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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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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

杯水樂隊的巡演“心間宇宙”,首站官宣在楝城舉辦。巡演總共10站,從11月初一直到12中旬結束。這樣算起來,自己大概還能跟“小郁”再相處2個月。

席沨予最近應該是很忙,微信上“騷擾”我的頻率大大降低,但每天會雷打不動發來一句“向小郁問好”。我的心境有些微妙的矛盾,一方面豎起尊我的高墻,誓不再被虛假的表象動搖半寸心跡;一方面又貪婪滲進細枝末節的溫柔,裝聾作啞理所當然地接受一切。是久逢甘霖,也像飲鴆止渴。

我在微信上收到席沨予送的兩張巡演票,他說“來不來都行,但不要拒絕”。席沨予最近總是這樣,好像單方面對我好就已經足夠,並不需要我的反饋。再見面以來,我收到很多來自他的禮物和幫助,它們出現得恰到好處,嚴絲合縫地嵌在“追求者”名目的書架上,以至於讓人很難尋找理由推脫,可要說服自己裝作坦然地接受,又有些別扭。

巡演那天我有工作,就借花獻佛把票轉贈給了何跡揚。對此我有點慶幸,因為這樣就不必糾結自己是否真的想去,也不用顧慮再次看到席沨予的現場表演自己會是什麽心情。

沒成想安排好的工作竟然臨時取消了。我坐在拍攝棚晦暗的角落,看著何跡揚發過來的現場照片,心裏一陣細癢地翻騰,片刻後又安寧下來。大片的時間突然沒有了歸屬,我做了萬全準備卻被臨時放了鴿子,在棚內踱了兩圈,最後決定先找家店果腹。

言新路的燒臘煲仔飯,之前一直想吃,但生意太好總是排隊。趕巧今天時間很多,可以耐心地等,慢慢地吃。拌開的米飯鮮甜粒粒分明,燒臘鹹香入口回味,我吃得盡興,吃完煲仔飯又點了一份招牌燒鵝。結果站起身才覺得吃多,我捂著肚皮放棄地鐵,改為散步。

走著走著,隱隱聽見有歌聲,四周不知何時出現許多拿著手幅、旗幟的年輕人,四五個一堆聚在一起。我擡頭看見圓環形狀的楝城體育館,才回過神來自己竟走到了這裏。再往前些,有更多的粉絲圍在場館外,自發地跟著場館內的歌聲吟唱,一首歌接著一首。

而後音樂聲止,席沨予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了過來:“接下來是一首未發布的新歌,等會兒我會彈吉他,希望大家喜歡。”

粉絲的歡呼從場內傳來,連同我周邊的這些粉絲都興奮起來。緊接著吉他的弦聲漸起,四周瞬時安靜下去,席沨予的歌聲沈靜悠長,徐徐在這華燈初上的城市夜空裏蕩漾開來——

“要怎麽才算明顯

把我和你的夢境相連

可不可以

虛幻與現實之間

破碎的記憶連綴成片

全都是你”

曲調熟悉,與記憶裏某個桂花香氣充盈的雨夜重合,我曾聽過。然而音響傳來的歌聲中,歌詞與吉他的弦音交織,多了幾分濕漉漉的悲傷。我站在場館外的路燈下,忍不住猜想舞臺上席沨予的表情。

“這好像是情歌誒!”附近有粉絲這樣說,旋即被其他粉絲有理有據地駁回。

我默默走出路燈光影的中心,越走越遠。可是那歌聲像是鉆進了耳朵,怎麽都甩不掉了。

***

回到家又工作了會兒,等收拾幹凈上床睡覺已經是淩晨2點。我閉著眼睛,依舊很難入睡,耳畔似乎總會響起席沨予的歌聲,絲線般緊緊拉扯著我的思緒。我翻身夠到床頭櫃上的藥瓶,打算不再掙紮還是吃粒褪黑素睡個好覺。外面在這時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響,一定又是何跡揚喝醉了來找我發瘋。

那小子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勁,一下下急促地拍著門板。我擔心打擾鄰居引來投訴,遂趕忙跑去開門,連褲子都沒顧上穿。

“何跡揚你是不是有……”我錯愕地看著門外出現的人,方才盛怒的氣勢在瞬間弱了下來,最後一個“病”字吐出時幾乎沒了聲音。

席沨予穿著一件皮衣夾克,裏面黑色的亮片背心在漆黑的樓道裏閃著粼粼的光。他臉上還帶著妝,有幾根發絲脫離了發膠的束縛,歪斜著翹在額前。這人開完演唱會不回家歇著,來我這幹什麽?

“郁成樟,晚上在做什麽?”席沨予單手撐著門框,微微傾身看向我。他說話的語氣很奇怪,既像是隨意的閑話家常,又像是別有深意的問責。

“你怎麽?不是現在都幾點了……”我察覺到席沨予身上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酒氣。他這是喝過酒了?他不是不喝酒嗎?

“你就這麽過來的?戴口罩了嗎?”我直覺今晚的席沨予有點反常,但看他神態又不敢肯定他有沒有喝醉。

“怎麽不來演唱會?”席沨予直直盯著我,有些執拗地問。

我向門外張望了兩眼,擔心有狗仔跟著:“先進來吧,我打電話喊小冬接你。”說罷,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帶著席沨予進門,自己到臥室去拿手機了。

屏幕剛解鎖,手機就被席沨予一把奪去,扔到了地上。動作發生得極快,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跟在身後的席沨予,心裏的怒氣和煩躁一瞬間達到頂峰。

“席沨予,別跟我發酒瘋!”我朝他吼了聲,要去撿地上的手機。

席沨予卻緊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拉扯到他身前。再開口的話音幾乎是從後槽牙縫中擠出來的:“裝不熟就叫我‘席老師’,生氣了就喊我‘席沨予’,對別人倒是一口一個大哥叫得親切。送你演唱會VIP票,轉頭就送給其他人。郁成樟,你怎麽這樣啊?”

席沨予現在純屬喝醉了胡攪蠻纏,照他這麽說,好像是我對他有什麽成見,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我不跟喝醉的人一般見識,遂壓了壓心底的怒火,耐著性子解釋道:“我是有工作騰不開身,就把票給了何跡揚,何跡揚就是那天晚上在……”

“他到底有什麽好?“席沨予把我的手腕握得很緊,“你也是真的沒心眼,讓他拿著你送的票跟別的男人約會。”話語間滿是刻薄和妒意,我對這樣的席沨予感到陌生。

印象中的席沨予,是有才華的樂手,是舞臺上魅力四射的主唱,是我曾經愛慕過的把溫柔化進骨血的人。而此刻眼前的他,言語刻薄、粗暴蠻橫,在淩晨時刻毫不客氣地闖進別人家裏,自說自話擾人清閑。

“你到底在說什麽?何跡揚他……”我煩躁不堪,用力想掙脫席沨予的束縛。

瞬息之間,我的話語沒了出路,席沨予的唇附了上來,將所有未盡之語通通吞食入腹。

“唔!席沨……嗯……“他的唇舌包裹住我的,強勢而霸道地撬開我的齒關。

“放開……嗯嗬……”

我兩手推拒著席沨予,但他將我緊緊束縛在懷中,不給半點掙脫的機會。我品嘗到他唇間的酒味,唇舌翻攪出纏綿的聲響,情欲被不合時宜地勾起,雙腿在席沨予強烈的攻勢下漸漸沒了力氣。

一個踉蹌,席沨予壓著我一起跌到了床上。我聽到他的喘息聲疊著我的,一聲一聲逐漸在耳邊放大。我之前的所有憤怒和煩躁在這一瞬間突然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難以言說的不甘,以及對於造成眼前所有混亂的罪魁禍首的怨懟。

席沨予還埋在我的頸間,呼吸癢癢地搔著我的皮肉。我推了推他想要起身,席沨予卻依舊死死地壓著不動分毫。臥室裏只開了一盞臺燈,昏黃的燈光溫柔地描摹著他的耳廓,甚至能清晰看到上面絨毛的模樣。鼻尖被熟悉的香水氣味勾扯,記憶中的無數個畫面和眼前的人重疊,我眨眨眼,看到頭頂的天花板正在朦朧、變形。

頸側傳來一陣濕熱的觸覺,從脖頸一直蜿蜒到鎖骨,灼熱地燙著我,然後漸漸變得冰冷。我楞了許久,才說服自己承認面前這個不可置信的事實:席沨予在哭。

無論是他急促的呼吸,還是細微顫抖的肩膀,都是確鑿的佐證。

席沨予在哭。為什麽?明明是我比較慘才對。他又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哭?

我再次用力推開席沨予,這回他終於起身了。他一手撐在我耳旁,低頭不聲響,就用那雙被淚水浸潤過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席沨予琥珀色的瞳孔裏,映照出另一個無措緊張的面孔。在他濕潤的眼眸中,我感到自己好像在淋雨。

我討厭雨,於是用手充當暫時的傘,遮住了那雙潮濕的眼睛。濕意溫熱地滲進指縫,睫毛窸窣掃過,引起陣陣難言的心酸。

看不到眼睛,就辨不清情緒。可那兩片薄唇開合,說出的話語像是要碎了一樣:“郁成樟,我是不是不該放你走?”

“席沨予,”我盯著手掌下的那雙眼睛,“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問話沒有得到答覆。席沨予撐著的手卸了力,整個人又松垮地歪倒下來。許久後,我才意識到席沨予是靠在我的頸窩,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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