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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予成章
“郁學長，你好。我是隔壁學校的，一直對攝影很感興趣，朋友跟我說B大有一個攝影講座，我就過來蹭聽了。我之前不了解您，但學長您的分享真的很有趣，讓我感受到影像的魅力，對於這個行業也更加向往了。您說過自己是半路出家的，我想冒昧問下，您是出於怎樣的契機入行的？又是怎麽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呢？”
今天這場主題為“人生光影”的講座，是在我讀研的B大舉辦的。半年前，知名奢牌Viewer因為我在ins發布的一張攝影作品而相中我，邀請我成為品牌特邀的簽約攝影師。B大這次找到我，就是希望我能夠分享一些經驗鼓勵後輩。講座現場座無虛席，我循著聲音辨別臺下提問人的方向，終於在禮堂很靠後的位置找到這個少年。
稍加思索後，我從電腦中翻出名稱為“210813”的文件夾，打開裏面僅有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張堆滿雜物的茶幾，陽光很耀眼地照在茶幾的一角，畫面有些過曝，也毫無構圖技巧，非常業餘的作品。
“最開始，是有位朋友送了我一臺單反，屏幕上這張照片就是我在當時隨手拍下的。那之後我開始對攝影產生興趣，這個可以說是我的契機。當然，在決定入行前我也會有跟你同樣的困惑——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萬一我沒有天賦怎麽辦？後來是我朋友的一句話，讓我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說，‘我相信你能做到’。今天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我相信你能做到，希望你也多給自己一些信心。只要你按下一次快門，之後就可以按下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嶄新的開始，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謝謝，感謝學長的鼓勵，我會認真思考的。”
男生坐下後，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快速站了起來。後排的話筒傳過來要些時間，我直接把手裏的話筒給到她。女生很興奮，緊張地說了好幾聲謝謝。
“學長，我是你的粉絲，最早你賬號叫‘小郁頭上有顆心’的時候就關註了，包括學長之前出的兩本攝影集我也都有收藏。這些年我一直默默支持著你，從你考上B大的研究生，到簽進牧延老師的公司，再到一年前成為獨立攝影師，這幾年裏我感受著你鏡頭下事物的變化，也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從你拍攝的作品中受到鼓舞。我很喜歡學長鏡頭下傳遞出的那種沈靜、溫柔的力量，我向往自己也有這種力量，所以才選擇了B大的攝影學院。”
講座的提問環節有時長限制，盡管被誇得很高興，我還是不得已打斷她：“謝謝這位同學，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那你有什麽問題想問嗎？”
“哦對對，”那女生才反應過來，忙不疊補充道，“是這樣的。前段時間，前杯水樂隊的鼓手車鑫在個人獨立網站上發布了一個兩小時的網絡演唱會視頻，在結尾的致謝名單中，我留意到學長的名字也在其中。我想知道這個項目是純為愛發電的嗎？學長在其中主要負責哪方面的工作？”
車鑫的個人獨立網站是在三年前建立的，最開始網站不對外開放，只用於車鑫記錄自己的病情和治療情況。車鑫基本好轉後，在妻子方舒堇的建議下，開始公開分享自己的抗抑郁過程，同時向大眾做抑郁、焦慮等常見病癥的科普，開展相關的公益行動。這些年車鑫為自己成立了一個工作室，從鼓手變成了一名純粹的創作歌手，倒是唱紅了好幾首影視劇的OST，而那些歌曲的制作名單裏，常常能看到白世清、蔣思和席沨予這幾個熟悉的名字。
關於要做一臺免費的網絡演唱會的想法，最早是一年前蔣思在視頻通話裏提的。彼時他正在美國的一家唱片公司實習，焦頭爛額地和帶著口音的印度人掰扯，跟我們吐槽說還是在國內做演出開心，起碼可以不用吃白人飯。我們掛掉電話後不多久，蔣思又打來視頻，激動地提議道：“我們自己辦個演唱會吧！”
於是就有了這個配置豪華、制作精良、誠意十足的兩小時演出視頻，視頻分為一個半小時的正片和半小時的花絮，18首歌曲中有8首未發布的新曲。這一舉被杯水老粉們調侃為“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了”，然而只有幾乎陪伴了錄制全程的我，才能清楚知道其中的艱難和不易。
我接過話筒，回答那個女生：“這個問題雖然和我們今天的講座相關性不大，但我作為‘杯水’的夥伴，還是很願意在這裏分享的。首先呢，這個項目確實是沒有收入的，從這個角度來說，確實是‘為愛發電’。不過對於‘杯水’而言，他們想要給多年來支持的粉絲一個回饋，也想要一個自由表達的出口。所以準確來說，這更像是一種愛的傳遞。至於在這個項目中，我倒真沒承擔什麽重要的角色，也就拍了幾張專輯封面和花絮照而已。”
“那學長，我可以冒昧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得到應允後，那女生眼睛一下亮了，看著我的戒指問道：“學長，你現在有對象嗎？”
此話一出，現場驟然騷動起來，大概都在為這女生的勇氣讚嘆。
我接過話筒，如實回答：“我已婚了。”
隨即又是一片嘩然，學生們議論紛紛，間或能聽到一兩句對女生這一莽撞之舉的同情。然而那女生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她笑得開心，眼睛仍舊很亮。在我轉身回臺上前，我聽到一聲近乎被淹沒在嘈雜環境中的“恭喜”。
“恭喜，祝你們幸福。”她輕聲說。
我恍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麽，低頭笑笑，用話筒說了句“謝謝”。
講座散場後，我獨自在學校裏閑逛。
初夏的午後，太陽已然有了燙人的溫度，銳利地穿過道旁樹木的縫隙落在身上。好像每所學校都有這麽一條兩邊種滿香樟的道路，郁郁蔥蔥的，散發著清新的香氣。每當有風吹過，盛大的綠意在頭頂輕晃，晃出迷人的聲響和無數的回憶。
在香樟抖落的光與影中穿行，嗅覺、聽覺和視覺組成打開記憶保險櫃的鑰匙，風把櫃門吹開，無數跟席沨予相關的畫面傾瀉而來。我和他偶然相遇後分開，再遇又分離，在我以為這輩子不再與席沨予相關聯時，他又來到我面前，像是命中註定。
回顧我跟席沨予的相處經過，很難說是對的順序。我們在初次見面就接吻，在還沒相熟就同居，在告白之前先送戒指，臨結婚前一天才倉促求婚……我們就像兩只在黑夜中徘徊的飛蛾，互相把對方當作光，莽撞急切地摸索著彼此的軌跡。
然而一切又都是對的。我們基於同情或感恩為對方敞開房門也好，選擇欺騙或沈默放手讓彼此自由也罷，最終我們還是錯錯得對地走到一起。最開始那個吻是我們共同寫下的解，盡管中間的解題過程被我們寫得稀爛，但我跟席沨予還是跌撞著摸索到了最好的答案。
手機鈴聲將我從思緒中抽離，席沨予來了電話，問我什麽時候回家。
“這就回來了。”我這麽應著，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我很喜歡席沨予說“回家”這兩個字，溫柔的語氣和清晰的咬字，錨點似的矗立在那裏，告訴我無論做什麽、去哪裏都能有一個歸處，告訴我無論多麽狼狽不堪，只要打開家門就能得到一個擁抱。
門扉啟開，吉他的弦音從門後悠悠蕩來。我循著聲音，在院子裏找到席沨予。他抱著吉他在藤椅中愜意地輕晃，小貓繞在桌角顧自玩樂，角落裏有一株低矮的枇杷，野蠻生長了許多新葉，一副生動的好景。一陣幹燥的風吹過，香樟枝葉沙沙搖晃，席沨予在浮動的樹蔭裏看過來，眼裏蓄著笑意和無數個夏天的燦爛日光。
“回來了？”
“嗯。”我腳步輕快，走進那景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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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學長，你好。我是隔壁學校的，一直對攝影很感興趣，朋友跟我說B大有一個攝影講座，我就過來蹭聽了。我之前不了解您，但學長您的分享真的很有趣，讓我感受到影像的魅力，對於這個行業也更加向往了。您說過自己是半路出家的，我想冒昧問下，您是出於怎樣的契機入行的？又是怎麽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呢？”
今天這場主題為“人生光影”的講座，是在我讀研的B大舉辦的。半年前，知名奢牌Viewer因為我在ins發布的一張攝影作品而相中我，邀請我成為品牌特邀的簽約攝影師。B大這次找到我，就是希望我能夠分享一些經驗鼓勵後輩。講座現場座無虛席，我循著聲音辨別臺下提問人的方向，終於在禮堂很靠後的位置找到這個少年。
稍加思索後，我從電腦中翻出名稱為“210813”的文件夾，打開裏面僅有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張堆滿雜物的茶幾，陽光很耀眼地照在茶幾的一角，畫面有些過曝，也毫無構圖技巧，非常業餘的作品。
“最開始，是有位朋友送了我一臺單反，屏幕上這張照片就是我在當時隨手拍下的。那之後我開始對攝影產生興趣，這個可以說是我的契機。當然，在決定入行前我也會有跟你同樣的困惑——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萬一我沒有天賦怎麽辦？後來是我朋友的一句話，讓我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說，‘我相信你能做到’。今天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我相信你能做到，希望你也多給自己一些信心。只要你按下一次快門，之後就可以按下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嶄新的開始，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謝謝，感謝學長的鼓勵，我會認真思考的。”
男生坐下後，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快速站了起來。後排的話筒傳過來要些時間，我直接把手裏的話筒給到她。女生很興奮，緊張地說了好幾聲謝謝。
“學長，我是你的粉絲，最早你賬號叫‘小郁頭上有顆心’的時候就關註了，包括學長之前出的兩本攝影集我也都有收藏。這些年我一直默默支持著你，從你考上B大的研究生，到簽進牧延老師的公司，再到一年前成為獨立攝影師，這幾年裏我感受著你鏡頭下事物的變化，也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從你拍攝的作品中受到鼓舞。我很喜歡學長鏡頭下傳遞出的那種沈靜、溫柔的力量，我向往自己也有這種力量，所以才選擇了B大的攝影學院。”
講座的提問環節有時長限制，盡管被誇得很高興，我還是不得已打斷她：“謝謝這位同學，感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持。那你有什麽問題想問嗎？”
“哦對對，”那女生才反應過來，忙不疊補充道，“是這樣的。前段時間，前杯水樂隊的鼓手車鑫在個人獨立網站上發布了一個兩小時的網絡演唱會視頻，在結尾的致謝名單中，我留意到學長的名字也在其中。我想知道這個項目是純為愛發電的嗎？學長在其中主要負責哪方面的工作？”
車鑫的個人獨立網站是在三年前建立的，最開始網站不對外開放，只用於車鑫記錄自己的病情和治療情況。車鑫基本好轉後，在妻子方舒堇的建議下，開始公開分享自己的抗抑郁過程，同時向大眾做抑郁、焦慮等常見病癥的科普，開展相關的公益行動。這些年車鑫為自己成立了一個工作室，從鼓手變成了一名純粹的創作歌手，倒是唱紅了好幾首影視劇的OST，而那些歌曲的制作名單裏，常常能看到白世清、蔣思和席沨予這幾個熟悉的名字。
關於要做一臺免費的網絡演唱會的想法，最早是一年前蔣思在視頻通話裏提的。彼時他正在美國的一家唱片公司實習，焦頭爛額地和帶著口音的印度人掰扯，跟我們吐槽說還是在國內做演出開心，起碼可以不用吃白人飯。我們掛掉電話後不多久，蔣思又打來視頻，激動地提議道：“我們自己辦個演唱會吧！”
於是就有了這個配置豪華、制作精良、誠意十足的兩小時演出視頻，視頻分為一個半小時的正片和半小時的花絮，18首歌曲中有8首未發布的新曲。這一舉被杯水老粉們調侃為“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了”，然而只有幾乎陪伴了錄制全程的我，才能清楚知道其中的艱難和不易。
我接過話筒，回答那個女生：“這個問題雖然和我們今天的講座相關性不大，但我作為‘杯水’的夥伴，還是很願意在這裏分享的。首先呢，這個項目確實是沒有收入的，從這個角度來說，確實是‘為愛發電’。不過對於‘杯水’而言，他們想要給多年來支持的粉絲一個回饋，也想要一個自由表達的出口。所以準確來說，這更像是一種愛的傳遞。至於在這個項目中，我倒真沒承擔什麽重要的角色，也就拍了幾張專輯封面和花絮照而已。”
“那學長，我可以冒昧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得到應允後，那女生眼睛一下亮了，看著我的戒指問道：“學長，你現在有對象嗎？”
此話一出，現場驟然騷動起來，大概都在為這女生的勇氣讚嘆。
我接過話筒，如實回答：“我已婚了。”
隨即又是一片嘩然，學生們議論紛紛，間或能聽到一兩句對女生這一莽撞之舉的同情。然而那女生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她笑得開心，眼睛仍舊很亮。在我轉身回臺上前，我聽到一聲近乎被淹沒在嘈雜環境中的“恭喜”。
“恭喜，祝你們幸福。”她輕聲說。
我恍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麽，低頭笑笑，用話筒說了句“謝謝”。
講座散場後，我獨自在學校裏閑逛。
初夏的午後，太陽已然有了燙人的溫度，銳利地穿過道旁樹木的縫隙落在身上。好像每所學校都有這麽一條兩邊種滿香樟的道路，郁郁蔥蔥的，散發著清新的香氣。每當有風吹過，盛大的綠意在頭頂輕晃，晃出迷人的聲響和無數的回憶。
在香樟抖落的光與影中穿行，嗅覺、聽覺和視覺組成打開記憶保險櫃的鑰匙，風把櫃門吹開，無數跟席沨予相關的畫面傾瀉而來。我和他偶然相遇後分開，再遇又分離，在我以為這輩子不再與席沨予相關聯時，他又來到我面前，像是命中註定。
回顧我跟席沨予的相處經過，很難說是對的順序。我們在初次見面就接吻，在還沒相熟就同居，在告白之前先送戒指，臨結婚前一天才倉促求婚……我們就像兩只在黑夜中徘徊的飛蛾，互相把對方當作光，莽撞急切地摸索著彼此的軌跡。
然而一切又都是對的。我們基於同情或感恩為對方敞開房門也好，選擇欺騙或沈默放手讓彼此自由也罷，最終我們還是錯錯得對地走到一起。最開始那個吻是我們共同寫下的解，盡管中間的解題過程被我們寫得稀爛，但我跟席沨予還是跌撞著摸索到了最好的答案。
手機鈴聲將我從思緒中抽離，席沨予來了電話，問我什麽時候回家。
“這就回來了。”我這麽應著，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我很喜歡席沨予說“回家”這兩個字，溫柔的語氣和清晰的咬字，錨點似的矗立在那裏，告訴我無論做什麽、去哪裏都能有一個歸處，告訴我無論多麽狼狽不堪，只要打開家門就能得到一個擁抱。
門扉啟開，吉他的弦音從門後悠悠蕩來。我循著聲音，在院子裏找到席沨予。他抱著吉他在藤椅中愜意地輕晃，小貓繞在桌角顧自玩樂，角落裏有一株低矮的枇杷，野蠻生長了許多新葉，一副生動的好景。一陣幹燥的風吹過，香樟枝葉沙沙搖晃，席沨予在浮動的樹蔭裏看過來，眼裏蓄著笑意和無數個夏天的燦爛日光。
“回來了？”
“嗯。”我腳步輕快，走進那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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