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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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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堂內,粗布荊釵的婦人跪坐在地上,拉住一錦衣男孩胳膊,滿臉淚痕地沖堂上哭訴:“大人,我找了他一年多,您看他耳後有一顆紅痣,民婦絕對不會認錯的。”

布耶爾穿過人群,正見一老嫗拽開婦人的手,扯著男孩將他拉到自己身後,唾沫星子直濺:“呸!窮瘋了的賤蹄子,見我孫兒生得白凈便來攀扯!什麽紅痣黑痣的,這滿大街的孩子誰耳後沒個胎記?”

男孩瞧著約莫四五歲,似是受了驚嚇,臉上要哭不哭的,一個勁往老嫗身後藏。

婦人伸在半空中的手展開又蜷縮,眼淚淌得更兇了,哽咽道:“是娘沒看好你,把你弄丟了,你怎麽怪娘都行,但不能把娘忘了啊……”

若是三歲被拐走,離開家裏一年多,認不出母親也並非不可能。

堂上的京兆尹朱恒朱大人眉頭緊鎖,見布耶爾緩步而來,連忙起身相迎:“國師大人,您怎麽來了。”

那婦人卻似抓住救命稻草,連來人都怕是沒看清,就向著那抹出塵的身影磕頭:“求神仙娘娘做主!民婦願以性命起誓,這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潔白的裙擺停在她面前,幹凈地像是初冬一捧新雪。一雙手將她從地上扶起,婦人小心翼翼擡頭看了一眼,面前是個貌美的白發女子,她神色柔和,眼角微微下垂,顯得那雙黑眸更加溫柔似水。

女子聲音也是溫柔的,婦人聽她向朱恒說道:“只是路過……朱大人可是遇上什麽難處?”

朱恒朝那邊圍觀的百姓看了一眼,明白這所謂“路過”八成是被堵住了。

他沖旁邊吏役使了個眼色,叫吏役把人群疏散開些,一邊給布耶爾解釋。

“這婦人姓張,丈夫是禦林軍的,去歲那戰之後,留下兩個孤兒寡母。張氏獨自操持家裏忙不過來,孩子不小心跑丟了,一直找到現在。上月街頭遇見這位老夫人帶著男童,呃……”朱恒頓了頓,說道:“您應該也知道,這丟了孩子的父母走在街上,是個差不多年紀的難免多看兩眼。張氏看到男童耳後有紅痣,位置跟自己孩子一模一樣,便跟著兩人回了家,一路上越看越覺得熟悉,上門去問,不出意外被趕了出來,又去了幾次,皆是一樣的結果,之後張氏便報官到我這兒。”

朱恒看著躲在老嫗身後的男孩,嘆了口氣:“只憑一顆痣,證據太少,實難決斷。我便傳喚了那老婦人和男童前來,可這孩子來了,卻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願來如此。”布耶爾微微一笑,“朱大人,既然證據不足,如果有辦法能確定這孩子與張氏血脈相連,此案是不是就能破了?”

聞言,張氏眼中浮現出希望。

“滴血認親嗎?”朱恒接道:“國師大人可能不知,前朝出過一起類似案子,當時用的也是滴血認親,涉事者臨終前許是良心發現,說了實話,這才讓後人知道這法子可能不管用,您……”

堂下,老嫗低頭哼笑一聲,張氏臉上還沒來得及露出失落神色,便聽她出言否定,“自然不是。”

布耶爾輕笑,她也曾看到過這樁案子,當然知道滴血認親不靠譜,“我在外面大致聽到些情況,想起從族中帶出來的一物或許能幫上忙,只是不在我身邊,進來前已經讓我府上管家去取了。”

片刻後,關月帶回匣子奉上。布耶爾打開看了一眼確定沒拿錯後,將其遞給朱恒。

匣子裏,玄色襯底上躺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石——姑且先當它是玉石,色澤瑩潤,細細看去,光滑的表面下有符文若隱若現。

“此物名為親緣石。”布耶爾解釋道:“顧名思義,二人若血脈相連,同時觸碰它十息,親緣石便會亮起。”

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神奇的東西,朱恒新奇地多看了幾眼。

漂亮的玉石盛在托盤裏,擺在婦人和男孩面前,張氏擡手正要往上放,卻又收了回來。

自布耶爾來後,怕她真有本事,忐忑不安沈默了好久的老嫗瞧見,忙道:“大人,這女人是心虛了,我就說她沒了孩子得了失心瘋,看誰都像她的兒!”

張氏瞪了她一眼,向朱恒和布耶爾低頭恭敬道:“民女是怕弄臟了國師大人這神物,可否讓民女和孩子洗過手後再來測。”

她擡手後才註意到,手上還有剛剛跪拜時沾的灰塵,實在不敢碰臟了恩人的東西。

朱恒自是應允,讓人打了盆水來。張氏仔細洗完手,又打濕帕子幫男孩擦了擦,這才與他一同將手放到親緣石之上。

除了布耶爾,在場的人都默默在心裏數著,十息過後,那石頭果然亮起月華般柔和的光。

一片驚呼聲中,婦人的聲音格外明顯,“阿寶!娘的兒啊!”

張氏緊緊將男孩摟在懷裏,帶著他跪謝國師,旁邊的老嫗踉蹌幾步,神色慌張卻仍舊嘴硬道:“這東西是她拿出來的,誰知道她會不會有辦法讓石頭隨她心意亮,我不信!”

朱恒一拍驚堂木:“住口!國師大人也是你能隨便攀咬的?”

布耶爾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神色,看向圍觀的百姓:“既如此,可有人願意幫忙,驗驗這親緣石是真是假?”

人群裏愛湊熱鬧的不少,很快便有人拉著旁邊人上前。

在一句句“是真的”中,老嫗臉色漸趨蒼白,面如死灰地被吏役一把按住。

吏役將老嫗帶下去關押候審,朱恒則把親緣石小心放回匣子,雙手遞交給布耶爾,卻見她搖搖頭,沒有接。

“於我而言,它與一塊普通石頭沒什麽區別,還是放在朱大人這裏吧,更能發揮它的作用。”

朱恒自知道這親緣石能力後眼饞它好久了,生怕她後悔,連客氣的推辭話都沒講,連聲道謝,“多謝國師大人!下官送送您吧。”

“不必了,”布耶爾溫和笑著,走出幾步後身形一頓,秋陽斜斜露進來,為她白發描了一圈淺金的邊,“朱大人,還容我再多說一句。”

朱恒趕忙道:“您講。”

“這親緣石,能確定的只是親緣。”布耶爾斂下眸,在“只”字上加了重音,“一些案件有背倫常,不能僅靠此物驗過一番後,便草草結案。”

她此言一出,朱恒瞬間回想起經手過的幾個特殊案件,冷汗都快冒出來,方還激動不已的心情平覆不少。

“國師大人放心,”他正色道:“下官一定將您的話銘記在心。”

國師府前的石獅頭頂,趴著一只毛色雪白的獅子貓,沐浴著秋日傍晚褪去大部分熱度的殘陽。

門口侍衛偏頭看過去——原先安靜陪他們站崗的貓兒不緊不慢伸了個懶腰,打理起被風吹亂的毛發。

下一刻,熟悉的馬車聲漸近。

府邸主人從車上下來,一眼看見蹲坐在石獅頭頂的白貓,本就溫和神色裏添了幾分笑意,抱起貓兒進府。

“今兒怎麽在外面等我?”

“喵嗚。”

“是有點晚,遇上點意外,以後我盡量按時回家。”

“咪……”

主寵兩個你一言我一喵的對話,府裏下人們剛開始見了還暗暗驚奇,到現在已經熟視無睹。

“沒準國師大人確實能聽懂貓在咪啥”,年輕的侍衛這樣想著。

布耶爾抱著雲渺進了書房,翻出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趴在她懷裏的雲渺支起腦袋嗅了嗅,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與府裏開得嬌艷的花兒香味如出一轍。

娜布是個行動力很強的姑娘,跟著顧昀去西北時路上遇見火龍,當晚便寫信回來,闡明了兩位將軍的擔憂。

接到信後,布耶爾和阿赫瑪爾耗時半年多,結合兩人神力,才將“親緣石”造了出來。

布耶爾摸了摸雲渺柔軟的背毛,得到它親昵頂著手心的蹭蹭。

今日她將這東西過了明路。若有人翻出當年的事攻訐長庚身世,親緣石便能派上用場,若沒有,也能幫上如張氏一般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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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那半年裏,二神失敗了無數次。

阿赫瑪爾趴在滿是玉料的桌上,滿臉生無可戀,渾身低氣壓縈繞,邊上過只蛾子怕是都得用腿爬過去,雲渺拿腦袋頂他,他也毫無反應。

布耶爾溫柔摸摸他的頭,安慰道:“娜布說事發的時候拿個東西對付一下或許也行,呃……要不,算了?”

阿赫瑪爾瞬間支楞起來,給邊上雲渺嚇一跳:“怎麽能說算了,我還真不信做不出來。”

他阿赫瑪爾的字典裏絕不可能有“算了”這倆字!

不久後,阿赫瑪爾拉著布耶爾又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把成品捧到布耶爾面前。

看他滿臉寫著“快誇我快誇我”,布耶爾一臉微笑地海豹式鼓掌,如他所願說了好些溢美之詞。

阿赫瑪爾:“區區一塊破石頭,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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