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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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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人

浩浩蕩蕩的車馬行進在街頭,路人紛紛退避兩側,既害怕又好奇的打探。

近日京城來了不少南疆人,聽說修羅場上的蠻人生得三頭六臂青面獠牙,各個都是吃人的怪物,眼前所見卻與常人沒什麽兩樣。

“那不是楚風府的小女侍嗎?”眼尖的人認出馬背上的女子,“她好像叫做……”

“你可別亂說!那是南風家的家主,名叫風玖歌!”

“可南風家不是已經……”

“你不要命啦?如今誰人不知,南風家才是江湖第一世家!”

“唉。”有人搖頭嘆氣,“看來楚風家是徹底失勢了。”

“哐!”

楚風府的牌匾砸落而下,取而代之的是南風府三個金字,這裏一切都沒有變,只不過物是人非。

“家主,到了。”

風玖歌仰頭望著南風府的牌匾,曾經這個地方就跟天一樣大,如今她就是自己的天。

她再也不是那個跟在主子身後的小女侍,她是南風家的家主,陛下親賜的鎮嵐王,她是風玖歌!

“走吧。”

風玖歌踏入大門,身後一片喧嘩。

“阿玥!”

她身形一僵,垂下眼眸,餘光瞥見一只枯瘦的手。

風玖玥拼命穿過人群來到她身後,整個人狼狽的摔在地上,手中緊緊揪著一抹衣擺。

風玖歌淺淺回眸,順著那只傷痕累累手,目光挪到那張蒼白的臉上,恍然間不曾相識。

風玖玥仰起頭來,昔日楚風家的驕傲早已不在,他眼底泛著光,隱隱含著淚水。

他咧了咧嘴角,低微的問著:“阿玥,你終於回來了?”

“哪來流氓?”也良正欲趕他走,七月攔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我!不!是!小!孩!”

“趕出去。”風玖歌甩給七月一個眼神,頭也不回的走了。

手中的一抹衣角被扯空,她的心也揪了一下。

風玖玥攥緊幹巴巴的掌心,盯著遠去的背影,眼中卻滿是欣喜。

七月念在曾經主仆一場,不想為難他,“請你離開吧。”

風玖玥仍覺得不可置信,嘴角微微發顫的問著:“七月,她真的回來了嗎?”

七月嘆了嘆,“是她,也不是她。”

圍觀的百姓嘲諷著:“楚風家的瘋子又跑出來發瘋了。”

“真是丟人現眼。”

“住口!”元月趕過來,聽見旁人指指點點,憤然道:“你們有什麽資格對主公說三道四!”

路人不屑道:“切,如今楚風府都沒了,哪來什麽主公。”

這些年京城誰人不知,風玖玥從南疆回來就變成一個瘋子,三天兩頭跑到大街上發瘋,成日神神叨叨的,逢人就追問他的小女侍。

聽說他從前偏愛的那個小女侍,親手殺死了楚風家主,風玖玥接受不了現實才瘋魔至此。

也有人說,風玖玥是在南疆痛失所愛才變得如此。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跟在風玖玥身邊的小女侍,而今成為了鎮嵐王,而他早已不是那個令人望塵莫及的楚風少主。

無人會再記得他以一令號召四大家族,也曾是個天之驕子。

世人只知,他是個丟人現眼的瘋子。

風玖玥爬起來想進去,也良推開他,沒用多少力氣他就摔落石階。

“這是你能進的地方嗎?”

“你那麽用力做什麽!”七月敲了下他的胳膊。

也良無辜的搓著膀子,“冤枉啊!我真沒下手!他自己摔的!”

“主公!”元月沖過來,只顧低頭拉起風玖玥。

七月看了她一眼,漠然道:“這裏是南風家,請你把他帶走。”

說罷她便離去,七月走後,元月才擡起頭來,眼前的楚風府已變成南風府,他們也早就被趕出風家。

“主公,我們走吧。”

“我不走!不走!”

“求你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風玖玥突然恢覆往日的沈靜,他揚頭望著刺眼的天光,轉眼看著她,“我為何會變得如此,你們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笑了笑,拖著病弱的身軀敲著大門。

“阿玥,阿玥……我錯了。”

一聲聲哀求入耳,也良摳著耳朵:“阿姐!他不要臉咱還要臉呢!我去趕他走!”

七月扯著他耳朵,“有你什麽事?”

“嘶……疼!”

“行了。”風玖歌斟了杯茶,“讓他進來。”

“阿姐?”

七月不安的看著她,“當真?”

她飲著茶,從容道:“擺風行陣。”

七月與也良相視一眼,南風家大門打開,左右站著兩列部下,手中皆握著厚重的棍棒,一眼望不到頭。

“家主有令,你若想見她就得闖風行陣,亂打不死,方能入府。”也良掃了他一眼,這般弱不禁風的樣子,難以相信他也是個去過修羅場的人。“你這樣的就別想了,勸你趕緊回去,阿姐不想見你!”

風玖玥沒有一絲猶豫,“我闖。”

“主公不可!”元月阻攔。

“我的事不用你管!”

風玖玥踏入大門的那一刻,數百道棍棒齊聲落下,他決絕的往裏走去。第一道棍子就將他砸倒在地,繼而無數道棍棒落遍全身,絲毫沒有喘息的餘地。

他一點一點的往前爬,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昔日這座府邸的主人,而今卻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任人敲打。

他的一身傲骨早就碎得徹底,他才不在乎!

“停。”也良看不下去,好心勸退著:“你知道風行陣的厲害吧!別怪我沒提醒你,再往前下手只會更重!”

風玖玥背上已是血肉模糊,滲出一片血水。

元月被攔在外頭著急大喊著:“主公!回來!”

他虛弱的喘了口氣,嘶啞道:“繼續。”

也良於心不忍,“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沒數嗎?你再這麽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條命!若是死在這,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南風家欺負人!這鍋我可不背!”

“今日皆是我自找的,與旁人無關。”

風玖玥依然往前爬,部下看了眼也良。

“打!”也良背過身去,“真是有病。”

棍棒狠狠砸在身上,耳邊充斥濕重的聲響,硬是沒聽見他的聲音。

也良還以為他不行了,轉身一看,風玖玥仍顫顫的往前,仿佛一只將死的蟲子。

風玖玥死死咬著雙唇,吭都沒吭一聲。

十根手指頭磨爛了,他痛得無力呼吸,強撐著一口氣爬過去。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退下,只留下一具破碎的軀體。

血水沿著額頭滴落模糊了視線,一抹紅衣融入眼底。

他擡起頭來,咽下滿嘴血水,心裏泛起陣陣酸痛,“阿玥,你是不是也曾這麽痛?”

“痛?”風玖歌冷眼俯視,“風玖玥,你這點痛與我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風玖歌靜靜聽著那一道道棍刑,她以為會聽見他的痛苦,可她什麽都沒聽到,反而將她扯入不堪的記憶,痛苦的竟是她自己。

他卑微的輕扯衣角,“對不起,是我的錯,我甘願受罰。”

“你闖風行陣就是為了說這些?”

風玖玥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他想看清她的模樣,眼睛卻越抹越臟。他有很多話想同她說,話到嘴邊竟說不出口。他想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可他發覺自己根本不配說這些。

他唯一清楚的是,她恨自己。

“只要你解氣,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解氣?”她冷笑著,“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嗎?”

在她最恨的時候,她無數次想過要怎麽報覆他。她所受的屈辱定要他千倍萬倍的償還,今日他就趴在自己的腳下,看到他這副毫無尊嚴的樣子,心裏更為厭棄。

“風玖玥,你有什麽資格出現在我面前?我被風少磬打斷雙腿的時候你在哪?我被鎖在冷宮的時候你又在哪?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是你棄我不顧,如今才想起來償還,你不覺得自己很虛偽嗎!?”

風玖玥忍著劇痛強撐起身,跪在滿是鮮血的地上搖搖欲墜。

“我不知道他們這麽對你,我……嗚……我也很後悔。”他懺悔的嗚咽,“阿玥,我一直在找你,我……”

“閉嘴!不要再這麽叫我!”風玖歌俯身掐住他的脖子,“我早就不是什麽阿玥!不是你們楚風家的狗!你給我看清楚了,我是風玖歌!”

眼角滴下渾濁的淚水與血水交融,他終於可以近一點看著她。

“對不起……玖歌。”

指尖微微濕潤,她厭惡的甩開他,不想臟了自己的手。

“呵,你有什麽好愧疚的?”風玖歌諷刺著,“在你親手餵我吃下斷花散的時候,你良知早就被狗吞了。”

風玖玥錯愕的看著她,“斷花散?什麽斷花散?”

“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他猛晃著腦袋,“我……我沒有……”

她用力拽起他的手腕,抵在自己腹前,厲聲質問道:“那一日,你騙我吃下斷花散!你可知腹中如同千刀萬剮是什麽滋味?我就這麽被你生生剜下了一塊肉!我痛得不停的哭喊,沒有人來救我!沒有人!!是你!是你毀了我!!!”

風玖玥腦海中閃過那個瞬間,他餵她吃下了傷藥,為何會是斷花散?

他手指止不住的顫抖,盯著自己血跡斑斑的雙手,仿佛手上沾滿了那一日她落下的鮮血,如此觸目驚心。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做了這樣的事,臉上滿是淚水,說不出任何辯解,難以接受自己竟傷她至此。

無聲的眼淚砸在地上,他跪在她面前,任由悔恨啃食發爛的心頭。

“玖歌,我本該……本該護你……可我卻傷你最深,對嗎?”

她冷眼看著他的可悲,何嘗不是自己的悲哀。

“你還有有何可說?”

風玖玥無力的垂下腦袋,羞愧難當。

“沒有……沒有了……”

風玖歌漠然離去,由他自生自滅。

一口淤血湧出,他轟然倒下,眼前更加模糊不清,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塌陷,而他卻無力挽回。

該死的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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