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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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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仙(1)

靈臺還是一片混沌,但不同於過去許多年月裏的暗無天日,我知道,我大概是要醒了。

沒過幾日,這關著我的黑漆漆的地方見了天光,外面靈氣盛然,我化了人形,迷迷糊糊想起自己這些年一直被困在一軸畫卷中。

今日不知怎地,畫軸舒展開,叫我撿了個便宜,不然以這副身子如今的一星半點子靈力,要從這畫軸中出來還得費一番氣力。

我打量著這滿屋子的狼藉,瞧著布置像是個小姐的閨樓,只是被洗劫了一番,大概原本困住我的畫軸就是在這場洗劫中遭了殃。

我實在沒想到自己會有這種奇遇,因著我過往的人生實在乏善可陳。

爹爹是劍修,我便也跟著做了劍修,中規中矩的,在修仙子弟中不顯眼也不紮眼。糊裏糊塗長到十歲,爹爹因早些年降魔有功,盛情難卻,做了天樞城的大城主,給我定了一門口頭親事。對方是個才俊,我因此在仙門世家中名聲大躁,可沒多久便退了婚,這就是我過去為數不多能和風月二字沾邊的事情了。

過往人生中最風光的日子大概是因著爹爹長期閉關,我擔了個少城主的名頭,在一眾長老的扶持下管理起天樞城來。暮祁曾取笑我是個甩手掌櫃,但後來在與妖王永夜的一戰中,我又糊裏糊塗地死了,我尋思著也算是為仙門捐軀了,應當沒有哪個甩手掌櫃做得比我更壯烈了。

話是這麽說,但回過頭看看,除了死得其所外,我的人生確實沒發生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情。

我自小便是個沒什麽奇遇的。

爹爹是當世劍聖,憑著一把降魔劍坐守天樞城,四方妖魔不敢進犯,散落於仙門七城的修仙世家皆以爹爹坐鎮的天樞城為尊。從小就有這麽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矗立在我面前,我常常感到自卑,遺憾自己繼承的天資有限,但前路遙遠,我也能理所當然地安慰自己並偷懶。這麽一來,當同輩們都已在仙門百家中初綻鋒芒等著揚名立萬時,我還在埋頭修煉一些初級術法,這樣緊趕慢趕,好歹也謀了個“中人之姿,未辱門風”的評價。

大概我前半輩子的平庸就是在為這一刻的死而覆生積蓄運氣,這麽一想,我心裏感到些許寬慰。

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在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滿屋狼藉和立在屋子中間的我,急登登跑了,我本想叫住她,問問她此間是何處。

小姑娘帶著一男性長者來了,我這才知道這家的小姐原來是開陽城一修仙小戶的掌上明珠,近日許了婚配,卻鬧出許多事端,父女生了嫌隙,這女兒便一氣之下跑了。

這婚姻之事最是勉強不得,我聽著秋家家主的哭訴,皺了皺眉頭,寬慰道:“既是婚配,本應心投意合才好,兒女之事,做父母的勉強來也沒趣。”

家主哭訴道:“如今世道變了,不像以前,魔族遠在鳳鳴山以南,妖族以快活林為界,雖說小爭小鬥,卻鮮少踏足仙門七城,我們這種小門小戶背靠大城,日子還過得去。如今卻只有山魅一族還固守赤水之濱,妖魔兩族聯盟是遲早之事,仙門內部分崩離析,各自為政,再也沒有當初同心戮力共尊天樞城為主的盛況。吾不尋求世家大族庇佑,焉有完卵?”

我聽著有些動容,如今的世道竟這般不好過活了。

“這開陽城中,老夫能倚仗的,也就只有江城主了,將小女送進開陽宮,若能得少城主垂憐,秋家有所依靠,老夫便無愧列祖列宗了。”

聽完他這一段長長的訴苦,我這才知道自己在開陽城。說來也巧,八十一年前我便是取道開陽城去的快活林,今日之前還稱得上有去無回,經此一變,便是有去有回了。

“此事乃貴府家事,晚輩不欲叨擾,就此告辭。”我行了個禮,不欲多管閑事,想邁步離開。

沒成想,這秋家的家主瞧著憨厚,竟是個能幹大事的。一聽我要走,臉色登時一變,急切道:“明日便要將人送去開陽宮,偏偏小女這時節跑了,姑娘又無端出現在小女的閨房中,姑娘就此一走了之,不妥不妥。”

我有些不悅:“不妥便不妥罷,你待如何?”

事實證明,我的奇遇還在後頭。

眾所周知,所有奇遇必然是從吃虧開始的。

秋老頭在門窗上施了裏三層外三層的禁足令,我靈力未能恢覆,出去不得,恨得牙癢癢。

吃虧是不是福我不知道,但人一旦落魄了,要想過得去,還是得自我安慰一下:左不過被送進開陽宮中,那裏並非什麽壞去處。

那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名喚清禾,說是秋家小姐的貼身侍女,會些入門的法術,留在房裏陪我。

她許是心虛,一直低著頭收拾滿室狼藉,我百無聊賴地看著,瞧見了地上那幅讓我藏身多年的畫,腦海裏一些片段閃過,我大概知道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

隱約記得它有個名字喚作聚魂軸,我的身體養在這幅看著平平無奇的畫中,經年累月,元神魂魄竟也修覆完整了。

物華天寶,誠不欺我。

清禾將它重新卷起,道:“我家小姐愛收集古玩字畫,這些還是上月去天璣城搜羅來的。”

“你家小姐倒是個雅人。”我衷心讚嘆。

清禾手上動作頓了頓,將畫卷好放進畫缸,我閑閑地問她:“如今開陽城還是江泠城主主事嗎?”

清禾回說“是”,卻不怎麽精神,我想著她丟了主子,神傷也是難免的,好心道:“你家小姐想必是有打算的,瞧這一屋子的家什,唯獨沒有金銀細軟,她必是搜刮了去。”

清禾回道:“我並非為她出走神傷。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家主怎高攀得上城主,更別提結為姻親了,再說少城主更是多年不近女色,我家小姐之所以要出逃,便是因著這並非明媒正娶,而是我家家主一心想送女眷進開陽宮,留在那做個沒名沒分的美人罷了。”

我聽了個所以然,被最後那聲“美人”給愉悅到了,自小到大,長者們大抵都誇我溫良恭淑,同輩們即便是誇獎也只違心地說一句“家學淵源深厚”,從未有人誇我貌美。

清禾見我並未生氣,便大著膽子道:“我瞧著姑娘並非輕易束手就擒之人,若是不願,姑娘不若打暈了我逃出去罷。”

我被這一身俠義之氣的姑娘折服,但眼下之事不是一錘子買賣,“你也瞧見了,剛才欲走,沒兩下就被你家主人給擒住了,他如今又在外頭下了禁足令,我如何走得?”

清禾暗暗握拳:“我願助姑娘。”

我失笑,疑心這秋家小姐的出走也得了這姑娘的助力,“只是我若走了,你家主人怪罪下來,豈不是連累了你?”

清禾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這樣,我便安安靜靜地進了開陽宮,頂著秋家小姐秋容容的名頭,被安排進了少城主的朝華殿。

我本以為自己會見到少城主,不想被安排進朝華殿後就無人再管我,城主江泠日理萬機,自然得等她召見秋家小姐才好去見,我因此很是閑適。

聽下人們說,少城主去了天璣城,一時半會不會回來,我好生失望。

我住的院子喚作明月庭,倒是應景,只是園子裏光禿禿的,四角空闊,每晚只有月光照在庭院的空地上。

依照從清禾那裏聽來的消息,秋容容是個容貌傾城的美人。這我想得通,清禾這做丫鬟的就已然很是清麗了,做小姐的必然美貌更勝。再來,若非有美色加持,秋家家主想必也不會想到把女兒獻祭出去,自以為可以換取庇護。

可我想不通,我頂著美人之名進來,卻被安排住在這離主殿最遠的荒涼院子裏,少城主莫非不待見這位美人?

很快,我就收到了清禾的傳音咒,將我的疑問一一解答。

據她的說法,這少城主唯愛尋寶,人送雅號“尋寶公子”,其足跡遍布三界,為尋寶無所不用其極,所得上品靈器至寶不計其數,為此還建了一座九層藏寶樓用來存放,是為天下一絕。

我聽後嘖嘖感慨,這少城主真是仗著家大業大玩物喪志。感慨完了,我倒頭就睡,八個時辰後,我醒來,發現頭上有個鼓包,應當是睡下時磕著了。

畫中八十一年,我那被斷魂劍斬得破碎的魂魄是養好了,只是有後遺癥,如今靈力低微,難以支撐我日常活動。我每日想睡得要緊,睡意霸道,說來就來,不容我抗拒半分。我只能在清醒時吐息納氣,吸收日月精華,一點點恢覆靈力。

重新進入聚魂軸中當然更加省事,畫中有陣法加持,我的靈力會恢覆得極快。

只是,這裏到底是別人的地盤,我不放心使用。若是被那尋寶公子知曉了,不免生出事端。

我估摸著,等少城主回來,我的靈力大概能恢覆到十五歲的狀態。

以這樣的狀態出現在故友面前,總不至於太丟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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