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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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隔天我拿了套換洗的衣物,稍微收拾下,就打車去了機場。席沨予昨天一整天不知道去了哪裏,晚上也沒有回家。出門前,我習慣性地將他給我的那把鑰匙插進門鎖,轉動一圈,兩圈,確認鎖好後才下樓離開。撥片碰撞著金屬鑰匙,在口袋裏發出令人心安的聲音。

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我在飛機上睡著了,做了一個有些久遠的夢——

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高考分數,我指尖顫抖著移動鼠標,重新打開網址,再輸入身份證號、準考證號……出來的依舊是那幾個數字。這樣的分數在別人看來,無疑不是差的;但在我這裏不行,它意味著不應該的失誤和徹底的失敗。

我還要再查一次,母親卻一把按住了我顫抖的右手。我不敢看她,更不敢出聲。可是預期中的斥責卻沒有到來,母親輕輕捏著我的右手,語氣裏有無奈有寬慰。

“已經很好了。”她說。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母親溫柔地看著我說:“這樣已經很好了,媽媽很滿意。”

“我這樣進不了A大的醫學專業,你和爸爸不是……”

“不是一定要念A大,也沒說非要你念醫學相關。什麽大學什麽專業,選你喜歡的就是了。”

母親的手仍舊輕揉著我的指節,我低著頭,不希望被她察覺自己眼中的濕意。可她突然伸開雙臂將我環抱起來,我的淚水就在頃刻間潰堤奔流,一發不可收拾。

因為我已經意識到一切與真實相悖的異常,而自己擁抱著的不過是一場萬米高空上的虛無夢境。

醒來的時候,飛機正在對流空氣中顛簸。我擡手摸了摸臉頰,幸好是幹燥的,幸好這場虛無的夢境沒有延伸至現實。

父親安排了人員在機場接應,我落地後直接被一路帶到了他們舉行婚宴的酒店,然後又被安排換上他們提前準備好的西裝。一直到進入會場就坐,我都沒有見到父親。

說是婚禮,感覺更像是生意場上的商務飯局。我穿著不習慣的西裝,局促地坐在偌大的圓桌邊。這一桌都是父親的親眷,但我基本上都不熟,也生怕他們問起關於我的什麽,所以我只是尷尬地盯著眼前的那盤冷菜,聽他們竊竊非議我身旁那張凳子空著的原因——大概是給我爺爺留的位置,老人家覺得自己兒子“二婚”還大張旗鼓辦席讓自己臉上不光彩,不願意過來。

在司儀的介紹下,父親上臺情真意切地講述了自己這兩年的辛酸孤苦,又說自己結束第一段婚姻後再遇見瞿欣苒是前世修來的福分,最後他還承諾會給對方無期限的愛。在司儀的鼓動下,他擁過身邊那個看起來小他一輪的女人,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個深情的吻。耳邊掌聲洶湧不息,我突然分不清什麽是愛,什麽算愛。

郁晟華愛瞿欣苒嗎?郁晟華愛過我母親周旻珍嗎?我不知道,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飯局過半的時候,父親帶著瞿欣苒來到我們這桌敬酒。我慌忙拿起酒杯迎上去,喊了一聲“爸”,又別扭地喊了一句“瞿阿姨”。瞿欣苒向我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她真的年輕且美麗,站在身材走形的父親身邊格外不搭。

“看你瞿阿姨眼光多好,給你選的這身衣服板板正正的,夠帥啊哈哈。”

“成樟模樣好,穿什麽都好看的。”瞿欣苒笑著應和父親。

“杯裏的是飲料吧。爸爸的好日子怎麽能不喝酒呢?”說罷,就幫我重新倒了杯紅酒。

“欣苒,你先回去坐吧,”父親示意我端上酒杯,“我帶成樟去見見老葉的女兒。”

老葉的女兒?葉卿?我跟她只是小學的時候認識,現在連長什麽樣都沒了印象,我不懂父親為什麽要在今天帶我去見她,但也只能端著酒杯跟上。

“小卿啊,看我把誰帶來了?”父親把我帶到葉卿面前。我看到一個留著過肩長發的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聽見聲音,她轉過頭來,一雙靈動的杏眼含著淺淺的笑意。

“郁成樟?是不是?好久不見啊。”

“你好,葉卿,好久不見。”我不知道她怎麽能在短時間內認出我的,總之我很難憑著兒時模糊的記憶來聯系眼前的人。

“成樟,別光顧著看小卿,葉叔叔和張阿姨打招呼了沒啊?”

“葉叔叔,張阿姨。”我伸長手把杯子遞過去,妥帖地將杯沿壓低,和他們碰杯。我記得父親教育過我,杯沿要低於客人的,這是禮貌。時至今日,我仍舊嚴格遵循著這份禮貌。

喝下一口酒後,父親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語:“酒要喝幹凈。”

我遲疑地看著父親,有些不敢相信之前總是告誡我“在外不許喝酒”的父親,如今竟讓我喝下整杯紅酒。父親又給我使了個顏色,我只好在他們的註視下仰頭飲盡。

“哎呀,成樟現在不得了了。”葉叔叔的笑很虛假。

“哪有。小卿才是,成大美人了。”父親也假笑著應和。

“小時候倆人可要好了,放學總是一塊兒走呢。”張阿姨右手輕搭在葉卿的後背,後者臉上亦是不自然的尷尬。

“哦對對,成樟,你們加一下微信吧。都是年輕人,有共同話題。”父親的話到這裏,我算是明白了他執意讓我回來參加婚宴的目的。

或許是方才紅酒喝得太快,腦內突然一片轟鳴,眼前的畫面也跟著模糊。他們的笑臉在混沌中變得恐怖起來,而我只是被他們圍在中間隨意撥弄的人偶。人偶沒有表情,沒有話語,只有木質關節活動時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拿出手機添加了葉卿的好友。而他們仍舊進行著枯燥無趣的虛偽社交。我聽到他們說我和葉卿般配,又說葉卿準備出國留學。當被問到我未來是什麽打算的時候,父親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成樟也要出國的,已經打點得差不多了,明年就去英國讀……”

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下去了,輕聲道了句“抱歉”,就逃也般地去到了酒店的洗手間。

郁晟華分明知道我不喜歡女生。在我高一那年他就知道了我的性向,而如今他又像是什麽都不曾知曉一樣把我帶到葉卿面前。他和母親似乎總是這樣,自說自話幫我轉學的時候沒有問過我,為我介紹對象也沒有問過我,還有什麽出國留學的事情也根本從沒和我提及。他們所做的一切都被冠以“為你好”的漂亮名目,實際不過是自私操控欲的滿足。這件事我三年前就應該明白的,可人總是容易忘記傷痛,所以今天我才會像傻子一樣特地坐飛機來楝城再體會一番。

鏡子裏映照出一張難看的臉,面色慘白,眼神呆滯,一身黑色西裝像是在參加葬禮。我不顧手上的水跡,解開束縛了我一晚的西服紐扣,偶然間摸到內袋裏凸起的金屬,是席沨予給我的鑰匙。

真奇怪,怎麽就隨手把它揣進了兜裏。金屬鑰匙被體溫捂得溫熱,讓我莫名聯想到席沨予家裏那張深灰色的布面沙發,柔軟而舒適。望著酒店富麗而冰冷的大理石墻面,我突然好想回到1500公裏遠外坐落於桉城老舊城區的永安小區,用手裏的這把鑰匙插`入10幢302的門鎖,轉一下、兩下,然後打開。當然如果席沨予在家的話,就只用轉一下。

“啊,好想回去。”這麽想著,手機上傳來新消息的震動。

“怎麽還不回來?”是席沨予。

是啊,我怎麽還不回去呢?如果我想回去那個小小而溫馨的家,那此刻就應該邁開雙腿離開這間舉行著無趣儀式的酒店。何必顧及父親的臉面或場合上的禮儀或者是其他任何無意義的東西,畢竟他也不曾真正為我考慮過。想到這裏,我迅速在手機上定下回桉城最近時間的機票,坐電梯下樓攔了輛的士離開。

“在回來了,會稍微晚點。”我在手機上斟酌著字句回覆席沨予,像一個晚歸時害怕家長訓斥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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