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不知名者的悼亡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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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不知名者的悼亡詩(6)
安靜的午夜，月光透過窗簾，打在空蕩蕩地房間一角。
少年的床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朦朧的白色人影站在床邊，靜靜的看著那床上的畫報。沒背完的課本堆在床頭，老舊的書桌上壓著一塊厚厚的玻璃，底下放著一些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年輕的，也有蒼老的；桌上攤開的日記本只記錄到昨天，盡是些雞毛蒜皮的流水賬，吃了什麽飯，見了什麽人，以及每一頁都不可或缺的少年的吶喊——
【我要賺錢啊啊啊！】
白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飄飄忽忽地穿過房門，看了看走廊裏那顆有著大大花苞的月季，還沒有到開花的時候，也許會在某天早上給睡意朦朧的小夏斐一個驚喜。他又飄到了客廳，沙發裏那只老貓睡得正香，白影又想到什麽，飄到廚房往竈臺後面看去，水管今天沒有漏水，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轉頭，又看見在小桌上用菜罩罩著的菜，不由得心裏一暖：
“姥姥，你又做燉排骨啦。”
他飄到姥姥的房間，包著頭巾的老人也正睡得正熟。這個時間她身體倍兒好，還能打呼呢。白影在她床邊看了又看，坐到床邊，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起了話，就像小時候那樣有說不完的小秘密想跟姥姥分享。
他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像以前給姥姥念的水滸傳，只不過這次的故事沒有結尾。
“剩下的，讓小夏斐跟你講吧。”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便又起身，慢慢飄出了這件宅院。
他一路向北飄去，乘著風與候鳥，到了曾經生活著的城市。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光中，他分別看了眼父親和母親，便又繼續飛到天空。繼續向北，向北，直到一座古老的城市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便又下降，落在一處燈光寥寥的地方。
那是一間頗有規模的老宅子，屋檐飛翹，門楣如畫，門口的石獅子上仿佛能看出幾個世紀前的輝煌來。
不過如今那石獅子頭上纏了白色的棉布，那白色一縷縷，一串串地將牌匾，屋檐，圍墻連成一體，宛如一條失去生氣的白龍，靜靜地盤踞在著古宅之上。燈籠也罩上了白布，緊閉的大門將塵世的喧囂冰冷地隔絕在外。
白影自在地從那大門穿了過去。
府邸內，也同樣掛滿了出殯的白布，只不過沒有棺木，沒有哭喪的人群。安靜又寂寥，好像連生機也一並埋入了往世。他又四處逛了逛，最後在主宅的大廳內，看到一個孑然挺立著的背影。
少年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赤色的頭發編成一股粗辮，靜靜垂落在背後。他的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抓著一把銀灰的鐵扇，正不言不語地盯著廳上擺放著的老人肖像。無人知曉他在此地站了多久，仿佛時光也停滯了。
身後的月色輕晃。
蕭未影僵硬的身體顫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看到門口佇立著一個虛幻的人影。
“……你是鬼嗎？”少年聲音有些嘶啞，語氣卻很是平靜，“找老爺子索命的？晚了，他已經埋了兩天了。”
普通人或許會被那鬼魅般的影子嚇到，但兩天未能合眼的少年，卻似乎已經對任何出現的情景麻木了。
“那老東西真是兩眼一閉，萬事清閑了……呵。”他望著廳堂邊上兩排空蕩蕩的椅子，冷笑道，“人一走，鳥獸該散的就散了，見天來的都是盯著剩下那些破爛的家夥，不然就是來討債的，現在連鬼都來了。”
“既然都是鬼，怎麽不自己去地府跟那老頭討個說法？”
少年咬著牙說著恨話，眼眶卻是紅的。
“你哭了嗎？”白影看他這副樣子倒覺得稀罕。
少年瞪了一眼那鬼魂，隨手從八仙桌上拿了一副老式的圓墨鏡，往鼻梁上一架。鏡片藏住了他的情緒，看著終於有點未來家主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樣了。
“我還沒淪落到讓野鬼來嘲笑的地步。”紅發少年從口袋裏抽出一把槍，對準了那道白影，“要索命的話就來吧！我的子彈還沒嘗過鬼魂的味道呢！”
白影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向少年的方向飄去。
少年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他面上強裝著冷靜，鏡片後的眼睛卻大大睜著，盯著那白影一點點地飄到他眼前。越來越近，直到他能隱約看見那層白紗上流淌著的奇妙花紋，以及那底下隱隱綽綽的柔和面孔，淺金的眼眸像是這個夜晚中唯一的暖色。
18歲的蕭未影楞神地看著那抹暖色。
真奇怪，鬼不應該是冒著森森冷氣的嗎？
就好像這座人走樓空的宅子，從他有記憶起，就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宛如一個茍延殘喘於時光中的遺老。無論用多少華貴的死物來裝飾，都阻止不了那些從陰暗縫隙裏滲出的腐爛氣息。除了老爺子，生活在這裏的每個人能聞到，他們懼怕著，不安著，卻只能用更多的野心和鮮血來遮蓋腐爛的表象……直到那具蒼老高大身體支撐不住，訇然倒塌。開天巨人已墜亡於大地。
【……未影不適合繼承，家裏的東西就交給你們了。】
他給老爺子拿藥回來的時候，聽到病床上的老爺子跟各路叔伯在房間裏，用輕飄飄一句話就將他從這個家裏排了出去。驕傲的他自然不接受這種安排，去老爺子面前大吵了一通，落在那些叔伯眼裏，搖頭的搖頭，竊喜的竊喜，只道老爺子看人看得準。
【你還小，不懂這些事。】老爺子這麽說道，【脾氣大，不懂見好就收，見著鍋裏好吃的就一定要撈到碗裏……未影啊，你會吃大虧的。】
【聽爺爺的安排，好好在國內安心過日子，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叔伯都會照顧你的，也別跟著劉家公子混了，你玩不過他的。】
“……真是寒心啊。”蕭未影緊緊握著那把冰冷的鐵扇，“那老東西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那些白眼狼。什麽安心生活，他們……什麽都沒留給我，哪怕這樣，他們甚至還在忌憚我。”
“他們會把我丟到國外，讓我自生自滅。呵呵……難道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嗎？”
“五年，五年後我會把他們都殺掉。”少年身上眼中閃爍著渾濁的恨意，“奪走我的東西，我會十倍百倍的全部討回來！”
在那個沒有講完的故事裏，少年就是這樣走向了那條不歸之路。越走越遠，越陷越深，直到沒人再會記得曾經那個被迫狼狽離開故土的少年的名字，直到他能永遠在人前維持肆意妄為的傲慢，用暴力鑄就他的權勢，將更弱小的人……從泥潭中拯救了出來。
Felix遇到他的時候，卡裏只有38英鎊，除了出賣自尊和靈魂再沒有出路。
Felix愛上他的時候，卡裏的錢和他們分享的故事一樣多，英都再也不是失意者的流亡地。
……所以是什麽時候變的呢，從他一點點被劉梟引入那不屬於他的棋局，從他被迫出賣小小的友誼……或許是Vein假死失蹤的那幾年開始，他驀然回首，卻發現越來越多的死亡出現在他的身邊。
那一個個他知曉的，或不知曉姓名的人，最後都只化為一場場葬禮上的挽歌。
他能做的只有在心裏為他們哀悼。
良知被置於煉獄中一日日地煎烤，直到那一天看到熊熊燃起的大火，聽到孩子們的哭聲，他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不過真的好弱小啊，人類真的好弱小。
在死亡的面前，一切的愛恨都顯得如此無足輕重，Feilx的靈魂被時間拋在了後面，一點點向過去墜落，墜落，直到天堂，或者地獄。無論是哪個都無所謂了，但弱小的靈魂不甘心地掙紮了一下，即便什麽都改變不了，即便一切都會如夢境般煙消雲散，他至少想把話語，帶給那些……被痛苦支配的人們。
“蕭未影，我是來幫老爺子帶話的。”那白影眼睛一瞇，狡黠地笑道，“他老人家在底下氣的跳腳，不小心把腰閃了，只能罵罵咧咧。”
蕭未影眼中地戾氣頓了一下，他狐疑地看著那古怪的鬼魂，許久，再問道：“他……說什麽了？”
“他說你們這群小輩沒一個聽話的，可不氣死了嗎。”
“哼，什麽東西！還不是他看不上我——”
“他說你脾氣大，不懂見好就收，能動腳就不動手，能動手就不動嘴，活脫一個鬼見愁的惡霸模子，去了英都少不得丟了國人臉面。”
“什麽！我還是不是他孫子了！那老東西！”
“他說你會因為這個脾氣栽個大跟頭。”白影凝視著這個跳腳的少年，緩緩說道，“所以他把最信任的班底留給你，讓你留在國內，好好跟著那幾位老管家磨磨脾氣，韜光養晦，等到十年後，本該屬於你的東西，終歸會落到你手上的。”
蕭未影楞住了。
仇恨的火焰熄滅了。雖然他的心坑坑窪窪，一地廢墟，但那滲入骨髓的冷意卻好像隨著大火一並燒去了。僅有鐵扇在掌心中割出來的血痕，火辣辣的，暖洋洋，像是老爺子吹著胡子瞪著眼，用這把“老先生”狠在打他的手心。
【臭小子，懂不懂爺爺的良苦用心啊！】
老爺子總是這麽說的。
他還想知道更多關於爺爺的事，卻看到那白影隨著逐漸明亮的天光，一點點變得透明，好似要化在光裏。
“時候到了……”白影的聲音也漸漸變得更加虛幻，蕭未影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那白影的手腕。
他只感到那截手腕冰涼而細膩，虛幻似夢。好像下一秒就將永遠離他而去。
“你是誰——”他瞪大眼睛，不甘心地想要記住他的面容。
“我叫……Felix。”那白影輕輕地說道，“這是我想帶給你的話……”
低沈的鐘聲緩緩回響於教堂之中。
賓客已至，眾思眾念於此刻匯聚於那唯一缺席的主人公。
夏斐撫摸著照片上的Felix，擡起頭，看著庭下眾人，看著在一刻的時間裏，所有認識Felix的人。
他又想起跟著姥姥第一次參加葬禮時，他好奇問過的話：
【姥姥，人為什麽需要辦葬禮呢？】
【傻孩子，這是盼頭。】那佝僂的老太太提著菜，拉著他健步如飛，【活的人祝願死人能在天上享福，上了天的人也祝願活著的人能有個好日子，人情往來，互幫互助，這不大家都能過的快活了嗎。】
【所以——小夏斐，替我給Felix帶句話吧。】
【當你找到Felix的時候，那句話大家都能聽到了。】
白紗之下，那白影似乎微笑了起來。
【往後人生，祝你們能夠平安喜樂，一切順遂。】
就像在這個故事裏，那些所有不知名者的祝福。包著頭巾的老婦摸著哭成淚人的男孩的頭，被眾人環繞的病床上的老者望著門邊那不願意進來的別扭少年，在各個角落，各個時刻，人們默契地聚集在火災廢墟之外，用鮮花和照片送枉死者安詳地踏上最後的旅途。
身著純白聖服的唱詩班在教堂兩側齊聲緩歌：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昔日迷失，今被重回，盲目重又得見。
T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恩典眷顧，忘卻痛楚，引我安返故土。
when we’ve first begun.
直至初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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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床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朦朧的白色人影站在床邊，靜靜的看著那床上的畫報。沒背完的課本堆在床頭，老舊的書桌上壓著一塊厚厚的玻璃，底下放著一些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年輕的，也有蒼老的；桌上攤開的日記本只記錄到昨天，盡是些雞毛蒜皮的流水賬，吃了什麽飯，見了什麽人，以及每一頁都不可或缺的少年的吶喊——
【我要賺錢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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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飄飄忽忽地穿過房門，看了看走廊裏那顆有著大大花苞的月季，還沒有到開花的時候，也許會在某天早上給睡意朦朧的小夏斐一個驚喜。他又飄到了客廳，沙發裏那只老貓睡得正香，白影又想到什麽，飄到廚房往竈臺後面看去，水管今天沒有漏水，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轉頭，又看見在小桌上用菜罩罩著的菜，不由得心裏一暖：
“姥姥，你又做燉排骨啦。”
他飄到姥姥的房間，包著頭巾的老人也正睡得正熟。這個時間她身體倍兒好，還能打呼呢。白影在她床邊看了又看，坐到床邊，絮絮叨叨地開始說起了話，就像小時候那樣有說不完的小秘密想跟姥姥分享。
他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像以前給姥姥念的水滸傳，只不過這次的故事沒有結尾。
“剩下的，讓小夏斐跟你講吧。”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便又起身，慢慢飄出了這件宅院。
他一路向北飄去，乘著風與候鳥，到了曾經生活著的城市。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光中，他分別看了眼父親和母親，便又繼續飛到天空。繼續向北，向北，直到一座古老的城市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便又下降，落在一處燈光寥寥的地方。
那是一間頗有規模的老宅子，屋檐飛翹，門楣如畫，門口的石獅子上仿佛能看出幾個世紀前的輝煌來。
不過如今那石獅子頭上纏了白色的棉布，那白色一縷縷，一串串地將牌匾，屋檐，圍墻連成一體，宛如一條失去生氣的白龍，靜靜地盤踞在著古宅之上。燈籠也罩上了白布，緊閉的大門將塵世的喧囂冰冷地隔絕在外。
白影自在地從那大門穿了過去。
府邸內，也同樣掛滿了出殯的白布，只不過沒有棺木，沒有哭喪的人群。安靜又寂寥，好像連生機也一並埋入了往世。他又四處逛了逛，最後在主宅的大廳內，看到一個孑然挺立著的背影。
少年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赤色的頭發編成一股粗辮，靜靜垂落在背後。他的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抓著一把銀灰的鐵扇，正不言不語地盯著廳上擺放著的老人肖像。無人知曉他在此地站了多久，仿佛時光也停滯了。
身後的月色輕晃。
蕭未影僵硬的身體顫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看到門口佇立著一個虛幻的人影。
“……你是鬼嗎？”少年聲音有些嘶啞，語氣卻很是平靜，“找老爺子索命的？晚了，他已經埋了兩天了。”
普通人或許會被那鬼魅般的影子嚇到，但兩天未能合眼的少年，卻似乎已經對任何出現的情景麻木了。
“那老東西真是兩眼一閉，萬事清閑了……呵。”他望著廳堂邊上兩排空蕩蕩的椅子，冷笑道，“人一走，鳥獸該散的就散了，見天來的都是盯著剩下那些破爛的家夥，不然就是來討債的，現在連鬼都來了。”
“既然都是鬼，怎麽不自己去地府跟那老頭討個說法？”
少年咬著牙說著恨話，眼眶卻是紅的。
“你哭了嗎？”白影看他這副樣子倒覺得稀罕。
少年瞪了一眼那鬼魂，隨手從八仙桌上拿了一副老式的圓墨鏡，往鼻梁上一架。鏡片藏住了他的情緒，看著終於有點未來家主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樣了。
“我還沒淪落到讓野鬼來嘲笑的地步。”紅發少年從口袋裏抽出一把槍，對準了那道白影，“要索命的話就來吧！我的子彈還沒嘗過鬼魂的味道呢！”
白影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向少年的方向飄去。
少年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他面上強裝著冷靜，鏡片後的眼睛卻大大睜著，盯著那白影一點點地飄到他眼前。越來越近，直到他能隱約看見那層白紗上流淌著的奇妙花紋，以及那底下隱隱綽綽的柔和面孔，淺金的眼眸像是這個夜晚中唯一的暖色。
18歲的蕭未影楞神地看著那抹暖色。
真奇怪，鬼不應該是冒著森森冷氣的嗎？
就好像這座人走樓空的宅子，從他有記憶起，就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宛如一個茍延殘喘於時光中的遺老。無論用多少華貴的死物來裝飾，都阻止不了那些從陰暗縫隙裏滲出的腐爛氣息。除了老爺子，生活在這裏的每個人能聞到，他們懼怕著，不安著，卻只能用更多的野心和鮮血來遮蓋腐爛的表象……直到那具蒼老高大身體支撐不住，訇然倒塌。開天巨人已墜亡於大地。
【……未影不適合繼承，家裏的東西就交給你們了。】
他給老爺子拿藥回來的時候，聽到病床上的老爺子跟各路叔伯在房間裏，用輕飄飄一句話就將他從這個家裏排了出去。驕傲的他自然不接受這種安排，去老爺子面前大吵了一通，落在那些叔伯眼裏，搖頭的搖頭，竊喜的竊喜，只道老爺子看人看得準。
【你還小，不懂這些事。】老爺子這麽說道，【脾氣大，不懂見好就收，見著鍋裏好吃的就一定要撈到碗裏……未影啊，你會吃大虧的。】
【聽爺爺的安排，好好在國內安心過日子，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叔伯都會照顧你的，也別跟著劉家公子混了，你玩不過他的。】
“……真是寒心啊。”蕭未影緊緊握著那把冰冷的鐵扇，“那老東西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那些白眼狼。什麽安心生活，他們……什麽都沒留給我，哪怕這樣，他們甚至還在忌憚我。”
“他們會把我丟到國外，讓我自生自滅。呵呵……難道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嗎？”
“五年，五年後我會把他們都殺掉。”少年身上眼中閃爍著渾濁的恨意，“奪走我的東西，我會十倍百倍的全部討回來！”
在那個沒有講完的故事裏，少年就是這樣走向了那條不歸之路。越走越遠，越陷越深，直到沒人再會記得曾經那個被迫狼狽離開故土的少年的名字，直到他能永遠在人前維持肆意妄為的傲慢，用暴力鑄就他的權勢，將更弱小的人……從泥潭中拯救了出來。
Felix遇到他的時候，卡裏只有38英鎊，除了出賣自尊和靈魂再沒有出路。
Felix愛上他的時候，卡裏的錢和他們分享的故事一樣多，英都再也不是失意者的流亡地。
……所以是什麽時候變的呢，從他一點點被劉梟引入那不屬於他的棋局，從他被迫出賣小小的友誼……或許是Vein假死失蹤的那幾年開始，他驀然回首，卻發現越來越多的死亡出現在他的身邊。
那一個個他知曉的，或不知曉姓名的人，最後都只化為一場場葬禮上的挽歌。
他能做的只有在心裏為他們哀悼。
良知被置於煉獄中一日日地煎烤，直到那一天看到熊熊燃起的大火，聽到孩子們的哭聲，他再也無法袖手旁觀。
不過真的好弱小啊，人類真的好弱小。
在死亡的面前，一切的愛恨都顯得如此無足輕重，Feilx的靈魂被時間拋在了後面，一點點向過去墜落，墜落，直到天堂，或者地獄。無論是哪個都無所謂了，但弱小的靈魂不甘心地掙紮了一下，即便什麽都改變不了，即便一切都會如夢境般煙消雲散，他至少想把話語，帶給那些……被痛苦支配的人們。
“蕭未影，我是來幫老爺子帶話的。”那白影眼睛一瞇，狡黠地笑道，“他老人家在底下氣的跳腳，不小心把腰閃了，只能罵罵咧咧。”
蕭未影眼中地戾氣頓了一下，他狐疑地看著那古怪的鬼魂，許久，再問道：“他……說什麽了？”
“他說你們這群小輩沒一個聽話的，可不氣死了嗎。”
“哼，什麽東西！還不是他看不上我——”
“他說你脾氣大，不懂見好就收，能動腳就不動手，能動手就不動嘴，活脫一個鬼見愁的惡霸模子，去了英都少不得丟了國人臉面。”
“什麽！我還是不是他孫子了！那老東西！”
“他說你會因為這個脾氣栽個大跟頭。”白影凝視著這個跳腳的少年，緩緩說道，“所以他把最信任的班底留給你，讓你留在國內，好好跟著那幾位老管家磨磨脾氣，韜光養晦，等到十年後，本該屬於你的東西，終歸會落到你手上的。”
蕭未影楞住了。
仇恨的火焰熄滅了。雖然他的心坑坑窪窪，一地廢墟，但那滲入骨髓的冷意卻好像隨著大火一並燒去了。僅有鐵扇在掌心中割出來的血痕，火辣辣的，暖洋洋，像是老爺子吹著胡子瞪著眼，用這把“老先生”狠在打他的手心。
【臭小子，懂不懂爺爺的良苦用心啊！】
老爺子總是這麽說的。
他還想知道更多關於爺爺的事，卻看到那白影隨著逐漸明亮的天光，一點點變得透明，好似要化在光裏。
“時候到了……”白影的聲音也漸漸變得更加虛幻，蕭未影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那白影的手腕。
他只感到那截手腕冰涼而細膩，虛幻似夢。好像下一秒就將永遠離他而去。
“你是誰——”他瞪大眼睛，不甘心地想要記住他的面容。
“我叫……Felix。”那白影輕輕地說道，“這是我想帶給你的話……”
低沈的鐘聲緩緩回響於教堂之中。
賓客已至，眾思眾念於此刻匯聚於那唯一缺席的主人公。
夏斐撫摸著照片上的Felix，擡起頭，看著庭下眾人，看著在一刻的時間裏，所有認識Felix的人。
他又想起跟著姥姥第一次參加葬禮時，他好奇問過的話：
【姥姥，人為什麽需要辦葬禮呢？】
【傻孩子，這是盼頭。】那佝僂的老太太提著菜，拉著他健步如飛，【活的人祝願死人能在天上享福，上了天的人也祝願活著的人能有個好日子，人情往來，互幫互助，這不大家都能過的快活了嗎。】
【所以——小夏斐，替我給Felix帶句話吧。】
【當你找到Felix的時候，那句話大家都能聽到了。】
白紗之下，那白影似乎微笑了起來。
【往後人生，祝你們能夠平安喜樂，一切順遂。】
就像在這個故事裏，那些所有不知名者的祝福。包著頭巾的老婦摸著哭成淚人的男孩的頭，被眾人環繞的病床上的老者望著門邊那不願意進來的別扭少年，在各個角落，各個時刻，人們默契地聚集在火災廢墟之外，用鮮花和照片送枉死者安詳地踏上最後的旅途。
身著純白聖服的唱詩班在教堂兩側齊聲緩歌：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昔日迷失，今被重回，盲目重又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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