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怪人

關燈
怪人

高三的某個夜晚,我碰到一個怪人。

那天本該與無數個被習題淹沒的枯燥周五一樣。在夜自習下課鈴聲激起的哄鬧中,我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桌面。同學們都急切地向校門口湧去,在那裏,他們的父母恐怕已等候多時。我並不著急是因為,我獨自租住在學校附近的小區裏,出校門右轉走10分鐘就到了。我原本的家離學校實在太遠,而我父母也沒有那麽多時間來等我放學。

我是從高三開始才租住在學校附近的。父母幫我左挑右選,最終敲定了楝城的這處“安馨家園”。“安馨家園”是有些年頭的老小區了,沒有電梯,樓道的感應燈也時不時出問題。我其實是有點害怕的,可每次從底樓氣喘籲籲爬到5樓的時候,心裏對於腳下臺階的怒意總會將那絲微末的恐懼驅逐幹凈。

那天我雙腳酸軟地爬上5樓,單手在書包內搜尋鑰匙的時候,赫然發現有個人斜躺在503門前。不確定是活是死,我大著膽子靠近。入秋的深夜已有些涼意,那人卻只穿一件短袖,黑色的衣料沾上了不知道是墻灰還什麽臟東西,看起來很邋遢。我跨過他攤在地上的一條長腿,膽顫著伏下身靠近。

借著手機屏幕的光亮,我看到那人剃著寸頭,高挺的鼻尖上掛著水珠,不知是汗是淚。他淩厲的眉毛擰在一起,睫毛很長,正不安分地抖動著。忽然,那人嘴裏咕噥了一聲。太模糊,聽不清晰。我又低伏著,將耳朵湊過去,屏息傾聽。

在等待的片刻靜默裏,我嗅到那人身上濃重的酒氣,以及在酒精氣味間流竄的香水味。沒能把這覆雜的氣味分辨清楚,就聽到那人張口吐出了一個字:

“把……”

“什麽?”我妄圖讓耳朵更湊近些,那人卻突然警惕地撐起身子,但因為醉酒手上使不出勁,就胡亂抓住了我的手。

“哎!你松……”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人重重地撲倒在地。真是無語,本來夜自習做了兩套卷子就已經夠累了,回家還撞見個神經病堵在門口。不打算和這個醉鬼糾纏了,我從兜裏掏出手機準備報警,卻聽到那人啞著嗓子說了句完整的話:

“別丟下我。”

他半個身子沈重地壓在我胸口,說話間熱氣混著酒氣噴灑在我頸側。我腦袋裏空了片刻,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之前說的應該是“爸”。他在喊他的父親。

我第一次聽人用那樣的嗓音說這個字,低沈又哀傷,以至於我一開始都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聽得準確。

那人說完話又不動了,我扒開他起身開門,側身進了房間。在關門的瞬間,我看到他在昏朦的夜色裏低垂著腦袋,月光落在他的鼻尖,秋風揚起他的衣擺,又穿過門縫來到我的面前。我鬼使神差地取下了肩上的背包,開門把人拖進了房間。

“今晚有些冷,報警也很麻煩。”這麽思索著,我沒再管地板上的人,獨自洗漱睡覺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完全忘記家裏多了個人這件事。所以當我穿著睡衣迷瞪著眼睛看到陽臺上有個人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家裏遭賊了。待看清那顆寸頭後,我才想起來是昨晚倒在我家門前的醉鬼。

醉鬼應該是清醒了,他長長的身形斜靠在陽臺欄桿上,右手指尖夾了支煙。聽到我這邊的動靜,他像這個家的主人似的,側身倚著欄桿回望過來,煙舉到唇邊吸了口,然後沖我露出一抹笑。他笑的時候,眼睛會跟著彎起一個弧度,左側嘴角的酒窩若隱若現。他的笑容讓我很難跟昨晚那個落魄醉鬼聯系到一起。

我緩步靠近。我想提醒他“這裏是我家,不能抽煙”,也想問他“為什麽醉倒在別人家門口”。但當我走到陽臺,和他只有半米距離的時候,我嗅到他身上隔夜發酵的酒氣混雜著若有似無的木質香水氣息,還有空氣中升騰起的煙味,我莫名其妙地問了句:“什麽味道的?”

我沒抽過煙,也不好奇煙的味道。我會問出這句話,大概是清早面對一個陌生成年男子時,為了避免尷尬的沒話找話。

他沒搭話,只是看著我,然後又吸了口煙。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遂別過眼去,望著對樓的窗戶,心想:他抽煙也可以,但抽完這支就得走人。

可是他把還剩半截的煙按滅在身後的水池裏,然後大步向我走過來,什麽話都沒說,就捧著我的臉靠了過來。我僵楞在原地,待緩緩品咂出口腔內的尼古丁味後,才遲鈍地意識到剛才是一個男人在和我接吻。

我註意到他的眼眸是澄澈的琥珀色,因為碰巧我和他都沒有閉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