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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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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落(2)

一陣牙酸襲來,我摸著耳廓緩解內心無以覆加的尷尬,假笑道:“如今的話本子,為了引人耳目,真是什麽荒唐事都能編排出來,哈哈……”

迎接我的是突如其來的沈默,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沈默中,江冽不冷不淡地接道:“倒也不算過於顛倒事實。”

若是還糾結於此事,我只怕是要就地找條縫鉆進去,趕緊找了個再正經不過的話題聊將起來:“你來此地本為調查影戈之事,可有進展?”

“我這幾日著小狼妖私下尋訪,並未見著影戈蹤跡,但也不是沒有進展。”

謝天謝地,江冽放過了我。

我說不上關心還是不關心,只是話說到這裏,不好打斷,便聽江冽緩緩敘來:“這青崖鎮本不是什麽福靈之地,卻不知怎地,近年來出了位修為深厚的公子西衫,擅長用劍,且好善樂施,頗得此地百姓擁護。”

“你既這麽說,那他想必是有些蹊蹺了。”

江冽回答得頗有些漫不經心:“有沒有問題尚不能下定論,且先會會他再說不遲。”

我看著江冽召來小狼妖,叫他呈拜帖去了,我免不得還是要意思意思一下問幾句:“你要獨自前往嗎?”

江冽目光一時閃爍,含笑問:“你這是在關心我?”

我神色如常:“出門在外,你我同門,關心也是應該的。”

江冽靜默,而後語氣平淡地回我:“妖族群龍無首已久,即便影戈現身,料想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聽聽這語氣,不愧是坐久了上位者的位置,盡是睥睨眾生之態。

我滿意地笑笑,到底是江冽還占著爹爹關門弟子的名號,這般風姿,說出來也是臉上有光的。

二人一時無言,我忽地想起昨日在樓下隱約見到清禾的事,就提了一嘴,也不知這姑娘找到她家小姐沒有。

江冽一聽,皺起眉頭:“秋容容?”

“對啊,我當日從聚魂軸中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的丫頭清禾。”

“據我所知,開陽城中修仙世家家教得法,鮮有蓄養奴仆之事。”

江冽言語中似在對我出現在他的後花園裏的前因後果存疑。不是我多想,堪堪囫圇著看完的話本子裏頭就有這麽幾出,將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賦予多重意義,想來江冽是剛才看話本看得魔怔了,一時半會還沈浸在彎彎繞繞裏。

話本中言說我與江冽同門學藝時,十分主動。

譬如說,考核劍術的前一天我因學藝不精主動求教江冽,而後二人月下舞劍,眼波流轉,芳心暗許。

再譬如說,學習幻術時我又主動請纓與江冽一道進入迷霧荒林,被幻妖纏身,又為他所救。

雖說吧,事情大體都能對得上,但是被這天煞的寫書人一渲染一鋪排,我簡直成了一個一直在主動笨拙地靠近江冽的傻大姐,蠢得令我想回到聚魂軸裏繼續長眠不醒。

我堅定地認為江冽是被那充滿意□□彩的話本給忽悠了,當下為清禾和秋容容的關系做了個十分合理的說明,言辭之間不容質疑——

“清修之人本不在意這些,但人家姑娘不是就要進你的朝華殿做個正兒八經的美人了嘛,許是臨時收了個丫鬟,一則與美人作伴,二則充充門面,畢竟誰知道以後你的後院還會不會進來什麽美人佳人的。”

“哦。”

哦你個大頭鬼啊!

我內心的叫罵或許還是表現了些許在臉上,江冽像是發現了極為有趣的事兒,笑得一臉不正經:“你倒是對這些家院宅事熟悉得很,難不成還為將來的夫君規劃過這些風月之事?”

我莫名有些賭氣,明明不甘落後卻又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我要嫁的人,自然一心一意待我,才不會叫這些事鬧到我眼前來。”

“那倒巧了,本君也曾對我那未過門的妻子許諾過,一生只愛她一人,只娶她一人。”江冽像是回想起某些記憶,眼角眉梢含了春意。

這個轉折很生硬,但更生硬的是江冽居然自爆自己說過這等肉麻兮兮的情話,三流話本子都不屑用這種措辭。

自看到那本《陸門淚史》後,我的心理防線就一再崩塌,萬萬沒想到,這最後的決堤時刻居然來得這麽快。

好奇心戰勝道德感,我還是問了:“你……對誰說的?”

“對你。”

轟——

一道焦雷結結實實打在我的天靈蓋上,讓我久久不能出聲。

劈雷的人似無所覺,手指摩挲著桌上的話本,優雅自如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終於,我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指著他,囁嚅道:“你……幾時……說過這種話?”

“你不記得了?”雖是問句,但他很快有了答案,“也是,你回來後,忘了很多事情。”

“那些話我說過兩次……”他鐵了心要讓我記起來。

按照江冽的說法,他曾經向我陳情,這頭一次,是在他離開天樞城那天。

江冽甫一說完,我整個人就感覺不太好,抱著頭蹲在地上,扯下了幾綹頭發,絞盡腦汁將往事翻來覆去地在腦海中揀拾了一番,終於回想起那日他說過什麽。

突然得知自己撿回來的少年是開陽城的少城主,我還有些怔楞,他這會兒就要走,我眼巴巴地問道:“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江冽在一身明黃色衣袍的映襯下笑容輝亮:“你不是忙著要嫁人,還會有時間掛念我這個坑蒙拐騙的小師弟?”

其實那時爹爹已經與顧家長輩私下談妥,我與顧蘭亭的婚約自然也已作罷,這其中牽扯頗多,所以還未公之於眾。於我而言,談不上遂願與否,只是少了這點牽絆,竟然出乎意料地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但是,這退婚一事在外人看來其實是遲早的事情,我長久以來被這些輿論打壓慣了,心裏生了自卑,低著聲挽尊解釋:“顧家家大業大,規矩繁多,去那裏也沒什麽意思。”

江冽像是聽了極為有趣的事,緊追著問道:“這會兒怎麽又覺得沒什麽意思了?”

我掰著手指細細數來:“兩姓結姻,自然圖得一個好字,可瞧著我與他半點沾不上這個字。情不投意不合倒也罷了,還能期許婚後久處不厭生出些淺淺的情意來,可我生來改不了這一身的游俠做派,在婆家少不了要看婆婆小姑子的臉色。若是嫁個尋常人家倒也算了,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能鎮得住場面,偏偏他家是頂厲害的修仙門派,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仙門中響當當的人物,我何苦去受那起子氣呢?”

江冽憋著笑,挑著眉打趣道;“你倒是早在心中比較了一番,還掂量了許多。”

我知道這話不是好話,淡然一笑,故作高深道:“愛情沒有選擇我,不顧一切地投身進去是有情人才有的特權。”

江冽的目光往下放了放,再擡眸已是清澈如常,“你既如此比較了一番,想必心裏是放下了,日後不若來開陽城轉轉,離這些煩心事遠一點。”

“再過不久我就要出城歷練,自然會經過開陽城。”我心有戚戚然地點頭。

江冽卻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緩緩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在開陽城多住一段時日,實地考察一下,也許那裏比天樞城好呢。”

“我早有耳聞,江泠城主治下寬容,抵抗妖王來犯,但對普通妖族並不趕盡殺絕,開陽城因此貿易繁榮,想來是天樞城沒有的光景,確實很好,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咳咳——”一語未競,江冽又咳出聲,“我的意思是,那裏不會有人說你配不配得上誰的話,也不會有人嫌棄你學藝不精,更不會有人給你臉色讓你難堪,你也不用擔心會有別的人橫亙在我們之間。”

“是啊,開陽城畢竟還是很開放寬容的嘛。”

江冽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的話:“我是說,我可以娶你。”

“可以……”我咂摸這個措辭,腦中迅速運轉。

這番話若是擱在平時,我或許會當真,但彼時的情勢我看得十分清楚,隨著自家娘親繼任城主,江冽原本還會落人口實的半妖身份已然被選擇性忽略,入了不少世家宗主的眼。我與江冽出身同門,有了這層關系,那些一向愛對我的婚事指指點點的管事長老們自然也會把江冽納入我將來的夫君人選。

聯姻之事,在世家中實屬常見,但凡有些交情的,各家長輩或多或少都有過撮合的心思,但成事與否,又各有造化了。

江冽這般言語,在我看來一來是對我們即將可能產生的新的關系的自嘲,二來嘛,我與顧蘭亭退了婚,面子裏子都掛不住,他念著同門情誼,說些寬慰的話逗我開心也是常情。總之,是做不得真的。

我當時怎麽化解尷尬來著?

“我可能暫時還是喜歡顧師兄那樣的,等我喜歡你這樣子的,再來回覆你。”

本是玩笑話,記得江冽冷呵一聲,扯著笑逼問道:“他那樣的,是怎樣的?”

“就是那樣白衣勝雪一塵不染知書識禮君子端方……”我用很多好聽的詞描述著,還沒用完我的詞匯庫,江冽就走了。

這個玩笑就此揭過。

時至今日,我也是這麽理解這番對話的。

合情合理,毫無指摘,我心寬慰,感動至今。

時隔多年,江冽一臉平靜地說他曾跟我表過真情。

這……

還真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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