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第四十七章

梁人與蠻族之間的血仇太深,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平民百姓,基本沒有哪個待見北蠻來使的,三王子一行抵京後被皇帝扔在驛站晾了好幾天,才下發旨意在宮宴接見他們。

李豐原就不喜元和先帝荒廢朝政、貪歡享樂之風,自開戰以來滿朝愁雲慘淡,再是不著調的紈絝子弟都老實安分蹲家裏,生怕撞他炮口上,但今年的宮宴一改先前的簡陋,隆重得近乎奢侈,很有示威的意思。

他吸取先前教訓,將防務交給北大營、大內侍衛及禦林軍三方共同負責,由顧昀親自坐鎮,臨了還將布耶爾召進宮去,叮囑她在宴上留意蠻使動向,防其不軌之心。

一片森嚴肅穆中,近侍將蠻族來使引至殿內。

無數視線投註在幾人身上,其中一道來自長庚,望南樓上沒能看清楚的面容,此時站在不遠處任他打量。

長庚見過加萊熒惑,神情木然的小王子模樣倒是很秀氣,跟他爹不太像,應是隨了母親,面色蒼白,始終垂著眼不看人,做什麽事都要隨從在旁提點。

待收回視線,正見一身華服的布耶爾狀似不經意般扶了扶頭上發簪,無聲說了句什麽。長庚作為本朝碩果僅存的親王,席位自是離皇帝最近,而國師在對面落坐,萬一要出點事也方便救駕。

所以,他很輕易分辨出布耶爾趁著其餘人註意力都在蠻使身上,以口型對自己說的三個字。

“——失敗品。”

長庚輕輕頷首,心裏有底了。

那天回去後他們找陳輕絮合計了下——畢竟關於烏爾骨沒誰比她研究更深,但陳姑娘也無法確定兩個烏爾骨若是相遇會發生什麽,只能根據十八部口口相傳的邪神傳說進行推測。

她曾對顧昀說過,邪神“烏爾骨”生性貪婪,一出生就吞噬了他的兄弟。想來也是遵循著自然生靈弱肉強食的道理,若是一強一弱相遇,弱者極有可能會表現出害怕,因為他勾起了強者的貪婪之心,即將引得強者失控攻擊他。

長庚身上烏爾骨已經被祓除,不會再受其影響,也應該不會對三王子產生影響。但布耶爾會在場,一個真正的神明,還是司掌理性智慧與生命治愈的,她能夠令弱小的人造邪神感到恐懼嗎?

再次暗暗向三王子看去,長庚果然見那小少年木偶似的神色動作有了變化,越是靠近禦前,瑟縮之態便越是明顯,站定之後,身體還輕輕發著顫。

宴上百官除了小聲嘀咕蠻人怎麽送個傻子過來以外,也沒覺得太奇怪,三王子年幼,遠離故土為質,面見天顏如此情態再正常不過。

清楚自家小王子底細的使臣嘴角則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已經在席間看見了長庚,“祭品”害怕被貢奉的“邪神”,理所當然的道理。

“請大梁皇帝諒解,三王子先天不足,席間有失禮的地方,請您看在他只是個孩子的份上多多包涵。”

李豐沒有註意到底下“左右護法”隱秘飛速的交流,看蠻族少年被隨從連哄帶勸地磕頭行完禮,皺著眉道:“平身吧。”

少年好似沒聽見,跪在地上顫抖不止,身子微微往一旁端坐的白發國師方向偏去。

使臣餘光掃了眼國師對面低垂著頭,神色不明的雁王殿下,半扶半抱地將三王子帶去席間。

李豐跟使臣打完官腔,稍坐一會兒後感覺已經盡完出席宮宴的義務,起駕走了。

目送聖駕離開,長庚旋即起身,對近侍道:“煩請兼告皇兄,臣弟不勝酒力,便先回去了。諸位,告辭。”

“誒,且慢。”使臣攙著三王子站起身,越席而出,邊走邊道:“久聞顧帥與雁王殿下兩位大梁雙璧勝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說來殿下與我族頗有淵源,我家王子想敬殿下一杯,還望您暫且留步,賞個面子。”

使臣出聲時,布耶爾便偏頭看了一眼,見顧昀及幾個藏在暗處的侍衛都警惕起來,她收回視線,開始故計重施,一點點加重落在三王子身上的威壓。

按說今天這場合,以雁王的聰慧是該避嫌不出席才對,世家黨們不知道他為何想不開要來,但並不妨礙他們趁機落井下石,一個世家黨附和著笑道:“十八部是殿下母家,這點臉面肯定是有的。”

三王子哆哆嗦嗦來到長庚面前,手裏端著的酒抖出去大半杯。

少年緩緩擡起了蒼白的臉,與長庚對上視線,一雙泛紅的眼睛裏是烏爾骨最明顯的特征——重瞳。

長庚沈默片刻,從內侍手上端起酒杯,往三王子手裏的輕輕一碰,冷淡道:“三王子自便,何時十八部落將今年的歲貢運來,你我得了機會再好好喝一頓。”

用酒水沾了沾唇,長庚將銀杯丟開,徑自越過使臣和三王子。

清楚看見他漸漸失了血色的臉和端酒時輕顫的手,使臣笑意加深幾分,“想當年我族神女身隕異鄉,沒想到我還有一天能見到她的血脈,必是有長生天保佑。”

徐令聞言冷聲接話:“雁王乃是我大梁皇室正統,貴使這麽說就不合適了。”

“在雁回小鎮,我王曾經見過殿下一面,只是那時他還以為殿下是胡格爾玷汙自己所生的孩子,對殿下十分無禮,這次和談,我王特命在下帶來他的歉意。”

使臣充耳不聞,不動聲色將誘發烏爾骨的關鍵密語藏在了問話中,“不知胡格爾有沒有和殿下說起過十八部落的事?”

布耶爾手中銀杯在桌上輕輕磕了兩下,顧昀起身,往長庚那邊靠近。

只是還沒走幾步,一道聲音響起:“貴使在此地提那秀郡主胡格爾不太合適吧?那秀郡主雖說養大雁王殿下是大功一件,但當年挑撥貴我雙方關系,致使九年前險些兵戎相見也是事實。”

顧昀循聲望去,是王裹那老家夥,他跳出來幹什麽?

王裹看不到顧大帥快把他戳出個洞來的眼神,臉上帶笑,繼續厚顏無恥道:“何況我聽說那秀郡主為人實在不太老實,陰謀陷害玄鐵營在先,事敗後又私自攛掇身懷六甲的貴妃出逃,而且不知與誰有染,老夫如果沒記錯,當年太醫院甚至傳出過秀郡主未婚先孕的謠言——這樣的人,實在不配我我朝郡主、貴族神女。”

這話太明目張膽,就差直說雁王是胡格爾私通之子。

布耶爾也是怔了一下,回神後在席間搜尋幾番,找到一臉震驚懵然的京兆尹朱大人。

長庚站在原地,像是有被王裹的話攻擊到,身形輕輕晃了晃,使臣迫不及待上前一步,“殿下是身體不適……”

話未說完,手剛擡一半,便聽有人爆喝一聲:“你敢!”

使臣頓時寒毛豎起,來不及反應,一柄泛著冷光的鋼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顧昀一手是從侍衛那兒抽出來的刀,一手將長庚攬進懷裏。

眾人看見雁王殿下額上一層薄汗,虛弱地靠在顧大帥身上,捂著嘴咳了兩聲,之後一絲血跡從他口中溢出來,瞧著甚是淒慘可憐。

長庚氣若游絲地當面栽贓:“蠻人……巫、巫毒……”

使臣:“……”

他怎麽不知道,烏爾骨還有讓宿主吐血的作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