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6章 竹林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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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玄武的這一句話,公儀竹生生地把自己快斷了一半的氣又重新接了回來。

此時此刻, 公儀竹已經無力睜開眼睛, 只能聽著玄武足音由遠及近, 最後仿佛是在他身側蹲下,若有所思地問道:“是什麽事讓你這麽牽掛?”

如果他伸長脖子往竹廬背倚的後山看上一眼, 或是對道源的感知在敏銳一些,那很多事情大概就藏不住了。

但就在公儀竹這個垂死之人連心都高高提起的時候,他聽到玄武輕聲呢喃道:“你最鐘愛的竹林裏, 藏著什麽秘密?”

竹林裏的東西……

公儀竹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半是由於隱瞞成功的欣慰, 另一半則出於舊事被重新挖掘的顫栗。

玄武沒有放過公儀竹的這點動作,他自言自語道:“所以果然有?”

他把手掌貼在地上, 有些漫不經心地將神識從地下一寸一寸地探過去。玄武不覺得公儀竹會犯傻到把坤源藏在竹林底下, 但看起來這片竹林裏確實有點東西。

很快的, 他的神識觸到了一個四方的木匣。

玄武勾勾手指, 那木匣就自行破土而出,飛到他面前來。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紅木匣子, 被埋藏在土裏多年, 顏色都快褪個幹凈, 清漆打磨過的邊角早已經腐朽不堪。

匣子底部甚至和一把植物根系糾纏在一塊, 上面隱隱可見幾點蚯蚓竹蟲爬行過後留下的微亮粘痕。

它甚至沒有篆刻上一個最基礎普通的防護陣法, 其上亦不曾鑲嵌一塊靈石,就仿佛是一段被塵封多年的古老記憶的具象化。

這匣子破爛不堪,毫不起眼, 可只要人把視線投註其上,就會發現它仿佛是一個大寫的神秘。

玄武不由好奇心大起。他直接打開了這個匣子,匣子關的很緊,因此多年來內部仍是幹燥的,沒被竹林裏的水氣腐蝕一點。但相對於他這種大乘修士來說,這種嚴合程度也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紅漆斑斑的木匣百年之後終於被重新開啟,裏面物事也在百年之後重見天日。

玄武定睛一看,只見匣子褪色的錦托上靜靜躺著一個小巧的木雕掛飾,飾品被雕刻成異種模樣。

“哎呀!”玄武瞇起眼睛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怎麽看這個木雕小件如此眼熟。他的語氣裏甚至帶著幾分回憶起舊事的驚喜,“這不是那只嘲風嗎?年少有為,刀氣睥睨。唉,他若不堅持為那條小蛇張目,我本來是很喜歡他的。”

公儀竹原本死寂般的身體猛然地整個彈動了一下。

原本他都快要忘記這個匣子,臨死前一刻心頭三五件要事,哪件都比這個木雕重要些。

然而如今那個人和那件事再被兇手用如此輕忽的語調提起,公儀竹仍忍不住心底燒起的那點怒意。

他嘶聲道:“你……”

公儀竹沒能說完整這句話,話音很快就被他自己劇烈的嗆咳聲打斷。他肺裏的積血倒湧回來,把那咳嗽的聲音都點染得衰弱不堪。

如果說那個紅木匣子仿佛是一段塵封記憶的實體化,那現在血跡斑斑的公儀竹就是垂死的具象。

他大半面孔被壓在竹林的泥土之中,曾經如瀑布絲綢一樣光澤黑亮的頭發傾瀉下來,沾染著灰塵、血跡和汗水,擋住了公儀竹露在外面的那一小半臉。

玄武之前抵在他背心上的那只手掌,幾乎已經摧毀了他渾身上下的內臟經脈,首當其沖的就是那個如今已被掏出一個大洞的丹田。

而後他運起最後力量,對後山的那一擊,就是在廢墟殘燼裏引燃的火線,威力固然可觀,卻也一氣把他身體裏剩下幾條還勉強接續的經脈斷了個幹凈。

倘若玄武此時肯把手按在公儀竹的腕脈上探上一遍,就能發現此時公儀竹渾身上下二百餘條經脈,每一條都斷續成不足指甲大小的碎片,每塊碎片亦破爛猶如敗絮。

但玄武見公儀竹死局已定,便無意再去探查他身體內的情況,反而擡手去掀公儀竹散落在耳側臉頰的頭發。

他替公儀竹把那些散亂的頭發撥到耳後,聲音裏是前所未有過的惋惜:“我從前聽說過囚牛與嘲風有故,卻不知這一故足以癡情幾百年……你極情於人,想必也能寄情於樂,唉,是我動手太快了。”

他想,我本不該讓囚牛死得這樣早,至少對於這一代的囚牛,我該在出手前先聽一曲他的笛子。

玄武感到真切的、和他當年擊殺少年的嘲風,那個意氣飛揚的刀客時一樣的惋惜。

倒不是說他覺得自己不該殺了這兩個異種,只是見到美好的事物和美好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摧折時,他難免要升起一種物傷其類的悵然。

玄武按住公儀竹的肩膀,試圖把他翻過身來,他動作輕巧又不粗魯,但在這舉止做到一半時,公儀竹還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玄武盯著公儀竹那只修長纖細的手,這人原本如玉般光澤緊致的皮膚上已經盡染血汙,指甲縫裏亦全是汙泥。這只手曾經按著琴弦,隨手一撥便能和天地之道;那指頭曾經也按著竹笛的氣孔,青衫細笛,淺笑而過,是書院中的第一等風流。

當年青龍書院眾學子共同推舉“四逸”,洛郎,游公子和陰藥王都是年輕人中的翹楚,只有公儀先生明明是長輩,卻仍入了這新鮮的榜單。

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他為人妥帖又脾氣親和,風姿實在令人心折,倘若除去了他的位置,只怕“四逸”之名也難副其實。

然而此時此刻,當年玩笑般評選出來的四逸中的另三人在彼端聚首,他卻獨自一人垂垂將死,馬上就要在他最鐘愛的落竹林裏咽氣了。

玄武有點訝異此時這人竟然還有力氣能擡起手。

他聯想起幾百年前被自己擊殺的那個嘲風少年,一樣是被自己破了丹田,奪取道源。對方也是在自己以為他將失去還手之力時,帶著昏迷不醒的靈蛇寄主倉皇逃離。

雖然最後依舊死了,可他真是做出了玄武意料之外的事。

玄武饒有興趣地想:難道說但凡癡情些的異種,就連抵抗的能力都要更高一些嗎?

想到這裏,玄武就沒有甩落公儀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只手上已經滿是冰冷虛汗,如果不是玄武刻意用手腕托著,只怕現在就要整個滑落,無力如死物般砸在地上。而手的主人已經再不能睜眼擡頭,只是虛弱地從死灰色的嘴唇中吐出幾個斷續的字。

他的聲音再也不會像傳說中那樣好聽了。

公儀竹艱難道:“青龍……院……三千……學子輩……無辜無覺……”

歷代囚牛向來好樂風雅,公儀先生就更是風姿卓絕。他少時心氣高潔,雅量非凡,中年時就更是風流倜儻,容止可觀。素來是個音清似冰雪,在側如珠玉的先生。

他一生做事不必假他人手,常做挾琴踏波的逍遙游。一生一世,公儀竹高潔如鶴,疏朗似竹,從未低頭,也無需懇求,唯獨在臨死之前,他卑微軟弱如此。

他啞聲道:“求……求閣下……”

青龍書院是三千世界裏所有求學之人心中的聖地,青龍書院的諸位先生老師,也胸懷寬宏甘為天下共有的老師。

然而今天,今時,今刻,在烈日艷陽之下,於清風水氣之中,那桿一直庇護遮掩著書院的勁竹無聲地倒下了。

朗朗書聲已經離他遠去,仙樂琴音亦中途被玄武打斷,老青龍主的托付之情如今也只有辜負。

公儀竹在一片劇痛和靈魂脫殼般的輕盈中幽幽地想:公儀此後,再不能行扞守之職,難為天下學子張目,我死之後,後來人當繼、當記、當躋……

他聽到玄武嘆聲許諾:“三千學子又與我此行何幹?青龍界為四象之一,日後自然都是我的子民,我全都會一視同仁。”

公儀竹慘淡一笑,那只冷汗沁沁的手掌終於連最後一點力度和溫度都徹底褪去,玄武再托不住,便眼看著那只手無力滑跌於地。

奄奄之間,公儀竹無聲氣斃。

從此九族異種之中,囚牛就此絕代。

竹生有節,饒是被從底部截斷,等炎炎大旱之日,倘若湊到幹枯的竹根旁邊,猶能從空心的竹節中飲到一捧甘甜凈水。

那是風儀之竹能留給孩子們的最後一點庇護。

玄武若有所思地往半空的方向看了看,最終也沒出手打散公儀竹投往幽冥的魂魄。

對著公儀竹於風中漸冷的屍身,玄武長籲一聲,親自解開公儀竹的衣領,替他把那小小的嘲風木雕懸在了頸上。

連他見過公儀竹的風姿和臨終遺言後,都不忍令公儀竹容色狼狽地橫死在門檻上。

玄武把公儀竹屍身運至竹林中平放,又掏出一方帕子給公儀竹擦拭幹凈了臉上的汗水、泥土和沾滿了整個下巴的鮮血,這才把帕子翻過面來,蓋住了他丹田上那個拳頭大的血洞。

他站起來,背過手去,喃喃在這幽寂又淒涼的竹林風聲中自語。他感慨萬千地說道:“舊誼散盡,往後我又能去聽誰的琴呢?”

他那墨綠色的身影一瞬間仿佛扭曲了時間和空間,影子像是一股煙似的,突然在原地飄散了。

竹林之中,只有公儀竹靜謐地躺在那裏。他終身風雅溫文,翩翩機巧,只有死時雙眉緊皺,顯然走得分毫也不安詳。

而被他牽掛的所有的一切:肩負著未來的半徒洛九江、書院中的三千學子、還有遠在靈蛇界的枕卻二人、以及那些被他昭彰過的正義,被他惦念著的生靈,從此之後,都與他全然無關了。

竹葉隨風飄搖,遠處的竹子也有幾叢生了花。

蒼白的竹花與蒼翠的竹葉一起在風中打旋飄下,薄薄一層,掩住了那襲染血的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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