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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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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顧昀解下隨身許久的吊墜,指尖帶著難以察覺的輕顫,他定了定神,將其放進長庚捧著的小盒子中。

裏面是長庚及鐘老的兩顆綠色帝屋果,金燦燦的果子剛一靠近,三者像被無形的力道牽引飛至半空,向外散發柔和光輝。

兩人都沒有太驚訝,來之前布耶爾跟長庚說過,若三位神靈之外的人想要激活帝屋果中截留的意識,需要再找來其他兩顆果子,這算是一種保險機制。

曾屬於鐘禪的翠色果實灑落下點點螢光,螢光自動匯聚在一起,很快凝實成一個熟悉身影。

長庚沒見過這個年紀的鐘禪,他比臨終前要年輕個二十來歲,目光精悍銳利,威風凜凜的,倒是跟顧昀存在於幼時記憶中的很像,唯一有所區別的,是氣質裏歲月積澱而成的沈靜,穩得如同巍峨泰山。

“老師……”

顧昀不禁上前一步,先前打好的一籮筐腹稿,都在真見到正主那刻失了效。

鐘禪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他先是環顧四周,視線掃過棺材時頓了頓,接著低頭看向半透明的手。

有的人經歷崎嶇曲折些,親眼看到自己靈堂並非不可能,但能親眼見到自己遺體的,鐘禪覺得他可能是這前無古人的頭一個。

看著躺在棺材裏,蒙罩上一層灰色的臉,鐘禪說道:“倒比想象中體面些。”

“這般手段,非說那姑娘出於隱世山門,老夫是不信的。”鐘禪終於看向他們,“侯爺,雁王殿下,最後一面了——還要向老夫瞞著國師身份嗎?”

都到這會兒了,也確實沒有不能說的,顧昀道:“國師確非人族……她是異世而來的神明,也曾是一國之主。”

“上回跟你們一起來的阿蒙靈樞,也是如此?”

“……是。”

見顧昀肯定他的猜測,鐘禪虛空點了點長庚,“難怪殿下上回敢帶著一幫子人往對岸沖,原是有神靈庇佑。”

“是學生莽撞,讓老師擔心了,”長庚尷尬低頭,“若非老師坐鎮江北大營,學生斷不敢行險。”

鐘禪搖搖頭,“殿下不必介懷,懂得借勢而為,利用一切資源也是種能力,哪怕它源自於神靈。老夫年輕時若有這般機緣,怕是會比你還胡來。”

這話跟阿赫瑪爾跟他說過的有幾分相似,長庚一時楞住了,顧昀笑道:“就算沒有國師他們,也有我看著他呢。”

鐘禪看他一眼,像是想起什麽,驀然發問:“侯爺,你跟殿下……不只是表面簡單的義父子關系吧?”

年前在江北大營,這兩人同進同出快一個多月,尋常人家的義父子哪有像他們這樣親近的。

這回輪到顧昀楞住,他跟長庚對視一瞬,正要點頭時,身側人攥住了他的手。

“老師明鑒,我們是伴侶。”

長庚拉著他的手心微微滲出一點汗跡,在師長面前公開關系,他顯然沒有表面上那麽平靜。

顧昀回握,認真道:“生死相托,此生不棄。”

誰料鐘禪盯了一會兒他們交握的手,兩人正忐忑呢,老將軍一直肅著的臉上竟露出幾分笑意。

“總算有個人能看顧著你了,小侯爺。”

顧昀頓時紅了眼眶。

自掌握玄鐵營,十七掛帥立下赫赫戰功後,再沒人喊他“侯爺”時在前頭加個“小”字,作為老師兼長輩的鐘禪也是如此。

這聲“小侯爺”像是在提醒顧昀——最後一個長輩,馬上就要離開了。

鐘禪擡手,似是想拍拍兩人肩膀,卻在接觸到他們時穿了過去。

他怔了一下,輕嘆著、有些遺憾地收回手,老將軍嚴肅了一生,此時如一個普通長者,看見晚輩找到了能夠互相扶持依靠的另一半,神色慈祥。

“老夫僭越地說一句,你們都是好孩子。我一直很驕傲能有兩個如此優秀的學生。幼時吃盡了苦頭受盡了難,經風吹雨打還能長成一棵正直的樹,反來庇護他人,這世上的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鐘禪頓了頓,虛影的手撫過兩個弟子的發頂,“如果能一直維持著這份初心,不管於國於民,還是於你們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兩人聲音皆帶上哽咽:“謹記老師教誨。”

鐘禪欣慰笑著,覆又長嘆一聲:“老夫死得不是時候,西洋人接下來可能會有動作,侯爺該如何應對,大抵不用老夫再多贅言。”

顧昀一來就迅速令人加固防線,更多的是為安軍心——西洋教皇是個行軍穩健的對手,顧昀其實不太認為對方會在此時動兵,但在鐘禪面前,他還是擲地有聲應道:“老師放心,洋人若敢妄動,弟子定會讓他們知道,我大梁也是有水軍的!”

香煙飄渺縈繞過來,鐘禪的身影漸漸模糊。

他們都明白,歸去之時將至。

“沒能看到山河歸覆,實乃一大憾事。等哪天把洋人趕跑了,記得燒封信告訴我一聲,讓老夫在地底下,也跟著高興高興!”

“是!”長庚和顧昀重重點頭。

“還有,”組成鐘禪身形的星點螢火游離出去,黯淡消散於空中,他在最後囑托道:“老夫受國師恩惠實多,可惜再沒機會見一面,替我給國師道聲謝,就說老夫欠她一頓酒……”

三顆帝屋果的光芒徹底散去,緩緩從半空墜落,顧昀伸手接住,喉頭滾動:“……一定。”

靈堂裏陷入靜默,良久後,長庚道:“子熹,阿樹姑娘說鐘老的帝屋果現在已是一顆空殼,不會再存有神力,但乃是一顆有生命的種子……”

“埋在鐘老墳前吧,”顧昀將其放回盒子裏,把另一顆翠綠吊墜遞給長庚:“老師沒有其他在世的親人了。”

長庚看著盒中失了光澤的綠果,垂下眼簾。

他曾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將變法一點點推行下去,將入侵者從家園裏趕出去,可真上手做了,卻發現朝中阻力比預想中的要大。

即使如此,長庚也確信自己一定可以完成目標,但世事難料,年逾古稀的師父等不到了。

這夜,師兄弟二人送別他們的師長,而西洋軍竟真應了鐘老將軍預警,夜深江霧正濃時,舉兵進攻。

顧昀剛迷迷糊糊睡了會兒,帥帳外突然一陣異動,親兵在外面急促喚了他兩聲,話音未落,火光與炮聲接踵而至。

他瞬間清醒了,翻身下床,一把撈起外衣披上,拎起掛在床頭的割風刃往外跑,直直與恰好進來的長庚撞上。

“子熹,”長庚扶了他一把,將手中紅標急件遞給他,快速說道:“十八部落假借和談投降之名,趨使死士與六車紫流金來邊境為餌,打算引爆後炸出一條路,所幸被娜布姑娘當場識破,送信的玄鷹臨走時,正見蠻人數萬精兵傾巢而出。”

顧昀掃過急件內容,揚聲喝令道:“給我拿一套重甲。”

衛兵正領命要去,被長庚擡手攔住,“洋人來得蹊蹺,為防有詐——子熹,你坐鎮中軍,我去。”

搶在顧昀拒絕前,他補了一句:“我好歹也是鐘老跟你教出來的,你信不過我嗎?”

遠處的火光映在年輕人眼裏,像是將他的瞳孔也一同點燃了。顧昀從來知道,對於鐘老的離去,長庚遠沒有表面那麽平靜,而在這一刻,尤甚。

顧昀深深看了長庚一眼,握著割風刃的手緊了緊,終於緩緩遞到他面前。

長庚接過那玄鐵利器,將其橫斜置於肩頭,微微欠身:“我來為大帥當這個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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