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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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雷

“何跡揚是誰?”母親周旻珍面無表情地厲聲質問。我的手機被她扔到沙發上,彈了下又落到地上。

我低著頭,盯著手機上磕壞的一個角,不敢出聲。其實我很想頂撞回去,說“我已經高一了,你們不能再這樣侵犯隱私了”,可我只是低著頭。

“郁成樟,回答我!何跡揚是誰?”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尖銳地刺進我的耳朵。

“高、高二的學長,我們只是……”

“學長!”她低垂著眼睛,輕蔑地笑出一聲,“什麽學長會問你‘牽手的感受’啊?”

是啊,在學校裏任何普通的同學關系,都不會問你“和我牽手是什麽感覺”。當初何跡揚的這條短信讓我陷入在青春期的甜蜜暧昧中;而此刻的我惴惴不安,沒舍得刪掉的信息成為落在母親手裏的把柄。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我不敢吱聲。因為我深知,大多數家庭都無法容忍的“同性早戀”,在我家更是彌天的大罪。我僵坐在沙發上,垂頭等待著母親的審判。

“不回答嗎?”她拉扯著我的胳膊,“你給我起來!到外面好好反省下!”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被母親推搡著關在了門外。

大門“砰”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而後幾聲軸承的轉響,門被鎖上了。

其實我身上沒有手機沒有鑰匙沒有錢包,如果母親不開門,那我今晚只能和院子裏的植物一起傻站。所以軸承多轉的那幾下,更像是無情的斥責,將我冷冰冰地推拒在門外。我母親總是這樣,氣急了就把我關在門外反省。從小到大,我被關在門外無數次,每一次都是等她氣消了才放我進去。今天不知道要等多久。

風忽然起來了,院內種的各種綠植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想還是出門去轉轉吧,才邁出兩步,初夏的暴雨頃刻間洶湧而來。衣服瞬間濕了大半,我只好回到屋檐下躲雨。背靠著屋門,我蹲坐在門前的地毯上等待時間的流逝。我看到地毯被雨水濺濕,變成黑色和灰色相間的斑駁;再擡頭,房檐之上的天空濃雲翻滾,千萬滴雨迅疾墜落大地。

驟雨難歇,淒愴的白光閃現,剎那間破開厚重的雨幕。閃電在雲中游走,一條條像天空的傷疤,蔓延進大地。雷聲聽起來如同巨獸啼哭,我以為天或許要在今晚塌了。

母親會給我開門嗎?她在房內應該能聽到雷聲吧。她知道夏夜的暴雨也是冰冷的嗎?

將手臂上的雨水抹去,我蜷縮著靠在膝蓋,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自己家的門外,也會有流離失所之感。每次驚雷落下的時候,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抖動。雷聲嗚咽不停,我的臉頰被雨水沾濕,那是天空的眼淚。

“何跡揚……”我想起他的掌心幹燥而溫暖。

***

“何跡揚是誰?”席沨予光著上半身,擦著頭發漫不經心地問。

我艱難地坐起身,想了許久,才從混沌的腦袋中分辨出此刻正躺在別人家沙發上的事實。席沨予應該是剛剛洗過澡,穿了條寬松的運動褲,上半身赤裸,露出緊實的肌肉,左臂幾乎紋滿了文身。

“幾點了?”

昨晚是在客廳沙發將就睡下的,應該是睡得不安穩,所以才做了夢。大概不當心說了夢話,被席沨予聽了去。不知道他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夢話。

“9點了,”席沨予沒再追問,將毛巾搭在脖子上繼續道,“吃早飯嗎?”

不等我回答,他轉身走進廚房,熟練地點起燃氣竈:“吃面吧,我下個雞蛋面。”

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身上還蓋著席沨予昨晚扔給我的風衣外套,布料被我弄得有些皺巴。我用手捋了下,還是有些折痕。廚房裏響起雞蛋落入油鍋的“嗞嗞”聲,席沨予裸著上身在竈前忙碌。陌生的環境裏漫散著令人舒心的安適,仿佛我曾經在這裏擁有過無數個相似的早晨。盯著風衣上的折痕,在差點要習慣這樣的安適前,我開口問席沨予:“為什麽讓我住進來?”聲音冰冷得像夢中的雷雨。

“那你三年前為什麽沒把我扔在門外?”油煎的聲音被水聲取代,應該是在洗鍋。

他把我問到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可能是當時太晚了而報警處理太浪費時間,也可能是席沨予那刻的模樣確實讓我軟了下心。我還沒斟酌出合適的字句,一碗色澤清亮、香氣撲鼻的雞蛋面就被端到了面前的茶幾上。

荷包蛋邊緣微焦,青綠的蔥花點綴其上。在我分神的片刻,話語不經意間流瀉而出:

“可能是不想讓你被關在門外。”剛說出口,自己都楞了下。

“我也是。”他端著碗吸了口面,“哧溜”的聲音聽起來很好吃。我覺得席沨予應該是在敷衍我,但又忍不住猜想其中或許有幾分真意。

當天下午我就回了趟宿舍,把床品、衣物還有牙刷之類的搬進了永安小區10幢302,也就是席沨予的家。席沨予有事出門了,只交代我一句“搬東西的動靜小點,別吵到鄰居”。我問他,我睡沙發可以嗎。他笑了下說,你要睡床也行。

不知道是不是開玩笑,席沨予的“不著調”總讓我摸不著頭腦。

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又突然想起席沨予端著面碗時漫不經心的話音。他就站在廚房入口處,初夏的晨光傾灑在他腳邊,聽到我的回答後,他夾著面的筷子停在半空,幾根面條不受控制地滑落回面碗。而後他看了我一眼,低沈的嗓音說道:“我也是。”

這回我徹底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只好拿起筷子低頭吃面。面條偏硬,荷包蛋煎得流黃,正好都是我喜歡的口感。我父親也給我做過這樣的面,大概在我小學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夏天。我記得那天是在班級裏,被打鬧的同學不當心推了跤,我的手肘和膝蓋都摔破了,血駭人地從皮肉間滲出。班主任帶我去楝城市屬醫院檢查,也叫來了我正在醫院上班的父親。

父親趕來的時候一臉緊張,聽到說只是皮肉傷後才放下心來。我坐在小凳子上,靜靜等待護士幫我處理傷口。護士問我疼不疼,我只是搖搖頭,然後她笑著誇我是堅強的小朋友。我那個時候很想大聲地回答她:“摔跤的時候,我也沒哭。”聲音要大到能讓正在和班主任交談的父親聽見。

回到家後,父親就給我下了一碗雞蛋面。面條勁道,戳開雞蛋,金黃的蛋液就流出來滲進面裏。我不方便擡手,一碗面比平時吃得更慢。父親坐在桌邊,少有的沒有斥責我吃飯太慢。

“你不去上班嗎?”

“不去,下午請假了。”

“這樣啊。”我繼續扒著面碗,兩只腳在桌下雀躍地搖晃。

那是我印象中父親唯一一次做飯,後來他當上楝城市屬醫院的副院長,就更沒有時間了。再後來,家裏請了阿姨,母親也不再做飯了。再再後來,他們離婚了……

一碗樸素的雞蛋面,被我吃得幹幹凈凈。把筷子擱在碗上後,我擡頭看見席沨予掛著笑意的眼睛。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平日裏對於生人的防備心,到席沨予這裏就離奇地散了個幹凈。哪怕他三年前毫不客氣地在我家陽臺抽煙,哪怕他衣袖下面露著一條駭人的花臂,我依舊覺得他隨意把我請進家裏應該是真的出於好意,或者說他有一些壞心思也無所謂。

席沨予俯下身來,準備把面碗端走。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擡頭對上他琥珀色的雙眼:“我來洗吧,畢竟得借住一段時間。”

我起身拿過席沨予手裏的空碗,走到廚房的時候,才聽到他在身後開口道:“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郁成樟,郁郁蔥蔥,成樟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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