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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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擇選
[淩雲]
自從來到這淩雲山，風玖玥在猴八眼裏總顯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不對，簡直就跟個無賴似的。
道觀明明給他們分了兩間房，第一晚風玖玥就跑到猴八房裏看書，猴八不知他到底要賴到何時，自顧上床睡覺。
不一會兒身後燈火熄滅，被子一掀，風玖玥竟鉆進被窩裏。
這兒的破床又不像風家那麽大，兩人只能擠在一起，猴八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將他推開。
“你滾下去！這是我的床！”
“滾？”
“鳩占鵲巢！”
“呵，我鳩占鵲巢？你睡我的床這麽多年又算什麽？”
猴八說不過他，背過身去不理會他，風玖玥也背過身去。
山上夜裏清冷，猴八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感到一絲陰涼，翻了個身找到一股暖意，很快又沈沈睡去。
次日夜裏，風玖玥倒是沒有再來，猴八暗自竊喜，本以為終於能睡個安穩覺，沒想到躺在床上卻越來越冷。
猴八縮作一團瑟瑟發抖，到了半夜實在是按耐不住，裹著被子溜進了風玖玥房裏，輕手輕腳的爬上床。
猴八拉起他的被子想躲進去取暖，卻是怎麽都拉不動，風玖玥將被角強壓在身下，定然是醒著。
“小氣！”猴八小聲嘀咕著。
風玖玥背過身去輕念道：“鳩占鵲巢。”
猴八找著機會厚顏無恥的鉆了進去，“反正都占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吧！”
論起耍無賴的本事還是猴八最為在行，而這無賴的德性自然是風玖玥慣成的。說到底在風家依然有不少死規矩，猴八也只是在風玖玥身邊才敢放松一些，時間長了，也不知自己對他的依賴。
風玖玥倒是摸得一清二楚，他既慣得了她，也管得住她。
猴八冰涼的手腳跟貼燒餅似的往他身上靠，風玖玥翻身抓起她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取暖，猴八頓時嚇得一動不動，手指卻不受控制的在他腰上捏了兩下。
風玖玥皺了皺眉，只合眼說著：“回去我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不能現在說？”
“回去再說。”
猴八擡眼看著他的眉目，即便在黑夜中也看不清什麽。枕邊依然是那個牽他入府的少年，一如既往的對她照顧有加，多年來同吃同住相伴左右，一切皆是習以為常。
可如今越是親近，卻越是有一道無形的距離，猴八並非榆木，只是她早就明白，這輩子只會是他的利器，是他的盾牌，除此之外，不能再有其他了。
猴八合眼睡去，繼續充當一個沒心沒肺的傻子，不願再去多想。
淩雲山上素來清凈，連只過路的野鳥都繞道而行，這種地方要是往常猴八定是待不住的。
不過這回她可是來照顧主子的，也不知是誰在照顧誰，沒了那條條框框的規矩，反倒比在楚風府裏相處自在。
到底猴八是個躁動的人，頭幾日還圖個新鮮，待久了也著實覺得無趣。
風玖玥每日一早就去打坐，與其讓猴八打坐還不如讓她罰跪，風玖玥對此也沒勉強她。
猴八一邊啃著糕點一邊描著丹青，亭外的老樹被她描成一棵雜樹，樹上滿滿當當的掛著葡萄、桃子、杏子等等。
風玖玥打坐完回來，見她作的畫卻會心一笑，“你這混球又畫了什麽雜物？”
猴八咬牙切齒的嘀咕著：“大騙子！”
“我何時騙你？”
“哼！”猴八氣呼呼的啃了一大口糕點，“果子呢？”
風玖玥俯身捏著她圓滾滾的嘴巴，“不就在你嘴巴裏麽。”
“嗯？咳咳……”猴八正要開口，嗓子一癢，“噗！！！”
一大口糕點渣子從猴八嘴裏嗆出來，著實噴了風玖玥一臉。
風玖玥頓時眉頭緊鎖，猴八尬著不敢動彈。
“你！”
風玖玥深吸口氣，猴八試探的抹了抹他的臉，忍不住“噗呲”一笑。
“活該！”
“看來，你是不想回去了？”風玖玥沈聲說著：“這淩雲山比空桑寺清凈，想來你也能待久一些。”
……
猴八瞬間收起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的捧起風玖玥的臉細細擦拭，“我可想和你一起回去了，瞧瞧這張俊俏的臉，在這山上油水不沾的，你都瘦了！”
“是嗎？”
“是啊是啊！你一早就去打坐，還沒吃東西吧，趕緊吃點……”猴八拿起一塊糕點，糕上也沾上了她噴出了渣子。猴八心虛的輕抖兩下，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
風玖玥拉過她的手，猴八把糕點遞到他嘴邊，風玖玥微微張口，突然咬了口她的手腕，猴八嚇得一顫！
“活該。”
“幹……幹嘛！”
“餓了。”
風玖玥拉著猴八走出亭子，猴八戰戰兢兢的跟著他進到夥房。夥房裏泡著今早摘下的青果，這淩雲山上的氣候結不了熟果，果子結到一半又酸又澀，連蟲鳥都不屑啃咬。
風玖玥從鹽水中撈出果子切成碎塊，再將糖水與果肉攪拌，另將面粉揉勻，把果肉揉入面粉中，最後蒸成糕點。
猴八躲得遠遠的觀望，見過他舞刀弄劍，也見過他棋畫精通，唯獨沒見過他下過廚房。
猴八跑去端了杯茶回來，風玖玥生完火，雙手還沾著粉末，俯身喝了口她手裏的茶。
“這誰教你的？”
風玖玥笑而不語，糕點蒸熟後，猴八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嘴裏哈著熱氣。
或許是在這每日清湯寡水，這口熱乎乎的糕點吃起來比京城酒樓還香，味道清甜不膩，猴八甚是喜歡。
[擇選]
在淩雲山待了一個月後，風玖玥與猴八如期回到楚風府，卻不知在府中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麽。
前幾日浦予珂來尋元月被拒之門外，恰巧碰見了風家祖母，老夫人因此得知了猴八參與林家嫁女之事，氣得在風家大發雷霆，元月本想書信告知已是來不及了。
風玖玥與猴八今日回到府裏，老夫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踏入堂口就聽到一聲喝令。
“跪下！”
猴八不用問就知道是在說她，女侍們站在兩旁，仆人圍在堂外，老夫人是誠心又要她難堪。
未等老夫人斥責，風玖玥也跟著跪下行禮。
“孫兒尚且修行歸來，不知祖母為何如此動怒？”
老夫人隨即把矛頭指向風玖玥，“哼！你若真是修行，為何還帶著那孽障？就是有你這種主子才會縱容出那種奴才！”
“孫兒既是風家少主，攜帶一侍又有何不可？”
“風家少主？虧你還記得自己是風家少主！念你當初年少無知，你想如何我也不曾插手。既然你是風家少主，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就不該再如此胡鬧！”
老夫人起身指著猴八罵道：“你一無是處，丟盡風家顏面！魅惑主子更是罪魁禍首！今日我若不治你，實在有愧風家先祖。來人，家法伺候！”
眾人一驚，風玖玥肅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祖母何必刻意為難？”
“我刻意為難？當年你自己選的侍陪婢女，我雖不喜，但也由著你來。如今你年過二十，還要將這孽障帶在身邊！到底是我刻意為難，還是你刻意而為？”
“祖母如今無非是想孫兒要個侍寢婢女，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哼！你若早明白，我又何苦如此？”老夫人直言道：“你若今日還不答應，我就將林家嫁女之事公之於眾，兩家若來要人，我就把這孽障交出去！”
風玖玥正欲反駁，猴八突然拽住他的手，似乎不想再讓他多言。
風玖玥反倒詫異的看著她，堂內一片寂然，許久才聽他沈聲道：“祖母想如何就如何吧。”
老夫人聽著，終於滿意道：“你莫覺得我有偏見，今日我當著大夥的面把話說清了！三日後風家少主擇選侍寢婢女，全府妙齡女子皆一眾參選！”
女侍們聽著有些頭疼，底下的小婢女們是欣喜不已，可稍微年長的婢女卻對此無動於衷。
雖說這聽來像是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可老夫人早已心有所選，若非當年猴八的出現，如今的侍陪婢女定然是元月。今日之舉，不過是堵著眾人的非議罷了。
不過當年風玖玥也是不顧老夫人反對選了猴八，如此看來，結果有變也並非絕無可能。
自從老夫人宣布此事後，楚風府裏實在是異於平常，隨處可見婢女們忙於擇選。
風家的侍寢婢女不似侍陪婢女那般隨意，侍寢婢女而後多為妾室，需得內外兼修，舉止得體。
猴八在亭中翻著閑書啃果子，風玖玥來尋她，瞧見她手中的閑書卻沈下臉來。
“你在做什麽？”
見她啃著果子無暇回話，風玖玥更是生氣，一把將她手中的書丟了出去。
猴八咽下嘴裏的果子，無奈的問著：“你又生什麽氣？”
“你心裏清楚！你現在這是什麽意思？”
猴八小聲嘀咕著：“你明知道結果，何必再來問我！”
“你就這麽放棄？我堅持到現在是為了什麽！你連一絲努力都不肯為我做，可曾顧及到我的想法！”
他的話一字一句刻在耳邊著實刺耳，猴八起身憤然道：“無論我做什麽也沒人在意！”
“我在意！”風玖玥沖她喊著，“我在意！至少我在意！”
猴八頓時一楞，強忍著心中的悸動，轉身漠然道：“你在意又如何？還請公子認清現實吧！”
“呵。”
風玖玥一聲冷笑，冷得令人心頭發涼。
猴八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心中發慌不已，她大口大口的啃著果子想堵住心頭，卻是怎麽都填不滿。
心中一旦有了所屬，任何他物都將無法取代。
擇選當日，全府上下的妙齡女子皆需出席，女侍們也都自在其列。擇選分為文試、武試、烹藝，文試測內德，武試測身性，烹藝挑廚藝。
首輪文試各自為題暢寫思慮，考的是文風。眾人思慮一番陸續落筆，就算沒心思參與的女侍也胡亂寫寫。猴八卻四處亂瞟，一不小心瞟到風玖玥臉上，一雙銳利的眼神早已將她緊緊鎖定。
猴八低頭避而不見，腦子裏突然想到什麽，提起筆來正兒八經的寫著。
時辰一到，卷子都收至老夫人跟前審閱，老夫人一張張看去，將滿意的留下再與風玖玥瞧。
不知為何，審到一卷老夫人突然怒形於色，氣得臉色漲紅，擡手就要將這一卷紙揉掉，風玖玥眼疾手快的將那卷紙拉到面前。
只見卷上洋洋灑灑的寫著幾行字：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風玖玥看在眼中，銳利的眼神頓時和悅了幾分。
老夫人在一旁憤然道：“我不通過，你要也沒用！”
風玖玥沒說什麽，只將那卷紙折好放入袖中。
猴八全程捂臉，不知臺上是何情況，方才腦子一抽凈想寫側詞艷曲，隨手便如此寫下。
文試過後是武試，武試無需交手，只需在臺上展示身手。會不會武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身架，若是嬌病之身定是不能要的。
普通婢女多為展示拳腳，女侍則舞劍，到了猴八就根耍猴似的拿著根棍子耍。起初還有人笑話，懂武之人卻看得出她棍法的精煉，可不會用劍，在老夫人眼裏就與廢物無異。
最後一審為烹藝，這可是普通婢女的強項，除了元月偶爾會做些糕點，其她女侍平日裏根本不碰廚房，呈上來的食物五花八門。
有饅頭、煮雞蛋、露陷的混沌、煎糊的燒餅、炒黑的青菜、沒熟的生肉……至於猴八，直接洗了一盆果子上來。
一日下來，最終的結果毋庸置疑，老夫人選擇了元月。女侍們本就無心參與，年輕的婢女還會有些喪氣。
明眼人卻都看得出，今日不過是陪著老夫人唱了一出獨角戲，奈何長者為尊，侍寢婢女皆由家中長輩做主。
當年猴八成為侍陪婢女，一半是因為風玖玥，另一半則是因為風夫人引進。如今風夫人在文山寺裏不聞不問，自然只由得老夫人做主。
元月被選為侍寢婢女，將被老夫人帶在身旁三日。
自從淩雲山回來之後，猴八再也沒有去過儲風閣，屆時元月成了名副其實的侍寢婢女，風玖玥就再也不需要侍陪婢女了。
不知是不是剛從淩雲山回來在這睡不慣，這幾日猴八都睡得晚，夜裏猴八在樓下未睡，風玖玥竟在此時踏入奉侍閣。
猴八十分訝異的看著他，風玖玥從容的走到她跟前，將她打量了一番。
“聽聞你得病了，我過來看看。”
“聽誰瞎說？”
“你跟我過去。”風玖玥二話不說就將帶她走，一路拉到了儲風閣才松手。
“進來。”
猴八杵在門口，猶豫了一會轉身說道：“我沒病，先回去了。”
“透骨……相思病。”
身後悠悠的傳來一聲回應，猴八尷尬的楞在原地，這是那日在文試寫在卷子上的。
風玖玥不知從哪拿出的卷子，竟一字一句的念著：“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
“停停停！”
猴八沖進屋裏要奪那卷子，卻是被風玖玥反撲在床上。
風玖玥貼在她眼前質問著：“侍寢婢女尚未侍寢，你就巴不得撒手人寰了？”
……
猴八避開他的目光，也不知該說什麽。
“反正明日你就不需要了。”
“可今日，我需要。”
風玖玥說罷起身坐在床邊，猴八縮在床上，兩人在燭燈下各自沈默，直到床上傳來平緩的呼吸，風玖玥回望著那張睡顏，眼中滿是留戀。
猴八都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去，醒來時風玖玥已換好衣裳整理著裝。今日元月就會回來，也是侍寢的日子，風玖玥穿著一身白衣披起紅裳。
“我走了。”猴八起身走出房間，風玖玥自顧整理衣裳，也沒多說什麽。猴八走到門口，不禁有些猶豫，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
她背對著他低聲問道：“你在淩雲山上說過回來要跟我說的是什麽？”
身後一片寂然，猴八咬了咬唇，擡腳正要離去，一股猛勁突然拽住她的臂膀，將她拉得重心不穩向後倒去，落入一片滾燙的胸膛。
風玖玥推上房門，將猴八拽進屋內，從櫃子裏抽出一身紅紗，二話不說的就往猴八身上披。
“你幹什麽！”
風玖玥還有些生氣的回著：“試一下又如何？”
猴八站著由他折騰，穿好紅紗，風玖玥只看著她一言不發。
“不合身。”猴八扯了扯衣袖，將紅紗脫下便轉身離去，打開房門，卻聽風玖玥在身後說了一聲。
“撒謊。”
猴八沒有回頭，仿佛未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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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
自從來到這淩雲山，風玖玥在猴八眼裏總顯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不對，簡直就跟個無賴似的。
道觀明明給他們分了兩間房，第一晚風玖玥就跑到猴八房裏看書，猴八不知他到底要賴到何時，自顧上床睡覺。
不一會兒身後燈火熄滅，被子一掀，風玖玥竟鉆進被窩裏。
這兒的破床又不像風家那麽大，兩人只能擠在一起，猴八也不知哪來的膽子竟將他推開。
“你滾下去！這是我的床！”
“滾？”
“鳩占鵲巢！”
“呵，我鳩占鵲巢？你睡我的床這麽多年又算什麽？”
猴八說不過他，背過身去不理會他，風玖玥也背過身去。
山上夜裏清冷，猴八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的感到一絲陰涼，翻了個身找到一股暖意，很快又沈沈睡去。
次日夜裏，風玖玥倒是沒有再來，猴八暗自竊喜，本以為終於能睡個安穩覺，沒想到躺在床上卻越來越冷。
猴八縮作一團瑟瑟發抖，到了半夜實在是按耐不住，裹著被子溜進了風玖玥房裏，輕手輕腳的爬上床。
猴八拉起他的被子想躲進去取暖，卻是怎麽都拉不動，風玖玥將被角強壓在身下，定然是醒著。
“小氣！”猴八小聲嘀咕著。
風玖玥背過身去輕念道：“鳩占鵲巢。”
猴八找著機會厚顏無恥的鉆了進去，“反正都占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會兒吧！”
論起耍無賴的本事還是猴八最為在行，而這無賴的德性自然是風玖玥慣成的。說到底在風家依然有不少死規矩，猴八也只是在風玖玥身邊才敢放松一些，時間長了，也不知自己對他的依賴。
風玖玥倒是摸得一清二楚，他既慣得了她，也管得住她。
猴八冰涼的手腳跟貼燒餅似的往他身上靠，風玖玥翻身抓起她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取暖，猴八頓時嚇得一動不動，手指卻不受控制的在他腰上捏了兩下。
風玖玥皺了皺眉，只合眼說著：“回去我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不能現在說？”
“回去再說。”
猴八擡眼看著他的眉目，即便在黑夜中也看不清什麽。枕邊依然是那個牽他入府的少年，一如既往的對她照顧有加，多年來同吃同住相伴左右，一切皆是習以為常。
可如今越是親近，卻越是有一道無形的距離，猴八並非榆木，只是她早就明白，這輩子只會是他的利器，是他的盾牌，除此之外，不能再有其他了。
猴八合眼睡去，繼續充當一個沒心沒肺的傻子，不願再去多想。
淩雲山上素來清凈，連只過路的野鳥都繞道而行，這種地方要是往常猴八定是待不住的。
不過這回她可是來照顧主子的，也不知是誰在照顧誰，沒了那條條框框的規矩，反倒比在楚風府裏相處自在。
到底猴八是個躁動的人，頭幾日還圖個新鮮，待久了也著實覺得無趣。
風玖玥每日一早就去打坐，與其讓猴八打坐還不如讓她罰跪，風玖玥對此也沒勉強她。
猴八一邊啃著糕點一邊描著丹青，亭外的老樹被她描成一棵雜樹，樹上滿滿當當的掛著葡萄、桃子、杏子等等。
風玖玥打坐完回來，見她作的畫卻會心一笑，“你這混球又畫了什麽雜物？”
猴八咬牙切齒的嘀咕著：“大騙子！”
“我何時騙你？”
“哼！”猴八氣呼呼的啃了一大口糕點，“果子呢？”
風玖玥俯身捏著她圓滾滾的嘴巴，“不就在你嘴巴裏麽。”
“嗯？咳咳……”猴八正要開口，嗓子一癢，“噗！！！”
一大口糕點渣子從猴八嘴裏嗆出來，著實噴了風玖玥一臉。
風玖玥頓時眉頭緊鎖，猴八尬著不敢動彈。
“你！”
風玖玥深吸口氣，猴八試探的抹了抹他的臉，忍不住“噗呲”一笑。
“活該！”
“看來，你是不想回去了？”風玖玥沈聲說著：“這淩雲山比空桑寺清凈，想來你也能待久一些。”
……
猴八瞬間收起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的捧起風玖玥的臉細細擦拭，“我可想和你一起回去了，瞧瞧這張俊俏的臉，在這山上油水不沾的，你都瘦了！”
“是嗎？”
“是啊是啊！你一早就去打坐，還沒吃東西吧，趕緊吃點……”猴八拿起一塊糕點，糕上也沾上了她噴出了渣子。猴八心虛的輕抖兩下，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的樣子。
風玖玥拉過她的手，猴八把糕點遞到他嘴邊，風玖玥微微張口，突然咬了口她的手腕，猴八嚇得一顫！
“活該。”
“幹……幹嘛！”
“餓了。”
風玖玥拉著猴八走出亭子，猴八戰戰兢兢的跟著他進到夥房。夥房裏泡著今早摘下的青果，這淩雲山上的氣候結不了熟果，果子結到一半又酸又澀，連蟲鳥都不屑啃咬。
風玖玥從鹽水中撈出果子切成碎塊，再將糖水與果肉攪拌，另將面粉揉勻，把果肉揉入面粉中，最後蒸成糕點。
猴八躲得遠遠的觀望，見過他舞刀弄劍，也見過他棋畫精通，唯獨沒見過他下過廚房。
猴八跑去端了杯茶回來，風玖玥生完火，雙手還沾著粉末，俯身喝了口她手裏的茶。
“這誰教你的？”
風玖玥笑而不語，糕點蒸熟後，猴八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嘴裏哈著熱氣。
或許是在這每日清湯寡水，這口熱乎乎的糕點吃起來比京城酒樓還香，味道清甜不膩，猴八甚是喜歡。
[擇選]
在淩雲山待了一個月後，風玖玥與猴八如期回到楚風府，卻不知在府中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麽。
前幾日浦予珂來尋元月被拒之門外，恰巧碰見了風家祖母，老夫人因此得知了猴八參與林家嫁女之事，氣得在風家大發雷霆，元月本想書信告知已是來不及了。
風玖玥與猴八今日回到府裏，老夫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一踏入堂口就聽到一聲喝令。
“跪下！”
猴八不用問就知道是在說她，女侍們站在兩旁，仆人圍在堂外，老夫人是誠心又要她難堪。
未等老夫人斥責，風玖玥也跟著跪下行禮。
“孫兒尚且修行歸來，不知祖母為何如此動怒？”
老夫人隨即把矛頭指向風玖玥，“哼！你若真是修行，為何還帶著那孽障？就是有你這種主子才會縱容出那種奴才！”
“孫兒既是風家少主，攜帶一侍又有何不可？”
“風家少主？虧你還記得自己是風家少主！念你當初年少無知，你想如何我也不曾插手。既然你是風家少主，早已過了弱冠之年，就不該再如此胡鬧！”
老夫人起身指著猴八罵道：“你一無是處，丟盡風家顏面！魅惑主子更是罪魁禍首！今日我若不治你，實在有愧風家先祖。來人，家法伺候！”
眾人一驚，風玖玥肅然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祖母何必刻意為難？”
“我刻意為難？當年你自己選的侍陪婢女，我雖不喜，但也由著你來。如今你年過二十，還要將這孽障帶在身邊！到底是我刻意為難，還是你刻意而為？”
“祖母如今無非是想孫兒要個侍寢婢女，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哼！你若早明白，我又何苦如此？”老夫人直言道：“你若今日還不答應，我就將林家嫁女之事公之於眾，兩家若來要人，我就把這孽障交出去！”
風玖玥正欲反駁，猴八突然拽住他的手，似乎不想再讓他多言。
風玖玥反倒詫異的看著她，堂內一片寂然，許久才聽他沈聲道：“祖母想如何就如何吧。”
老夫人聽著，終於滿意道：“你莫覺得我有偏見，今日我當著大夥的面把話說清了！三日後風家少主擇選侍寢婢女，全府妙齡女子皆一眾參選！”
女侍們聽著有些頭疼，底下的小婢女們是欣喜不已，可稍微年長的婢女卻對此無動於衷。
雖說這聽來像是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可老夫人早已心有所選，若非當年猴八的出現，如今的侍陪婢女定然是元月。今日之舉，不過是堵著眾人的非議罷了。
不過當年風玖玥也是不顧老夫人反對選了猴八，如此看來，結果有變也並非絕無可能。
自從老夫人宣布此事後，楚風府裏實在是異於平常，隨處可見婢女們忙於擇選。
風家的侍寢婢女不似侍陪婢女那般隨意，侍寢婢女而後多為妾室，需得內外兼修，舉止得體。
猴八在亭中翻著閑書啃果子，風玖玥來尋她，瞧見她手中的閑書卻沈下臉來。
“你在做什麽？”
見她啃著果子無暇回話，風玖玥更是生氣，一把將她手中的書丟了出去。
猴八咽下嘴裏的果子，無奈的問著：“你又生什麽氣？”
“你心裏清楚！你現在這是什麽意思？”
猴八小聲嘀咕著：“你明知道結果，何必再來問我！”
“你就這麽放棄？我堅持到現在是為了什麽！你連一絲努力都不肯為我做，可曾顧及到我的想法！”
他的話一字一句刻在耳邊著實刺耳，猴八起身憤然道：“無論我做什麽也沒人在意！”
“我在意！”風玖玥沖她喊著，“我在意！至少我在意！”
猴八頓時一楞，強忍著心中的悸動，轉身漠然道：“你在意又如何？還請公子認清現實吧！”
“呵。”
風玖玥一聲冷笑，冷得令人心頭發涼。
猴八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心中發慌不已，她大口大口的啃著果子想堵住心頭，卻是怎麽都填不滿。
心中一旦有了所屬，任何他物都將無法取代。
擇選當日，全府上下的妙齡女子皆需出席，女侍們也都自在其列。擇選分為文試、武試、烹藝，文試測內德，武試測身性，烹藝挑廚藝。
首輪文試各自為題暢寫思慮，考的是文風。眾人思慮一番陸續落筆，就算沒心思參與的女侍也胡亂寫寫。猴八卻四處亂瞟，一不小心瞟到風玖玥臉上，一雙銳利的眼神早已將她緊緊鎖定。
猴八低頭避而不見，腦子裏突然想到什麽，提起筆來正兒八經的寫著。
時辰一到，卷子都收至老夫人跟前審閱，老夫人一張張看去，將滿意的留下再與風玖玥瞧。
不知為何，審到一卷老夫人突然怒形於色，氣得臉色漲紅，擡手就要將這一卷紙揉掉，風玖玥眼疾手快的將那卷紙拉到面前。
只見卷上洋洋灑灑的寫著幾行字：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風玖玥看在眼中，銳利的眼神頓時和悅了幾分。
老夫人在一旁憤然道：“我不通過，你要也沒用！”
風玖玥沒說什麽，只將那卷紙折好放入袖中。
猴八全程捂臉，不知臺上是何情況，方才腦子一抽凈想寫側詞艷曲，隨手便如此寫下。
文試過後是武試，武試無需交手，只需在臺上展示身手。會不會武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身架，若是嬌病之身定是不能要的。
普通婢女多為展示拳腳，女侍則舞劍，到了猴八就根耍猴似的拿著根棍子耍。起初還有人笑話，懂武之人卻看得出她棍法的精煉，可不會用劍，在老夫人眼裏就與廢物無異。
最後一審為烹藝，這可是普通婢女的強項，除了元月偶爾會做些糕點，其她女侍平日裏根本不碰廚房，呈上來的食物五花八門。
有饅頭、煮雞蛋、露陷的混沌、煎糊的燒餅、炒黑的青菜、沒熟的生肉……至於猴八，直接洗了一盆果子上來。
一日下來，最終的結果毋庸置疑，老夫人選擇了元月。女侍們本就無心參與，年輕的婢女還會有些喪氣。
明眼人卻都看得出，今日不過是陪著老夫人唱了一出獨角戲，奈何長者為尊，侍寢婢女皆由家中長輩做主。
當年猴八成為侍陪婢女，一半是因為風玖玥，另一半則是因為風夫人引進。如今風夫人在文山寺裏不聞不問，自然只由得老夫人做主。
元月被選為侍寢婢女，將被老夫人帶在身旁三日。
自從淩雲山回來之後，猴八再也沒有去過儲風閣，屆時元月成了名副其實的侍寢婢女，風玖玥就再也不需要侍陪婢女了。
不知是不是剛從淩雲山回來在這睡不慣，這幾日猴八都睡得晚，夜裏猴八在樓下未睡，風玖玥竟在此時踏入奉侍閣。
猴八十分訝異的看著他，風玖玥從容的走到她跟前，將她打量了一番。
“聽聞你得病了，我過來看看。”
“聽誰瞎說？”
“你跟我過去。”風玖玥二話不說就將帶她走，一路拉到了儲風閣才松手。
“進來。”
猴八杵在門口，猶豫了一會轉身說道：“我沒病，先回去了。”
“透骨……相思病。”
身後悠悠的傳來一聲回應，猴八尷尬的楞在原地，這是那日在文試寫在卷子上的。
風玖玥不知從哪拿出的卷子，竟一字一句的念著：“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
“停停停！”
猴八沖進屋裏要奪那卷子，卻是被風玖玥反撲在床上。
風玖玥貼在她眼前質問著：“侍寢婢女尚未侍寢，你就巴不得撒手人寰了？”
……
猴八避開他的目光，也不知該說什麽。
“反正明日你就不需要了。”
“可今日，我需要。”
風玖玥說罷起身坐在床邊，猴八縮在床上，兩人在燭燈下各自沈默，直到床上傳來平緩的呼吸，風玖玥回望著那張睡顏，眼中滿是留戀。
猴八都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去，醒來時風玖玥已換好衣裳整理著裝。今日元月就會回來，也是侍寢的日子，風玖玥穿著一身白衣披起紅裳。
“我走了。”猴八起身走出房間，風玖玥自顧整理衣裳，也沒多說什麽。猴八走到門口，不禁有些猶豫，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
她背對著他低聲問道：“你在淩雲山上說過回來要跟我說的是什麽？”
身後一片寂然，猴八咬了咬唇，擡腳正要離去，一股猛勁突然拽住她的臂膀，將她拉得重心不穩向後倒去，落入一片滾燙的胸膛。
風玖玥推上房門，將猴八拽進屋內，從櫃子裏抽出一身紅紗，二話不說的就往猴八身上披。
“你幹什麽！”
風玖玥還有些生氣的回著：“試一下又如何？”
猴八站著由他折騰，穿好紅紗，風玖玥只看著她一言不發。
“不合身。”猴八扯了扯衣袖，將紅紗脫下便轉身離去，打開房門，卻聽風玖玥在身後說了一聲。
“撒謊。”
猴八沒有回頭，仿佛未曾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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