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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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游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母親正在手術室搶救,護工焦急地等在門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

“夜裏我聽她咳嗽,以為是有痰,起身一看,被子上吐滿了血……我嚇壞了,趕緊叫醫生。我聽到醫生說身體裏出血,可好好的怎麽就突然出血了呢?”護工一股腦地說著。我看著她張合的嘴,感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僅剩一副軀體空置在走廊中央。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我神經質地一遍遍念著。席沨予將我的手牽過去,緊緊地握住,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抖得厲害。

衣服濕冷地黏在身上,寒意從腳底一路升到發絲,我就像一個落水的人,焦急地等待著命運的援救。然而手指都被雨水泡得起皺,卻只等來一張病危通知書。

我像是文盲一樣,看不懂紙上的字,只聽到醫生說“不容樂觀”。“不容樂觀”又是什麽意思?我死死盯著醫生遞過來的筆,憤恨地宣洩著情緒:“你什麽意思?我媽白天還好好的,你現在跟我說不容樂觀?你們必須救活她,聽到沒!我要你們……”

“郁成樟,”席沨予把筆塞進我手裏, “簽字。”

席沨予凜色直視著我,我一下子洩了氣,跟醫生說了句“對不起”,抖著手簽下了名字。簽完字後,我冷靜了許多,默默地坐回凳子上,放空腦袋。

我漸漸發現自己甚至開始習慣這種無所憑依的等待,習慣難聞的消毒水味和冰冷的金屬座椅。我想起下午母親聽完席沨予的歌聲後,問過這樣的問題:“如果把死亡看作一次遠游,會不會好接受一點?”

“也很難。”席沨予思索後如實回答。

“我呢這輩子都沒怎麽出去玩過,年輕的時候很想去郵輪旅行,可惜舍不得花錢。後來工作忙,也不願意抽精力出去了。我這兩天就在想,我現在的這些時間,其實是在為旅行做準備。旅行不都是這樣嗎?提前整理好行李,然後焦躁地等待。我現在就是這樣……”

急促的腳步聲將我的思緒拉回,面前走來一個醫生,拉下口罩不知說了些什麽。我擡頭看著他,像看默片似的聽不到任何聲音。在一陣長久的耳鳴過後,周旻珍的聲音在我耳畔回蕩:

“到時候就跟成樟說,他媽媽出門遠游了。”

席沨予猛然將我緊緊抱住,他身上未幹的衣物攜著潮濕的水氣包裹而來,我恍惚間看到夢中的白天鵝小船在水中搖曳著駛向遠方。

我的母親出門遠游,再也不會回來。

我拿到一張線條平直的心電圖,用它換來寫著周旻珍名字的死亡證明。之後的時間裏,我放棄了思考,只是麻木地辦各種手續、聯系殯儀館、預約靈車和告別儀式的時間。席沨予一直在我身邊陪著,交代著各個事項的細節,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死亡是一件如此覆雜的事情,覆雜到可以讓你全然擱置自己的情緒。

火化時間定在三天後,據母親生前留下的信件交代,喪事一切從簡,告別儀式也只叫了邱艷梅等幾位熟識的朋友。郁昇華那邊我自然是沒有叫的,母親一定不想見到他,但沒想到的是,郁昇華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這天竟然早早地來到了殯儀館。

母親死後的這幾天,天就像是被戳破了,雨水連綿不休。殯儀館裏擠了很多人,大多都面色凝重,地面沾上了雨水被踩得很臟,空氣中混雜著煙味、濕氣和不太好聞的體味。我爺爺就這麽穿著黑色的西裝,靜靜地靠墻站著。見到我的時候,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告別儀式很短暫,之後選了骨灰盒,就要進去火化了。火化的時間裏,工作人員會提前安排親屬進去撿骨灰。這時一直沈默的爺爺開口了,說要陪我一起進去候燒。

火化大概要一個小時,這期間又是漫長而麻木的等待。周邊時不時傳來隱忍的、抽噎的、嚎啕的哭聲,我搓著指尖,難捱地壓抑著吸煙的沖動。

“旻珍是個好姑娘。”爺爺突然說道,眼睛怔怔地望著火化爐。

我點點頭應了個“是”,心下悵然。

“她跟你爸離婚,你怎麽想?”

“怎麽想啊……”我望著天花板上翻起的墻皮沈思,“我覺得她不要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可能是已經不在意了,所以此刻我能用平直的話語袒露真心。

“她也不是……”

“我知道。”我苦笑了下。

時隔多年,我當然已經明白她跟郁昇華離婚,只是因為他們早就過不下去了這個事實。而周旻珍只告知我結果,一方面是她認為離婚是她跟郁昇華兩個人的事情,另一方面,大概是仍然生氣我離家出走、亂報專業這件事。

“你很像她。”

“或許吧。”

“之後有時間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吧,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躺進去了呢。”他指了下前面的火化爐,竟然有些幽默。

“好。”我笑著答應他。

骨灰盒抱進手裏,還是溫的,是周旻珍給我的最後的溫度。席沨予在外面等著,我看到他的時候心間陡然升起一絲委屈,抱著盒子,茫然地和席沨予對望。雨還在下,席沨予在我頭頂撐開一片阻隔風雨的空間,護送著我和周旻珍,一路到了墓地。

金色的小蒼蘭花束被雨水打濕,我從墓前起身的瞬間,響雷轟然落下。我心想,說不定是母親在跟我發牢騷,因為我沒能給她夢裏的那束油菜花。又覺得周旻珍真的很過分,恐怕之後的每個雷雨天我都會想到她,想到自己欠她一束油菜花。

數天的潮濕終於在周旻珍下葬的第二日結束,我和席沨予搬回原來的小區,擱置的工作也重新推進起來。我變得很忙,年關將至,太多事情需要在節前完成,另外還要處理母親遺留的各種財產賬戶。

那只周旻珍提前準備好的透明文件袋最終還是到了我手裏,我帶著它在各個單位奔忙,簽了許多字,辦了許多文件。所有的一切都處理完畢後,最後只剩下銷戶。

我是在工作間隙去的派出所,人不多,手續很快就辦好了。周旻珍的身份證被剪了一角,戶口簿上被蓋了死亡的紅章。等不多久,新的戶口簿也做好了,戶主寫著郁成樟,往後翻都是空白。我把資料重新放回文件袋裏,開車回了公司。

車子停穩後,我一直沒有動作,直到車內的感應燈滅了,我才反應過來。於是摸出煙來點燃,重重地抽了幾口,又翻開兩本戶口簿反反覆覆地看。母親都走了一個月,我好像到這時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消亡。原來人的消亡是這樣的,先是燒掉□□,再是處置資產,最後銷毀證件。周旻珍存在於世的痕跡正在被逐漸抹除,可我竟然才剛剛意識到這件事情。

手機響了很久後自動掛斷了,片刻後又響起,是席沨予。我想了想還是按滅煙,接了起來。

“在忙?”

“還好。”我悶悶地回覆。

“聽起來不像是‘還好’啊。今天加班嗎?晚上吃火鍋好不好?”

席沨予的聲音溫柔而鮮活地傳遞過來,連晦暗的地下車庫似乎都被他點亮。方才在靜默中被忽略的情緒,一瞬間翻湧而來。戶口簿上的字跡逐漸模糊,我呼吸急促,開口的瞬間就泣不成聲。

“席沨予,我沒有家了……”

“嗚嗚嗚嗚……”我哭得放肆、慘烈、忘我,眼淚汩汩流下,沾濕了臉頰和衣襟。這好像是母親去世以來,我第一次哭。

過了不知多久,席沨予嗓音顫抖著叫了我一聲,見我不回應,就又用安撫的語氣問:“還在嗎?”

我喉頭幹澀地“嗯”了一聲。

“你有家,”席沨予鄭重地申明,“我給你一個家。”

他的聲音是喑啞的,或許剛才也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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