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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不想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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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不想投胎了

今天是初一時刻的鬼門開。

早上開始田寶珠就感受到了,地面不時有些細微震動,因為知道鬼門開會有波動,田寶珠比第一次遇到鬼門開時要淡定許多了。

幫完孟婆的忙,今天田寶珠和黑無常種地工作歸位。

走去黃泉路上,他們看到許多鬼還在游蕩,似乎一點也不著急。

“今天鬼門開,怎麽好像那些鬼很悠閑呢?”田寶珠疑惑。

“今天排隊投胎的鬼是少了很多。”黑無常回她,他也奇怪,今日鬼門開和往時對比起來情況反常。

往日的時候,鬼們早都迫不及待聚集起來了,隊伍排成長龍。今天一路走過來,看到排隊隊伍不長,鬼也來得稀稀落落的。

而在投胎隊伍之外的各處地方,那些在鬼市裏,在忘川河邊,在黃泉路上,在彼岸花試驗田邊,悠哉閑逛的鬼可就多了許多。

還能看到有些鬼幾個人成群結隊,擺起了那種非常經典的游客拍照姿勢,伸手擺成一個心的造型。她們不進花田,只是在路邊拍照,田寶珠也不去打擾她們,還聽見她們說:“你看這邊的花有點想枯萎了,趁著花開繁盛的時候,咱們快點打卡,發一張給人間的家人們,讓他們放心。”

她還看到了那個退休的老爺爺鬼。他活動的範圍已經不局限於花田旁了。

田寶珠和他打聲招呼,他說:“我現在還喜歡去鬼市逛街,你看我淘到了這個好寶貝。”

是一只拎在手中的鳥籠。

他說:“這可不是普通的鳥籠,這是有名氣的老師傅做的。我小時候特別想得到一只工藝精美的鳥籠,有鳥沒鳥沒關系,我喜歡的是鳥籠這漂亮的東西。這鳥籠我是用酒換回來的,其實我不喜歡酒,我家人老是捎下來給我,能換我喜歡的東西,高興都來不及。”

田寶珠多問了一句,“爺爺你是什麽時候能投胎啊?”

“哎呀,什麽時候投都可以。一想到要投胎,要重新開始,派一大堆工作讓我做,唉,我就沒動力了。在地府如果說還能再多點休閑娛樂,多些花草植物,我都不想投胎了。”

田寶珠嚇一跳,什麽時候鬼都不想投胎了?!

田寶珠說:“爺爺你可不能這麽想呀,人間的生活你不憧憬嗎?”

“現在我每天能看看紅花,也沒人管我,還有這些清醒的鬼陪我聊天,多熱鬧,這才叫休閑生活嘛,現在在地府生活也挺歡樂的。”

有對人間滿意的,就有對人間不滿意的。以前那些鬼麻木了,沒得選,現在他們比以前清醒得多,意識活躍,思維想法也變得各種各樣了。田寶珠一時也沒辦法說他的想法是對還是錯。

他們上工,田寶珠道別老爺爺,看著他提著換回來的鳥籠又去別處溜達,田寶珠想:老爺爺在這裏過得感覺挺快樂的,沒想到,還有不願意投胎的鬼啊。

※※※

田寶珠和黑無常回歸他們的種地工作,幫工員工和他們匯報,黃泉路已開墾完畢,可以在新開荒地種上彼岸花了。

田寶珠打算把收獲的分球大部分種到新地,其餘的十分之一不種,留下送給孟婆。孟婆舍得把種子借給她,她才能在黃泉路邊種出連片彼岸花田,現在結種分出了新分球,她也要有借有還。

他們按流程播種,幫手員工也熟門熟路了,動作很快,不到中午,他們就把種子都種到了新地裏,澆水施肥工作也幹完了。

田寶珠扛著裝了彼岸花種子分球的袋子,要給孟婆送去,一開始田寶珠說她拿得動,她一個人送去就行,黑無常也隨她想法。

但是田寶珠出發前隨口說了句“不知道今天排隊的鬼還多不多”,讓黑無常在意起來,他打算也跟田寶珠一起過去。

“汪汪。”惡犬也跟上來了。

“小犬你要和我們去嗎?”

田寶珠想,小犬原先是在忘川邊活動的,它對那裏也有一番感情吧。

“汪~”惡犬回她,好像在說,我要交代她在忘川邊種多點彼岸花。

※※※

二人一狗走去奈何橋,田寶珠一手拿一大袋,黑無常分擔拿一袋,惡犬背上也馱了一小袋。

一路過去,看到的都是閑游的鬼,沒看到排隊的隊伍。

田寶珠:“今天結束得真早,還沒到中午,就沒看到隊伍了。”

黑無常:“不像是結束早,而像是沒有鬼來排隊了……”

兩人一時間沈默了,因為黑無常說出來的,就是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

鬼不想投胎了,會怎麽樣?

在奈何橋邊,他們看到的是幾個孟婆手下的員工,在那裏圍著一個缸在撓頭激烈討論著什麽;作為主管事的孟婆卻趴在奈何橋的欄桿上,埋著頭一動不動,沒理會一旁的焦灼喧囂。

氣氛不對勁,田寶珠快步過去,沒等她問起情況,員工們就爭先恐後訴苦起來——

出大事了!鬼不想投胎了,千年來孟婆大人的孟婆湯第一次被剩下。

他們不知道這些剩下的湯該怎麽處理,本來這是要孟婆大人做決定的,但是孟婆大人親手遞給今天來的最後一個鬼孟婆湯後,就一直窩在欄桿上不說話了。

手下看到田寶珠他們來,請他們到一邊,說起情況。

田寶珠和員工說今天送分球種子過來,還有想請孟婆幫忙送他們去找金絲楠木苗的,但是看上去現在並不是時機。

而孟婆為什麽會消沈打擊成這樣,她和黑無常也能理解。因為她作為幫忙的助手,看到這麽多天找的材料熬成的孟婆湯被剩下都很難受,更何況是千年來看著鬼投胎的孟婆本人呢。

田寶珠拍拍孟婆肩膀,想盡量說些寬慰的話:“孟婆,其實這樣想,孟婆湯還有剩下,能下次使用,你就不用這麽急著去找草藥了,這也算是好的方面吧……”

“不好。”孟婆聲音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啜泣出聲。

“每次看著他們投胎,我感覺就像我自己也跟著重生一遍一樣。他們現在不需要投胎,我被拋棄了。”

孟婆的心情沮喪,田寶珠原本想讓孟婆幫找金絲楠木樹苗的話,她現在也說不出了,還是等孟婆心情平靜下來再說吧。

田寶珠說:“先別難過,咱們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也許鬼們只是顧著玩忘了,下一次鬼門開啟前,我們多叫鬼排隊,多提醒他們。”

“嗯。”孟婆只答了一聲,然後說,“姐姐不好意思,讓我靜靜吧。”

田寶珠覺得自己安慰起人來亂七八糟的,可總不能杵在這裏啥也不幹吧。事已至此,還是先把東西收拾起來。

她叫孟婆手下員工把剩下的孟婆湯舀出來,裝瓶子裏密封好。部分員工把熬藥的缸洗幹凈放回員工臨時休息處,另一部分員工把裝湯瓶子帶回孟婆宿舍。

她放惡犬回去彼岸花試驗田,和黑無常兩人扛著裝分球種子的袋子,送到孟婆宿舍,同時也送孟婆一塊回宿舍。

忙完安排好的一切,她和黑無常也分別回自己的宿舍了。

關上門,田寶珠坐在床上發呆,今天遇到的,都叫什麽事啊。

鬼不想投胎,孟婆信念破碎。

這兩件事遇上哪一件都讓她難辦,偏偏同時都遇上了。

“小姑娘,這也許是你種花造成的。”老爺爺的話在耳邊再次回響起。

是她錯了嗎?是她種地栽花造成了鬼的異變嗎?

不行了,腦子好亂,她現在也想靜靜,不想思考了。

……

※※※

半夜,田寶珠是被震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一陣接一陣的震感使得她跑出門去,在門外她看到黑無常也跑了出來。

她只有經歷過一次鬼門開的經驗,她知道鬼門開會伴隨波動,但是會連續震動這麽久嗎?而且,現在已經不是鬼門開的時間,怎麽還會有波動?

她問黑無常:“前輩,以前鬼門開會發展到地震這樣的程度嗎?”

“不會,會有一點震動,但不會這麽大,這麽持續。不是鬼門開的時間卻有震動,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遇到。”黑無常剛答完,只聽見試驗花田的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犬鳴。

他們緊張地往窗外望去,卻見外邊升起了白霧,連平時熒光草在黑夜裏閃耀的亮光都被霧遮擋得看不見了。

地震,還有白霧,從來沒有在鬼門開時出現過的異象,卻在這個深黑的半夜裏出現了。

“剛才你有聽到嗎?試驗花田那邊傳來了小犬的尖叫。”

“我聽到了。它平時驅逐鬼不會發出那麽大的聲音,是有什麽難對付的東西進入了嗎……”

“小犬叫了一聲後就沒聲響了,我擔心它……不行,我要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田寶珠急忙下樓,黑無常也無聲跟上她。

好靜呀,深夜宿舍樓四周悄無聲息,唯有他們倆的腳步聲在樓道回響。

這十八層樓道每一樓都靜得像睡死了一樣,田寶珠沒想過在這個黑夜裏往下走是這麽嚇人,真的好像在逐漸向著下面的地獄走去一樣。

她所能給到招魂鈴的精力並不多,所以光亮顯得要被黑暗所吞噬一般,亮度比以前微弱許多,只照亮在眼前一米多的可見範圍。

從二樓下到一樓,白霧越來越濃,他們向樓外走去,白霧甚至沒過了他們的頭頂。眼前什麽都看不見,平常的道路,不遠處的鬼市全都被白霧所遮擋住。

“情況不尋常!跟近到我身邊。”

黑無常聲音發緊,田寶珠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她悄悄拉著黑無常的衣袖,黑無常側頭看了她一眼,田寶珠想放手,他說:“跟緊我,別跟丟了。”

她沒有放開,嗯了一聲,他們是鬼差,也有自己的武器,如果有趁機搗亂的人他們可以應付得來,黑無常在地府待的時間比她長,遇上情況他會給她一個很好的指導。

思及此,她也逐漸冷靜下來。

他們剛走出員工宿舍,幾乎是同時,地面又開始震動,就像有誰為了阻止他們走出去而設下的難關一樣。

“太不尋常了,又是白霧又是地震,太黑了,我們什麽都做不了,等太陽升起的時候再去看情況吧。”

黑無常讓田寶珠和他退回宿舍樓,震動立馬停止。

“我們還要回去嗎?”

“再往上走幾層吧,這裏霧太厚,等下吸入了太多的霧氣,我們也會變得不正常。”

他們往上走,走到了四樓,霧氣比下面的要淡了,沒再升上來,他們就地在樓梯坐下。

樓梯不寬,兩個人並排坐略顯尷尬,田寶珠覺得自己近得能看見黑無常眼睛眼睫毛的根數,手臂動一下都能擦過對方的衣袖。黑無常好像也察覺她的動作,他稍微想退開留出些兩人間的個人空間,卻是左邊身體撞上了墻壁,發出“咚”一聲的悶響。

呃……他們就這樣保持坐著等到天亮?

田寶珠有些不自在,她打算說些話,打破尷尬。

該找什麽話題聊?田寶珠想了想,問道:

“今天鬼門開,但是鬼卻不願意投胎了,前輩你是怎麽想的呢?鬼留下來不去投胎是好還是不好?”

“鬼不投胎……我說不清對錯。”

田寶珠奇怪:“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快點投胎的嗎?”

“是,那是我的前期想法。對於投胎我自己沒有了期望,但你是有機會的,我是希望你能快點的投胎,不要被地府的‘工作’所束縛。可是你的留下改變了地府,讓我看到了地府之前不可能的生機,我不知道是否一廂情願把我的念想加註到你的身上了。不過我還是想你明白,地府本身就不是個可以久留的地方。”

黑無常肯定了她的地府種地工作的貢獻,田寶珠心裏一暖,他一直有把她的付出看在眼裏。

但田寶珠想起老白無常那個時候說的“地府最差的結局是消失”時,她的心又不由得揪了起來。

“前輩你說對投胎沒有期望,那你有曾經想過離開嗎?”

“無時無刻不想。在我被當作黑無常之前。”

“你為什麽沒有離開呢?”

“我已經沒有離開的資格了,我掉落入了忘川,失去了輪回資格。”

“啊?!!”

【今年據說又有幾個倒黴蛋踩空了腐朽的橋板,掉到忘川失了輪回資格。】

【即使是只有一半的活,你也要拼命了地去爭取,去掙紮著抓住一絲機會,不是嗎?】

【遲點就遲點吧,他們那些鬼也不缺等些時候。這破橋,不知道今天會掉幾個下去。】

電光火石間,幾個閃回讓田寶珠一直以來對黑無常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她總算知道了,為什麽他對那個員工的怠職帶著憤怒,為什麽在意奈何橋的修繕,為什麽在意金絲楠木,為什麽趕著她投胎……

他曾經淋過大雨,所以想為後來人撐傘。

而他說到自己的遭遇,卻總是說得淡淡的。

田寶珠強壓住自己暗湧上來的悲傷情緒,拉上了黑無常的衣袖,輕柔說道:

“我們等孟婆恢覆心情了,再讓她帶我們去找金絲楠木苗,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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