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翌日，奉旨南下探案的眾人乘坐靈樞院最新出品名喚“大雕”的空中戰車，前往江北前線。

一路順利，沒成想臨到目的地時天公不作美，大雕迎頭紮進猛烈的暴風雨中，被風刮得東倒西歪，這會兒又正值深夜，放眼望去周遭混沌不清。

在顧昀全憑感覺的指揮下，大雕好不容易降落，被晃得七葷八素趴了一地的眾人擡頭一看，哦豁，敵占區。

接到親衛消息的長庚挑眉，沖他身邊的顧昀輕笑：“大帥，飛過頭了。”

淒風苦雨中獲知此等噩耗，徐令一張小白臉更加慘白了點，身子爬起一半手腳打滑，差點又摔下去。

之所以說“差點”，是因著邊上的阿赫瑪爾眼急手快拎住徐令頸後衣服往上一提，幫助他平穩站在地上。

顧昀尷尬蹭了蹭鼻子，轉頭正好瞧見，總覺得這人動作中帶著詭異的熟練感。

“咳咳，多……多謝。”

揉著被衣領勒到的脖頸，徐令咳了兩聲還不忘道謝，近來拎貓拎習慣的阿赫瑪爾默了默，“……不客氣。”

這沈默一路的年輕靈樞此時也格外淡定，再看看風雨中同樣氣定神閑的雁王殿下和顧大帥——尤其是雁王，他甚至還有心思調侃顧帥！徐令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心裏好像也沒那麽慌了。

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顧昀做了回貼心人，放過吐得氣如游絲的葛靈樞，叫來幾個親兵跟著阿赫瑪爾拆大雕。

炸了大雕餘下的無用殘骸，眾人埋伏在附近荒草地裏，等待西洋兵聞聲過來。

雨夜裏趴在草地上的感覺並不好受，特別是對某位呆慣了幹燥環境的沙漠之王來說，濕透的衣物粘附在皮膚上，陰涼潮濕的冷意像是要滲進骨頭裏。

阿赫瑪爾指腹碾過手邊的草葉，百無聊賴地想著還好是自己跟來，而非尚未恢覆的布耶爾。

邊上的交談聲分走了他對濕漉漉環境的註意力，顧昀跟長庚你一言我一語，唬得徐令心態忽上忽下仿佛坐上了過山車，讓阿赫瑪爾對語言的藝術嘆為觀止的同時也不禁心生同情。

好在沒多久，五六個西洋巡防兵罵罵咧咧尋聲而來，一直被他當作柔弱書生的徐令則出人意料地發揮了自己的作用——番邦話翻譯官。

原本按照計劃，打算用點來自世界之外手段的阿赫瑪爾險險咽回臨到嘴邊的說辭。

來的西洋兵被玄鐵營親衛們三兩下解決，留下一個活口問話，一行人帶著俘虜前往不遠處的小村莊準備借地審問，到了地方才發現整村人已被屠盡，怪道只這寥寥幾個人來巡邏，江邊大片平原竟被他們清成了無人區。

破敗的祠堂後院是整整齊齊排列的無數具身首異處的軀體，骸骨指下刻了一半的“遺民淚盡胡塵裏”猶如泣血的質問，問他們國土淪陷，王師何在？

戰報上“江南淪陷”化作實景擺在面前，輕飄飄的四個字此時重若千鈞壓在眾人心頭，讓人有點喘不過來氣。

先前還算歡脫的氛圍蕩然無存，祠堂裏一片死寂，冰涼的雨水這時才真正浸入人骨縫裏，顧昀未進村前對回憶中江南景色的描繪與眼前現狀對比鮮明，長庚含怒踹了一腳西洋俘虜的肚子，阿赫瑪爾冷眼瞥著疼得在地上哀哀哼哼的家夥，心中憤怒之餘浮起一絲後悔。

若早知西洋軍會做出這般毫無人性的行徑，當初在京城外，對面的敵兵他一個都不會放走——膽敢侵犯他國領土，想必也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讓他們永留於戰場上也算死得其所，免得如今盤踞江南禍害無辜平民。

只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審問過俘虜，眾人往西洋兵最近的崗哨所而去。

江畔村落的慘狀對徐令的沖擊力無疑是最大的，這行人裏其他人或多或少手上都沾過血，而他怕是連雞都沒殺過，此番南下，不僅為了查辦貪官汙吏，更是因著禦使臺和督察院想要抓住雁王不臣之心的把柄。

可能李豐也沒想到，派來監視的“純臣”，尚有一顆赤子之心。徐令快走幾步到長庚身邊，低聲表達了自己對他在朝中現狀的擔憂。

外敵占據江南，隔江望北虎視眈眈，朝堂上卻還在排除異己窩裏橫，視收拾山河的雁王為弄權奸佞之輩，想盡辦法要將雁王黨搬倒。

長庚又何嘗不知道自己在朝中的處境，臉上似有譏諷和苦笑一閃而過，直言誰愛參便參，話裏話外都是若真能收回失地安定四方，睡在天牢大獄又如何？

他擺明了一副“一心為民，哪管生前身後事”的模樣，把不知又自行腦補了些什麽的徐令感動地熱淚盈眶，咽哽著叫了聲：“王爺……”。

顧昀一言不發在前引路往崗哨所而去，身後徐令自以為小聲與長庚交談的話一字不落地順風傳入他耳朵裏，身側的親衛同樣聽得激憤不已，另一側葛晨神色閃爍，倒是阿赫瑪爾察覺到他視線，面無表情地回看過來。

他嘴角一抽，將目光從兩位靈樞院肱骨身上移開，大抵知道這次“誤入敵陣”的事故是從何而來，南下之行又是做給誰看的了。

葛晨也就罷了，阿赫瑪爾完全是仗著徐令不清楚他能耐，連演都不帶演的。

雨已經停了，入目是遍地荒煙，從進村那會兒到現在，他胸口一直隱隱有些悶痛。回看一眼長庚，顧昀直到這時才將傳聞中朝堂上殺伐果斷的雁王殿下，真真正正與那月色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聯系了起來。

顧昀不是什麽頑固不化的人，既已決定與長庚相守餘生，這一直不願讓他看見的另一面，他自然也會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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