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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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雙玉曾說:“只有預料不到的事,才叫變數。”

董雙玉也驚呼道:“玄武!”

他明明本體是條人魚, 但不知怎麽著就修煉出了一張屬於天敵的烏鴉嘴, 凡是過了他嘴的壞事, 好像就沒有不靈的。

洛九江在聽到董雙玉的驚叫聲後,第一時間就猛地扭過頭去。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身長玉立的男人, 他一半面孔俊美無儔,另一半臉上還覆著一層未褪盡的幹枯人皮,整個人介乎於俊秀與醜惡之間, 仿佛一個被從中間劈開過的修羅。

在意識到玄武身上披掛著的那張人皮屬於誰時, 洛九江的瞳孔一瞬間縮小成細細兩粒。

靜慈大師!玄武是扮成靜慈大師來到白虎宗!

一個曾被洛九江忽略的微小細節迅速沖入洛九江腦海:為什麽白虎會讓剛剛被他跌過面子的第八宗子去負責靜慈大師的接待?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為了接待, 而是方便他們接頭!

一時間心血逆流而上,沖撞得洛九江眼底燒紅。他重喘了一聲, 終於完全理解了之前面對著白虎時的謝春殘。

白虎!玄武!洛九江腦子裏的那根弦徹底繃斷, 只有一個發狠的痛恨念頭不斷在心頭如鼓槌般擊落重重聲響——

你們竟讓玄武扮做靜慈來此, 你們竟讓他來為公儀先生超度!

公儀先生平生俯仰無愧, 何至身後被人欺辱若此!

其實他這念頭倒是有點冤枉白虎了:畢竟白虎就是再傻,也不至於當著玄武的面演這一場反水大戲。

白鶴州確實收到了消息, 得知靜慈是玄武派來的手下不假, 但他並不知道其實是玄武本人來扮成了靜慈。

如果他知道的話, 怎麽可能讓玄武踏進白虎界一步。

玄武身上的人皮才剛剛撕下一半, 察覺洛九江格外灼熱和痛恨的視線, 他擡起眼來分給眼神的主人半道目光,看著洛九江時唇角甚至帶笑。

他面容白凈俊逸,看起來仿佛一個脾氣很好的文士, 只是笑容中隱隱夾雜著血的腥氣,用再多上好香料也遮蓋不起。

盯著那個宛如利鉤的微笑,洛九江突然想起十多天前,就在同一個地方,“靜慈大師”曾經向他遞過來一眼。

那時候,靜慈大師兩片耷拉下來的眼皮很好地修飾了目光中的鋒銳,那張蒼老褶皺的面皮上有歲月打磨出的寬厚,但並沒有傳說裏甚至能度化蚊蟲的慈祥。

陰半死以為他“老而不死是為賊也”,覺得靜慈大師變了。

他們誰都沒看出來,靜慈大師沒變,靜慈大師是死了又被人剝了皮!

在緬懷公儀先生的超度大會上,玄武這個兇手公然地替公儀竹念誦經文,然後一路無阻地從他們身邊行過。

洛九江竟沒能發現。

想到這裏,洛九江胸口劇烈起伏,仇恨和愧疚在他心裏如野火般瘋漲開一片。洛九江將謝春殘放在地上,手中已經無聲無息地將澄雪出鞘。

“玄武。”洛九江把這個稱呼放在牙齒下細細地咀嚼,將字符都咬碎成零碎的音階,“不管你為什麽來,今天就別想離開。”

玄武終於將那張蒼老幹癟的皮囊從自己身上撕下,面對著洛九江的宣言,他有點訝異地眨了眨眼。

“好啊。”玄武輕快地回答,聲音裏還帶著幾分饒有趣味,“看到你們之後,本尊本來也不是很想走。”

像是想到什麽值得玩味的地方,玄武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本來只想把白鶴州當成開胃菜,沒想到……”

沒想到一至白虎界,就看到了紮堆出沒的道源群體。

白虎眼瞎,可玄武總不至於看不出來。

在他眼裏,身懷陰陽道源的洛九江和寒千嶺是主食,帶著坤之道源抵達白虎界的陰半死是冷盤,至於封雪和董雙玉,就純屬兩根裝飾擺盤用的香菜。

這幾個人再搭上如今死得外焦裏嫩的一坨白虎,簡直不亞於玄武眼中的一頓美餐。

而這桌珍饈裏最色足味美的那個,竟然還眼睜睜地往他的筷子尖上跳。

“你是靈蛇的徒弟,囚牛的半徒,神龍的道侶?”一口氣點出洛九江三個身份,玄武笑微微道,“那你和異種很有緣。”

洛九江冷笑振刀:“不用你說。我殺窮奇,破死地——比你想的還和異種有緣多了。”

玄武啞然失笑,眼裏因為這個笑容漾起了千頃碧湖般的盈盈波光。他終於正視了洛九江一眼,這一次完完整整地把洛九江看進眼底。

他柔聲道:“靈蛇很會挑人。你知道嗎,我幾百年前曾經誅殺嘲風——你和他可真像啊。”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通曉必死之勢而直上。盡管你只是個人族,可我還是很欣賞你的勇氣。”

玄武對洛九江讚賞有加:“難怪你年紀輕輕,就有……”

“陰陽道源!”

甚至不足千分之一眨眼的功夫,玄武已經逼近洛九江身前。那一瞬間洛九江舉刀急上,卻被玄武精準地截住手腕。

當玄武驟然道破洛九江最大秘密的同時,一股異源異宗的陰陽道源之力也自玄武手底流出,如蜿蜒細流般逼入洛九江經脈,眨眼就由少聚多,欲成傾盆之勢。

玄武竟也身懷陰陽。

比起洛九江來,玄武掌握的陰陽之力可謂雄厚非常,他年紀本就比洛九江大了幾百歲,陰陽二力已經被他修煉掌握得純熟非常。

至少在這一刻,他把陰陽道源一分為二,探入洛九江經脈的那道陰殺之力,是洛九江從未見過的純粹。

與其說他朝洛九江的經脈內逆灌入一道陰源,倒不如說他往洛九江脈絡裏硬塞進一條流淌的刀子。

眨眼之間這把“刀子”就攪碎了洛九江經脈,在四湧失控的靈力之中,陰源不留情面地在洛九江血肉內一陣翻攪,呼吸之間便已然觸及白骨。

被玄武握住的可是洛九江持刀的右手,被陰源如此在血肉經脈裏蹂躪一遍,幾乎和碾碎他的胳膊也沒什麽區別。

而洛九江竟然眼都不眨一下。

他絲毫不抵抗玄武的手段,也不為自己下場堪憂的右手分神,只是全神貫註將道源之力聚於左手,側掌成刀,直取玄武心口!

兩人交鋒的時間何其短暫,直到現在為止還不到半次眨眼。這麽短的時間內通常還不夠人反應,交戰的第一時間對抗得乃是本能。

而洛九江的本能不是救自己,是殺玄武。

他這一記手刀充滿孤註一擲之勢,手掌邊緣已經隱隱泛起銳利鐵色,劈山分海也在等閑。倘若這一擊真能以洛九江右臂換來玄武性命,他顯然毫不猶豫地就要這麽幹。

玄武輕笑著松開了手。

他飄然向後,躲開了洛九江淩厲到幾乎不顧一切的手刀,身影在空中一連閃爍十九次,以此躲過洛九江二十三記連劈。

在某個距離最近的時刻,洛九江曾一招割裂他胸口衣襟,卻被同樣的道源之力生生頂住,甚至沒能劃破玄武半絲油皮。

兩人就此分開,這一次突擊的節奏全被玄武掌握,由他決定開始,也由他決定結束。

“你很不適合做刺客。”玄武點評道,“刺客之道,要冷靜,果敢,心無外物。不是只要有以命換命的的決心就行的——你被仇恨左右的太深了。”

洛九江根本沒管玄武說什麽屁話,眼前這人殺了公儀先生,如今倒是得了便宜賣乖。

此時洛九江右腕已經血肉模糊一片,在陰之道源的殺伐之力下筋骨畢露,模樣可驚可怖。他卻毫不在意地把刀轉握在左手,刀尖又一次遙遙直指玄武眉心。

他神情冷得像鐵,寒涼如鋼。

所有看到他臉色的人,都毫不懷疑,哪怕是接下來再斷了左腕,折了右腳、左腳,洛九江仍會用牙齒咬住刀刃,與玄武對峙至他死去的那一刻。

西南的風悠悠拂來一片白羽。

兩道影子一東一西,同時向玄武出手。他們一黑一藍,默契異常,饒是分踞兩端,其路數和應和方式都熟稔得仿佛同一個人的左右手。

他們都有陰陽道源。

玄武親切地迎接著寒千嶺和洛九江的攻勢,不閃不避,從笑容裏看簡直不亞於正歡迎兩盤主動給自己加菜的梅花肉。

“神龍。”他笑容可掬地說,“也是一位故人之後。”

要是單聽他的語氣,恐怕會覺得之前橫死的白虎,被他親手所殺的公儀竹,乃至命運與他有莫大牽連的董雙玉和倪魁等人,從來就沒入過他的眼。

此刻三人道源碰撞成一團,玄武依舊悠游若閑庭信步。他真不愧有能力一夜之間席卷十三世界的強大異種,即使在洛九江和寒千嶺的夾擊之下,依舊安然無恙。

這一場對決中,受傷的是被反震的洛九江和寒千嶺,被波及的是一眾在場的賓客。

此時會場裏連續經過數件大事,多少人連三觀都被洗過一遍,面對玄武到來的消息竟然都有點麻木。

黃綺只是化作原型圍堵住會場,噴在空中的那一口毒霧也不算濃,等白鶴州死時,已經幾乎消散盡。

故而現在這些賓客們,雖然還不能完全提起靈力,至少現在行走無礙。

就在他們彼此惶急地交換著眼神的時候,巨大的鎮界蛇吐了吐蛇信,像是接到了什麽命令一樣,驟然縮小又化形成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快走。“她簡短地交代道。

許多人毫不遲疑地拔腿就跑。

他們都是各個世界舉足若輕的人物,本來應該不止這點氣量。

然而如今人心渙散,剛剛那三人交戰出的驚天動地動靜就更是鬧得人心惶惶。

這個被白虎用四象名義聚集起來的聯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看起來簡直像個笑話。

玄武就被這一幕惹笑了。

他撣去自己袖角上和洛九江交手時沾上的一點微塵,將手朝著賓客們四下逃竄的方向擡起。

“白鶴州真的幫了我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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