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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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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

大四伊始,課業比之前減少了許多。班主任在班會上一再強調要盡快做好個人發展規劃,無論是畢業論文、秋招還是考研,都要抓緊準備。而我這個21年來只會跟隨著家長安排死讀書的“好學生”,一時之間卻沒了任何想法。

其實早先一直是打算讀研的,備考的書也已經學了兩輪。但是眼下對於“應用化學”這個我在高三暑假裏隨便選擇的專業,我突然產生了疑惑——自己並不喜歡它,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我選擇考研,是想用讀書這件事來逃避嗎?

班主任總算是開完了班會,同學們烏泱泱散去,一個個臉上都沒什麽神采。我剛要起身,卻收到了一條父親的信息:

成樟,留學的事情已經準備妥當,還有些材料需要你當面簽字。本周你挑個時間回來一趟,把資料備齊。上次葉卿的事情我先不追究,但留學這件事你一定要放在心上,這是關乎你未來的大事,務必要聽話。你一直不接爸爸電話,讓我很傷心,有空回電吧。

“怎麽了?”侯煜明向我投來問詢的目光。

“沒什麽,垃圾短信。”我將手機揣進褲兜,跟著人群走出了教室。

下午沒有課,我就直接坐地鐵回了永安小區。我最近基本都是這樣,如果學校裏沒什麽事,就回席沨予這裏,從學校到永安小區的地鐵換乘線路熟得就像已經在這住了幾十年。

席沨予不在家,開門的時候只有“小郁”屁顛顛跑過來迎接。“小郁”是一只安靜的小貓,除了討食吃的時候,平時很少會叫喚,叫出來的聲音也是軟軟的、細細的。它安安靜靜地跑到我跟前,繞著我的腿左轉轉右轉轉。

“做只貓多好,沒有煩惱。”我蹲下身,食指輕輕戳在小貓頭頂那塊愛心形狀的毛皮上。“小郁”擡頭看了看我,鼻子湊過來嗅我的手。我抱起它,連人帶貓在沙發上躺了下來,百無聊賴地掏出手機刷起了微博。

“小郁頭上有顆心”這個賬號目前已經有700多個粉絲了,昨天更新的照片下面,又有一些新的留言——

“這貓看起來有點問題,寄過來,我幫你看下!”

“小郁醜萌醜萌的,真想親一口hhhh”

“喜歡博主拍照的感覺,好溫柔,就像在跟貓貓交朋友一樣~”

喜歡我拍照的感覺……嗎?

有一個念頭霎時不可抑止地在我腦海浮現。或許,我只是說或許,我有沒有可能把拍照這件事好好做下去?就像席沨予對待音樂一樣,認真專註地做下去。想到這裏,我幾乎無法克制胸腔內澎湃的沖動,不斷地在網上搜索別人的相關經驗以佐證這個瘋狂念頭的可行性。

這是一個沖動的想法,而我一直是個理智的人。所以在面對這樣瀕臨失控的思緒時,我能做的,往往是讓頭腦冷靜下來,客觀分析自身的技術差距,並計算為達到行業水準我即將付出的時間和經濟成本。

綜合衡量下來的結果顯而易見,我不應該有這份沖動。

胸腔內的熱流退去,我很快冷靜下來,“小郁”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窗外無風,樹木靜止,我盯著客廳的頂燈,感受著隨時間緩緩流淌而來的空虛。“人生”、“虛空”、“無意義”,我在腦內重覆組合著這些字眼。席沨予的電話就在這時突然到來,刺破了室內幾乎要凝滯的空氣。

“餵?”

“晚上一起吃飯?白老師請客。”席沨予那邊一陣雜亂的人聲,間或傳來幾聲樂器的奏音。

“你在哪?”

“在排練室,要過來嗎?”席沨予好像喝了口水,吞咽的聲音借由手機聽筒,清晰地傳到我的耳邊。

“白老師很有錢嗎?”

我的話不知怎麽逗樂了席沨予,他爽朗地笑了下:“來不來?”是篤定的語氣,他問出的瞬間就確定了我不會拒絕。

於是我“從善如流”地給出答覆:“來啊。”嘴角不自覺就漫上了笑意。

***

杯水樂隊的排練室是蔣思家別墅負一層的影音室改裝的,我趕到的時候還被小區門衛攔住,等保安打電話確認完畢才得到放行。別墅區極大,我走到半途看到蔣思不太熟練地騎著一輛小電驢迎過來,看到我就催促趕緊上車。可這小子顯然不太會帶人,電瓶車騎得歪七扭八,好幾回都險些摔倒。蔣思大概也有點尷尬,本就是來接人的,結果這龜爬的速度還不如走呢。

我從後座下來,跟蔣思提議道:“要不我來開吧?”

“你會嗎?”蔣思握著車把手,一臉的猶疑。

“我不會,但可以試試。”

於是我倆就掉了個個兒,我在前面開,蔣思坐在後頭給我指揮方向。我騎得也不算穩當,但總比蔣思好些,騎了大概10分鐘,就看到了蔣思家的四層景觀別墅。我把電瓶車停好,看到車庫裏停著的豪車,心裏忍不住讚嘆蔣思這樣的富二代竟然比想象中務實許多,不會動不動就開豪車出門。

蔣思卻突然在一邊氣呼呼地嘟囔:“要不是還沒有駕照,我也不至於這麽狼狽。”

好吧,富二代只是比較守法而已。

可能是看到我在笑,蔣思突然就炸毛了:“怎麽?你難道有駕照嗎?”

“我有的。”我盡量讓語氣平直,註意不傷害富二代的自尊心。

“啊!煩死了!”蔣思帶著我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後又語氣幹巴地問我,“聽席哥說,你念書也很好?”

我的註意力一時間不知該放在蔣思叫席沨予“席哥”這件事,還是席沨予跟蔣思誇我這件事上,只好客套地回覆:“還好,你期末補考順利嗎?”

“你這人,挺會講話的,”電梯門開了,蔣思笑著捋了下頭發,露出耳後挑染的雀藍色頭發,“補考哪有不過的啊!”

跟著蔣思,我們來到了位於別墅負一層的影音室。推開門的瞬間,音浪沖擊著耳膜席卷而來。演奏沒停,蔣思迅速拿起靠在墻角的吉他加入,我站在原地,剎那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3個月前在live house看的那場演出。

幾個人的站位和演出時一樣,但狀態都要更放松些。這是一首輕快的歌曲,席沨予手上撥著貝斯琴弦,嘴裏隨意地哼著歌詞,視線掃過我的時候,臉頰左側的酒窩就隨著牽起的嘴角浮現。到歌曲末尾的時候,車鑫用手裏的鼓槌分別指向每個人,讓大家即興solo一段。我看到白老師兩手靈活地在鍵盤上跳舞,聽到車鑫的每一記鼓點都引起心臟的共鳴,蔣思完全沒了方才的稚氣,彈奏起吉他來全然享受其中,席沨予的肩膀跟著節奏律動,手指在琴弦上飛速劃過像是能濺起火星。

我突然感覺剛剛過去的盛夏陽光仿佛踏著初秋的第一片落葉,又回到我的面前。它炙熱而絢爛,明媚且張揚,就連體內靜默流淌的血液都被它燒灼得沸騰不止。我在激蕩的樂聲裏,腦袋下意識跟著搖晃,身體隨之蹦跳起來,名為“快樂”的情緒如潮水般翻湧而至。

樂聲猝然停止,在空氣中聲波回蕩的那一秒內,我望著面前共用“杯水”這一名字的四個性格各異的人,暗自做出了一個沖動的決定:我要跨專業考研,就考B大的攝影學院。

直到坐在路邊的燒烤攤前,我心中的熱潮仍舊無法平息。我坐在席沨予身旁,右手裏是今天因為打賭輸了要請客的白世清,桌上的人除了席沨予,每個人面前都倒了杯啤酒。車鑫說我和蔣思還小,一人只許喝一杯。蔣思聞言又炸毛起來,說自己已經19歲,早就成年了。

白世清扶了下眼鏡,舉著杯子碰了下我放在桌上的酒杯:“郁成樟現在讀大三?”

“大四,我上學比較早。”我跟著喝了口酒。

“畢業後有什麽打算嗎?”

白世清應該只是隨口問問,卻著實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面對這一桌子熱烈追逐音樂夢想的人,我方才在蔣思家裏產生的沖動仿佛一個老土的冷笑話,在講出的時刻就會讓整個場面變得尷尬。於是我只好搖搖頭,含糊地說:“暫時還沒有想法。”

“小郁心裏都有數的,他做什麽都不會差,”車鑫插進來道,“你看看蔣思,跟小郁比起來,完全就是小孩兒。”

聽到車鑫叫我“小郁”,我忍不住瞟了席沨予一眼。但席沨予視線低垂在桌子上,似乎在想事情,根本沒在意車鑫說了些什麽。

“你說誰小孩兒啊!”蔣思對著手裏的烤串憤憤地咬下,又一口氣喝了半杯啤酒。

我忙不疊地解圍道:“沒有沒有,蔣思彈吉他的時候真的很厲害。”

“你看看,誰是小孩兒一眼就看出來了。”車鑫繼續煽風點火,好像不把蔣思惹毛他就不痛快。席沨予聞言在一旁笑了笑,但那笑意似乎虛虛地浮在表面,未達眼底。

一頓燒烤從天亮吃到了天黑,桌上堆滿了剩下的竹簽烤盤。我喝了兩杯啤酒,而席沨予全程只用白開水陪喝,蔣思和車鑫都喝得半醉胡亂地靠在一起,畫面頗有些祖孫同堂的慈孝意味。白老師起身去找老板買單了,桌臺上熱鬧的氛圍散去,只剩下我跟席沨予兩個人清醒著幹瞪眼。

席沨予托著下巴,目光落在面前歪在一起的蔣思和車鑫身上。我註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沒見過的襯衫,肩膀處有一條淺淺的屬於新衣物的折痕,深咖色的面料裏有細細的織金條紋,在街燈下映出粼粼的微光,很適合席沨予。

或許是我觀察的目光太過直白,席沨予側過頭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我拽了拽席沨予的袖子,讓他再靠近我一些,然後我輕輕呼出一口氣,說出了三個小時前做出的瘋狂決定:

“我準備考攝影專業的研究生。”

席沨予點了點頭,像是在說知道了。

我以為他不清楚這個選擇意味著什麽,遂又強調:“這很瘋狂。”

“不是,”這回席沨予搖了搖頭,“如果你能做到,就不瘋狂。”

我一下擡起頭來看向席沨予,他表情專註,眼神篤定地繼續道:“我相信你能做到。”

昏黃的街燈下,席沨予一臉平靜,他眼眸中的情緒讓人辨認不清,可我分明在那雙琥珀色的眼裏看到了火焰般的希望。它告訴我,請堅定地走下去。我之前渾噩度過的21年,仿佛都是在等待這個瞬間,等席沨予在這彌漫著酒氣的初秋夜晚,在臟亂吵鬧的沿街燒烤攤邊,目光篤定地和我說這句“我相信你能做到”。

啊,簡直要瘋了。

“就……就是……”我突然一陣臉熱,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話來。

對面的車鑫卻突然詐屍似的晃著腦袋蹦出一句:“考!需要錢就來找哥啊……”然後又歪著脖子靠在蔣思身上。

我和席沨予相互看了看,笑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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