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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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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

又過了大半年,屋裏到處都堆著小玩意,猴八一下床就踢到撥浪鼓,要不是自己能走了些,非得被這些沒用的東西絆死。

猴八罵罵咧咧的撿起撥浪鼓,慢慢的挪到院裏。這雙腿雖能下地,但也走不遠,至今還走不出院子。

一層薄雪覆在地上,猴八拿起掃帚揮兩下就丟到一旁,悶悶不樂的坐在椅子上。

“怎麽坐在外面,小心著涼了。”風玖玥一回來就見她晃著撥浪鼓。

“哪那麽矯情,又沒南疆冷。”猴八吸了吸鼻子。

風玖玥立馬緊張的蹲在她身旁,“怎麽了?哪不舒服?”

猴八落寞道:“爹爹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風玖玥默了默,“嗯。”

“我想祭拜他。”

“好。”

滿桌酒菜有點誇張,廚房的鍋鏟炒個不停。

風玖玥又端了一盤肉出來,“不知道你爹愛吃什麽,我多準備了一些,我再去炒兩個菜。”

“夠了。”猴八扶額,“娘親說過,爹爹年輕時最愛飲酒作樂,成親後才戒了。”

風玖玥了然道:“懼內?”

……

猴八打開一壺酒倒在地上,對著南疆的方向磕頭跪拜。

火盆燒滿紙錢,還未燒完又往裏添。

“爹爹,你怕不怕冷?我給你多燒點,暖不暖啊?”

“你喝這麽多酒,娘親有沒有打你?你可得跑啊!小時候娘親揍我可疼了呢!”

“我給阿姐燒了幾身衣服,她喜不喜歡?”

“我……我沒臉回去見哥哥啊……”

猴八拎著酒邊喝邊燒著紙錢,紅著眼眶不停的叨叨。

她已一年沒沾過酒,飲了半壺已是昏昏沈沈。

“爹爹,我……我好想你們。”

猴八俯身埋進膝蓋裏,脊背微微發顫,酒水順著傾斜的瓶口潵入火盆中。

“轟”的蹭起一道火焰。

風玖玥眼疾手快的拉著輪椅後退幾步,提著手邊的水桶滅火,像是早已備好似的,滅完火又另起一盆火。

“沒事,燒吧。”他轉身拍拍她的腦袋,仔細檢查著發絲,“火燒眉毛了都不曉得。”

“咚!”

一聲悶響。

猴八論起手中的酒壇往他頭上砸,額頭立馬見紅。

風玖玥紋絲不動杵在她面前,“解氣了?”

這一年半載她對他總是不冷不熱的,倒不如揍他一頓痛快。

“嗚啊!!!”

打人的是她,她還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風玖玥抱著她不停的安慰,見她落淚比打死他還難受。

猴八嚎啕大哭,心裏藏著太多的委屈與不甘。

歷經生死,可她還是什麽都看不破,唯有天人永隔是這世間殘忍的折磨。

她無法與兄長相認,身邊已無至親。

唯有風玖玥還在自己身邊。

可她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無法背叛家族同他在一起,卻也推不開他,只能在這片泥潭裏越陷越深。

天光刺眼,猴八醒來已是晌午。

腰間硌得慌,反手掏出一個撥浪鼓。

猴八頭疼的坐起身,腳邊踢倒個空酒壺,床上堆得一團亂。

風玖玥縮在外側未醒,額上腫著個紅印。

自從搬到桃林,她醒他就跟著醒,從未睡得這般踏實。

猴八捂著腦袋,昨夜又哭又鬧,憶不了一點。

“唉……造孽。”

猴八晃了晃腦袋,笨重的挪到外側,正欲翻過他身前,胳膊一滑,渾身趴了下去。

“哐咚~”

兩顆腦袋砸在一起,猴八捂著頭更加暈頭轉向,胃裏殘留的酒差點吐出來。

“嘶……”風玖玥被砸醒,疼得睜不開眼,揉著眉頭支起身。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腦袋上又多腫了一塊,風玖玥緩了會才睜眼。

“你醒啦?”

“我又不是死人砸不醒。”風玖玥委屈巴巴的討問,“你怎麽天天打我?”

“我哪有……”

風玖玥指了指自己的傷,“那這算什麽?”

“算我的。”猴八咬了咬唇,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猴八起身抓了瓶藥遞給他,“吶。”

風玖玥竟是不依不饒,“你沒手嗎?何時傷著手了?昨夜打我的時候太使勁扭著了?”

“行了,你還說!”猴八往他額上抹藥,的確有點腫,下手著實狠了些。

“好了。”猴八仔細的塗完,風玖玥卻拉開衣襟露出一片肩頭,“沒好。”

肩上印著一口口深淺不一的咬痕,昨夜猴八不僅打人,還跟瘋狗似的咬他,風玖玥把屋裏的玩意都搬上床哄她,瞎鬧了一夜才消停。

猴八只好硬著頭皮上藥,絕不再多吭一聲。

指尖觸上肩頭,皮肉微微滲血,猴八下手沒個輕重,偷瞄他臉上的神情,風玖玥靠在床頭嘴角勾笑。

“你笑什麽?”

從前他們雖是主仆,但是一同拌嘴玩鬧長大,在府中也曾大鬧過幾回,眼下倒有幾分往日的樣子。

“阿玥,我們就這麽糊塗的過下去吧,好不好?”

入冬的第一盆炭火點燃,劈劈啪啪的聲音在屋裏輕響,門口落下的枝丫卻被一腳踩碎。

猴八手中一頓,擡眼往門口探去,風玖玥擋住她的視線。

“誰啊?”

風玖玥起身叮囑:“我出去一下,你別出來。”

“怎麽……”猴八不解的看他匆忙踏出屋子。

木門輕掩,透過不寬不窄的縫隙,猴八已然探到那人的身影。

盡管只見過兩面,猴八也忘不了這等身份之人,只是她從未想過,竟會在這裏見到太子承昭!

承昭身著私服,獨自立在院外,看似不像在宮中那般內斂,反倒多了幾分威嚴。

“風少主,好久不見。”

“拜見太子殿下。”風玖玥正欲行禮卻被制止。

“微服出訪,不必行禮。”

風玖玥微微頷首,緘口不言。

“風少主難道不好奇,本宮為何會尋至此處?”承昭往裏探了一眼,卻被遮住視線,“怎麽,風少主不請本宮進去坐坐?”

風玖玥漠然回道:“陋室臟亂,殿下請回吧。”

“風少主,你不會真以為隱居於此就能逃過京中之事?”承昭揚眉,“你若真身死南疆,本宮可是會傷心的。”

“草民如今僅是一介農夫,殿下不必記掛。”

承昭踏近一步,擡手落在他的肩頭,“記掛……阿珩的妹妹,本宮自然是要記掛。”

風玖玥蹙眉道:“殿下究竟想說什麽?”

承昭輕拍他的肩頭,松手道:“風玖玥,你統風行令南下,絞殺南風家主,三大世家回京覲見,唯有你風行令主不見蹤影,你難道不好奇京中是何局勢?”

“草民早已不再過問江湖朝堂之事。”

“瀟灑,不愧是江湖兒女!可你要真死了,楚風家怎麽可能坐得住?”

承昭頓了頓,“不過……楚風家宣稱你在京外養病,我看這倒也是個養病的好地方。不知風少主如今病養得如何?”

“有勞殿下掛心,無論草民是死是活,楚風家永遠效忠於大齊。”

“效忠。”承昭意味深長的說著:“你說……龍椅上的那位,到底是希望你回去,還是不回去呢?”

風玖玥沈聲道:“殿下覺得如何便是如何。”

“我嘛,本宮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風少主了。”承昭神色漸變,驟然厲聲道:“風玖玥,你如今能站在這裏便是陛下刻意留你一命!說,楚風家主到底用什麽條件同陛下換你的賤命!?”

風玖玥擡眸直視,對上一雙狠戾的眼眸,卻又在他眼前轉瞬即逝。

“呵呵,風少主在這世外桃源待久了,可還記得空桑寺的好風光?”承昭再度探向屋裏,“你若不記得,自是有人記得。”

風玖玥微微握拳,“殿下放心,風某絕不會再上空桑寺。”

“哼,你是不敢嗎?”承昭收回目光,轉眼又厭惡道:“你不敢,你爹敢啊!”

他鄙夷的訓斥著:“龍椅上的老家夥活不長了,如今想讓空桑寺的孽障坐到那個位置,簡直是癡心妄想!你爹可真是好人做到底啊,當年幫那老家夥,如今又要幫他的遺子!”

“你呢?風玖玥,你會幫誰?”承昭輕笑著詢問。

風玖玥鄭重下跪道:“草民,不敢!也沒那本事!”

承昭俯在他身前,“你爹當初是怎麽幫父皇,你便怎麽幫我,這就是你們楚風家的本事!”

風玖玥默不作答,他竟還寬慰道:“也是難為你了,與你親爹對立的確有違孝道,不過一旦你爹幫那孽障上位,恐怕風少主也就該回京了吧。你屋裏頭藏著的那位……”他聲色驟變,“亂臣賊子,同她爹是一個下場!”

“殿下!”

承昭漠然,“風玖玥,本宮知道你有所顧忌,但你要知道,只有本宮坐上那個位置,你們才能安心待在這裏!本宮也不會追責楚風家的立場!我要的是……王命!”

承昭說罷拂袖離去,走幾步又停下道:“幫本宮帶句話,就說……我是風珩的故友。”

風玖玥緩緩起身,沈沈的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屋裏,突然急促的撲到猴八身前緊緊抱住她。

她不知他為何不安,無措的擡手落在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過了一會,風玖玥才平靜思緒。

猴八甚是困惑,“太子……為何會來此?”

風玖玥沈聲回應:“他是風珩的故友。”

“什……什麽?”猴八心中緊蹙,“他為何認得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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