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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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戰場上雖然混亂，又有氤氳水氣遮掩，但蠻人畢竟不是瞎子，回去稍一統計，就意識到不少北蠻武士是因為腳底下靈活神異的藤蔓送了命。
於是，經過短暫休整，他們繞開原先的區域再次進攻，還刻意拉長了戰線。
剛交手的時候，蠻人還在心底竊喜，覺得昨天應該是不巧被玄鐵營引到了陷阱裏，你看今天繞過去不就沒事了嗎？
只是沒打多久，藤蔓又從地下探出頭，挨個捆人。
一個拼殺在前的蠻人將領被扯住腳踝，重重摔倒，他本能地想爬起來，卻在擡頭時視線穿過無數條腿的空隙，看見個帶著面紗的女子，她半蹲著以手觸地，若隱若現的紫色光芒從手心溢出。
直覺告訴他，那便是召來藤蔓的人，必須殺了她！
然而不等蠻人將領起身，藤蔓便纏上了他的手腳，下一刻便被割風刃收了性命。
娜布擡眸正見他人頭落地，望向自己這裏，眼睛瞪得很大，是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她站起來，撫去掌心沾上的雪：“帶我去下一處。”
“是。”
顧昀趕回北疆時，蠻人的攻勢已經緩和下來。
娜布在戰線上不眠不休奔波兩天，終於被勸動去休息一會兒。迷迷糊糊聽到帳外侍衛說大帥回來了，她瞥過桌上小巧精致的香爐，攜著一身清淺的香味游魂似的飄向帥帳。
老遠就聽裏頭陳輕絮說，要跟曹春花一起潛入十八部挑起他們內部反叛，連帶探尋神女巫毒之秘。
沈易則磕磕絆絆地找各種理由阻攔，就是不敢直說一聲“我擔心你”，讓還困著的娜布直接樂清醒了。
“沈將軍放心吧——”娜布進了帥帳，聲音裏是藏不住的笑意，“我也是要去的，保證把人給你全須全尾帶回來。”
什麽叫“把人給他帶回來”？說得陳姑娘好像是他什麽人一樣，沈易暗自腹誹，想到這裏悄悄紅了耳根。
陳輕絮顯然沒註意這點，她似有些詫異：“娜布姑娘怎麽醒了，不多睡會兒嗎？”
“誒~可能是怕有人丟下我偷偷跑了，所以醒了吧。”娜布嗅嗅自己沾著香味的袖子，意有所指：“之前我們說好的。”
顧昀離她只有幾步，比狗還靈的鼻子很輕易分辨出來她衣袖上沾染的清淺淡香，跟長庚經常帶著的安神散成分有點像，聽她意思應該是陳輕絮給點的。
沈易想著攔不住她，有娜布跟去也安全些，感謝的話都到嘴邊了，就聽陳輕絮道：“姑娘這幾天如此辛苦，怎麽好意思再勞累你陪我跑一趟。”
單聽娜布聲音還算有活力，可認真看去，她臉上是面紗都掩蓋不了的憔悴，往日明艷的花如今像霜打的茄子。
“神女秘術八成只有加萊熒惑知道，這家夥現在瘋得厲害，我不覺得他會老老實實將秘術交出來。以我如今的狀態雖比不上之前，但保你跟小曹平安回來的本事還是有的，而且……”她嘆了口氣，有些落寞地說：“我想阿樹了。”
話題轉得有點快，沈易和陳輕絮尚且不明所以，顧昀則是瞬間想起娜布曾跟他說過，她會等北方戰亂結束再回京。
怪不得早先還是讓他們自己打，這回擋住蠻人偷襲後還在戰線上守了這麽久，看來是見勝利在望，有點心急了。
當晚夜色漸深之時，一輪圓滾滾的月亮藏進軟棉厚實的雲朵裏，三人越過蠻人防線，潛入十八部落核心大都。
曹春花借著先前留下的幾條線搭上了一些十八部落的貴族，聲稱是大梁北疆駐軍派來的停戰使，希望他們幫忙引薦加萊熒惑，一邊送上厚禮，一邊不動聲色地挑撥起貴族們對狼王的不滿。
十八部內裏也確實積怨已久，若說剛開戰時還能攀扯上國仇家恨，打到如今明明族人都想停戰，加萊熒惑還不管不顧，將物資跟人命不計成本地往裏頭填。十來年的積攢早打空了，現在搜刮來的物資可大都出自這些貴族的身上。
貴族們被逼著出錢出人，為的卻是狼王自個兒的私仇，要是能打贏也就罷了，可現實是他們根本看不到勝利的希望——梁人不知道使的什麽鬼魅邪術召來妖藤，那麽多好兒郎的性命斷送於此。
一幹北蠻貴族聚在陰暗的小屋裏，義憤填膺地聲討狼王，絲毫沒註意到曹春花詭異地沈默下來。他悄悄看了邊上面無表情的娜布一眼，心道可不能讓他們知曉，喚來藤蔓的人就坐在他們面前。
聲討歸聲討，要真讓誰去跟加萊熒惑說停戰不打了，沒人敢先冒這個頭，攻打大梁似乎已經成了他的執念，軟的不吃，至於硬的……狼王倒底是狼王，年前突然生病中風，幾大部落首領趁機聯合反叛，而他手裏竟還有一批洋人當年送來的前鋒重甲當底牌，生生逆風翻盤，反撲大梁。
陳輕絮表示既然勸不動狼王，他們便回去覆命繼續打，她佯裝要走，曹春花和娜布也跟著起身，一個老婦人站了出來，希望再寬限兩天時間。
這老婦人名號紅霞夫人，在族中輩分高到連狼王都要叫她一聲姑姑。而她之所以開口挽留，是因她唯一的孫子快到十六歲，馬上就要到加萊熒惑規定的必須從軍的年紀了，若還要打仗，那僅剩的獨苗也得折到裏頭。
可加萊熒惑已經聽不進去停戰的話，為今之計，唯有將他從狼王的座上拉下來。
三人離開後，紅霞夫人說動了其他猶豫不決的貴族，決定再次發動反叛。
然而第二天夜裏，叛軍打進主帳時，等待他們的是無數弓箭和短炮，以及埋伏的侍衛與數百蠻族兵將。
加萊熒惑果然留有後手！
已經被包了餃子，眼見狼王話都說不利索還要殺了他們，叛軍只得拼死反抗。
王帳外亂作一團，一陣馥郁花香伴著塞上凜冽夜風悄然漫延到這裏。
性命攸關時，沒人顧得上甜絲絲的花香是怎麽來的，直到深重的困意迅速浮上來。
一個叛軍手裏的刀滑落下去，跟刀一同與地面親密接觸的，還有他自己和與他對打的侍衛。
曹春花和陳輕絮跟在娜布後邊，見前邊的蠻人一個個倒頭就睡，效果比頂級迷藥還好。
穿過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群，三人來到狼王帳前。
加萊熒惑垂著頭沈睡在輪椅上，曾經威風凜凜的狼王瘦成了一把幹癟的枯骨。娜布擡手凝出絲縷紫光打入他額頭，下一刻，狼王木然睜開眼，神色空茫。
娜布淡聲問道：“知道神女秘術嗎？”
加萊熒惑木偶似的回答：“……知道。”
陳輕絮與曹春花對視一眼，國師大人的消息果然沒錯！
“你可有將它記載下來？”
“……是。”
“在哪？”
加萊熒惑臉皮微微抽動：“……神女祭壇……石臺……魂偶……”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娜布收回手，無聲喘息一口氣，轉頭問曹春花：“神女祭壇，小曹知道在哪嗎？”
曹春花點點頭：“當然！我這就帶路！”
剛走了沒幾步，娜布忽然停下步子，回望身後。
陳輕絮走在她身邊，也跟著一起看去，正見將行就木的狼王已經醒過來，掙紮著從輪椅上摔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四周是倒了一地的族人，加萊熒惑擡頭對上那雙紫眸：“你便是那個操控藤蔓的人？”
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肯定。
娜布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得到回應，加萊熒惑啞著聲笑了幾下，三人旁觀他挪到帳裏，砸碎汽燈將王帳點燃。
許是在短暫的夢中看見了過往，他坐在王座上，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穿過熊熊烈火。
“最潔凈的精靈……天風也要親吻……她的裙角……”
再過不久，荒漠上的積雪將會融化，雪化之後，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會發現突然多出幾大片綠洲，會發現他們就算在苦寒之地，也能像中原地區一樣通過耕作獲取食物。
游牧民族迫於生計，只能南下劫掠的歷史即將終結於此，時間再拉長些，兩族的仇恨終有消解的一天——可惜他不知道，也沒有機會看見了。
這晚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娜布身披月華，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垂著眸，聲音低且輕。
“何苦呢，非要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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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雖然混亂，又有氤氳水氣遮掩，但蠻人畢竟不是瞎子，回去稍一統計，就意識到不少北蠻武士是因為腳底下靈活神異的藤蔓送了命。
於是，經過短暫休整，他們繞開原先的區域再次進攻，還刻意拉長了戰線。
剛交手的時候，蠻人還在心底竊喜，覺得昨天應該是不巧被玄鐵營引到了陷阱裏，你看今天繞過去不就沒事了嗎？
只是沒打多久，藤蔓又從地下探出頭，挨個捆人。
一個拼殺在前的蠻人將領被扯住腳踝，重重摔倒，他本能地想爬起來，卻在擡頭時視線穿過無數條腿的空隙，看見個帶著面紗的女子，她半蹲著以手觸地，若隱若現的紫色光芒從手心溢出。
直覺告訴他，那便是召來藤蔓的人，必須殺了她！
然而不等蠻人將領起身，藤蔓便纏上了他的手腳，下一刻便被割風刃收了性命。
娜布擡眸正見他人頭落地，望向自己這裏，眼睛瞪得很大，是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她站起來，撫去掌心沾上的雪：“帶我去下一處。”
“是。”
顧昀趕回北疆時，蠻人的攻勢已經緩和下來。
娜布在戰線上不眠不休奔波兩天，終於被勸動去休息一會兒。迷迷糊糊聽到帳外侍衛說大帥回來了，她瞥過桌上小巧精致的香爐，攜著一身清淺的香味游魂似的飄向帥帳。
老遠就聽裏頭陳輕絮說，要跟曹春花一起潛入十八部挑起他們內部反叛，連帶探尋神女巫毒之秘。
沈易則磕磕絆絆地找各種理由阻攔，就是不敢直說一聲“我擔心你”，讓還困著的娜布直接樂清醒了。
“沈將軍放心吧——”娜布進了帥帳，聲音裏是藏不住的笑意，“我也是要去的，保證把人給你全須全尾帶回來。”
什麽叫“把人給他帶回來”？說得陳姑娘好像是他什麽人一樣，沈易暗自腹誹，想到這裏悄悄紅了耳根。
陳輕絮顯然沒註意這點，她似有些詫異：“娜布姑娘怎麽醒了，不多睡會兒嗎？”
“誒~可能是怕有人丟下我偷偷跑了，所以醒了吧。”娜布嗅嗅自己沾著香味的袖子，意有所指：“之前我們說好的。”
顧昀離她只有幾步，比狗還靈的鼻子很輕易分辨出來她衣袖上沾染的清淺淡香，跟長庚經常帶著的安神散成分有點像，聽她意思應該是陳輕絮給點的。
沈易想著攔不住她，有娜布跟去也安全些，感謝的話都到嘴邊了，就聽陳輕絮道：“姑娘這幾天如此辛苦，怎麽好意思再勞累你陪我跑一趟。”
單聽娜布聲音還算有活力，可認真看去，她臉上是面紗都掩蓋不了的憔悴，往日明艷的花如今像霜打的茄子。
“神女秘術八成只有加萊熒惑知道，這家夥現在瘋得厲害，我不覺得他會老老實實將秘術交出來。以我如今的狀態雖比不上之前，但保你跟小曹平安回來的本事還是有的，而且……”她嘆了口氣，有些落寞地說：“我想阿樹了。”
話題轉得有點快，沈易和陳輕絮尚且不明所以，顧昀則是瞬間想起娜布曾跟他說過，她會等北方戰亂結束再回京。
怪不得早先還是讓他們自己打，這回擋住蠻人偷襲後還在戰線上守了這麽久，看來是見勝利在望，有點心急了。
當晚夜色漸深之時，一輪圓滾滾的月亮藏進軟棉厚實的雲朵裏，三人越過蠻人防線，潛入十八部落核心大都。
曹春花借著先前留下的幾條線搭上了一些十八部落的貴族，聲稱是大梁北疆駐軍派來的停戰使，希望他們幫忙引薦加萊熒惑，一邊送上厚禮，一邊不動聲色地挑撥起貴族們對狼王的不滿。
十八部內裏也確實積怨已久，若說剛開戰時還能攀扯上國仇家恨，打到如今明明族人都想停戰，加萊熒惑還不管不顧，將物資跟人命不計成本地往裏頭填。十來年的積攢早打空了，現在搜刮來的物資可大都出自這些貴族的身上。
貴族們被逼著出錢出人，為的卻是狼王自個兒的私仇，要是能打贏也就罷了，可現實是他們根本看不到勝利的希望——梁人不知道使的什麽鬼魅邪術召來妖藤，那麽多好兒郎的性命斷送於此。
一幹北蠻貴族聚在陰暗的小屋裏，義憤填膺地聲討狼王，絲毫沒註意到曹春花詭異地沈默下來。他悄悄看了邊上面無表情的娜布一眼，心道可不能讓他們知曉，喚來藤蔓的人就坐在他們面前。
聲討歸聲討，要真讓誰去跟加萊熒惑說停戰不打了，沒人敢先冒這個頭，攻打大梁似乎已經成了他的執念，軟的不吃，至於硬的……狼王倒底是狼王，年前突然生病中風，幾大部落首領趁機聯合反叛，而他手裏竟還有一批洋人當年送來的前鋒重甲當底牌，生生逆風翻盤，反撲大梁。
陳輕絮表示既然勸不動狼王，他們便回去覆命繼續打，她佯裝要走，曹春花和娜布也跟著起身，一個老婦人站了出來，希望再寬限兩天時間。
這老婦人名號紅霞夫人，在族中輩分高到連狼王都要叫她一聲姑姑。而她之所以開口挽留，是因她唯一的孫子快到十六歲，馬上就要到加萊熒惑規定的必須從軍的年紀了，若還要打仗，那僅剩的獨苗也得折到裏頭。
可加萊熒惑已經聽不進去停戰的話，為今之計，唯有將他從狼王的座上拉下來。
三人離開後，紅霞夫人說動了其他猶豫不決的貴族，決定再次發動反叛。
然而第二天夜裏，叛軍打進主帳時，等待他們的是無數弓箭和短炮，以及埋伏的侍衛與數百蠻族兵將。
加萊熒惑果然留有後手！
已經被包了餃子，眼見狼王話都說不利索還要殺了他們，叛軍只得拼死反抗。
王帳外亂作一團，一陣馥郁花香伴著塞上凜冽夜風悄然漫延到這裏。
性命攸關時，沒人顧得上甜絲絲的花香是怎麽來的，直到深重的困意迅速浮上來。
一個叛軍手裏的刀滑落下去，跟刀一同與地面親密接觸的，還有他自己和與他對打的侍衛。
曹春花和陳輕絮跟在娜布後邊，見前邊的蠻人一個個倒頭就睡，效果比頂級迷藥還好。
穿過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群，三人來到狼王帳前。
加萊熒惑垂著頭沈睡在輪椅上，曾經威風凜凜的狼王瘦成了一把幹癟的枯骨。娜布擡手凝出絲縷紫光打入他額頭，下一刻，狼王木然睜開眼，神色空茫。
娜布淡聲問道：“知道神女秘術嗎？”
加萊熒惑木偶似的回答：“……知道。”
陳輕絮與曹春花對視一眼，國師大人的消息果然沒錯！
“你可有將它記載下來？”
“……是。”
“在哪？”
加萊熒惑臉皮微微抽動：“……神女祭壇……石臺……魂偶……”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娜布收回手，無聲喘息一口氣，轉頭問曹春花：“神女祭壇，小曹知道在哪嗎？”
曹春花點點頭：“當然！我這就帶路！”
剛走了沒幾步，娜布忽然停下步子，回望身後。
陳輕絮走在她身邊，也跟著一起看去，正見將行就木的狼王已經醒過來，掙紮著從輪椅上摔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四周是倒了一地的族人，加萊熒惑擡頭對上那雙紫眸：“你便是那個操控藤蔓的人？”
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肯定。
娜布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得到回應，加萊熒惑啞著聲笑了幾下，三人旁觀他挪到帳裏，砸碎汽燈將王帳點燃。
許是在短暫的夢中看見了過往，他坐在王座上，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穿過熊熊烈火。
“最潔凈的精靈……天風也要親吻……她的裙角……”
再過不久，荒漠上的積雪將會融化，雪化之後，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會發現突然多出幾大片綠洲，會發現他們就算在苦寒之地，也能像中原地區一樣通過耕作獲取食物。
游牧民族迫於生計，只能南下劫掠的歷史即將終結於此，時間再拉長些，兩族的仇恨終有消解的一天——可惜他不知道，也沒有機會看見了。
這晚又是一個月圓之夜，娜布身披月華，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垂著眸，聲音低且輕。
“何苦呢，非要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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