,話到最後,語氣嚴厲了起來。

江冽卻沒什麽情緒起伏,淡淡道:“世間難事,莫過兩情相悅長相守。”

朝霞暈染了半邊天空,雲海翻騰,偌大的平原上,一會兒是晨風裹挾的涼意,一會兒是朝陽帶來的融融暖意。

我們靜靜地站著,不知何時,他已輕輕攬過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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