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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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除了急救和住院病人,沒人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來醫院。

傷勢不重,護士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就說沒問題,讓他們直接走就行。

但魏良看尤徊安臉色發白,實在是怕他再出個這種情況,不顧對方反對,非要讓護士給他掛上幾瓶消炎藥。

尤徊安一開始還想說沒必要,畢竟他早上就辦了出院,要是現在吊水的話,兩個人就只能坐在醫院大廳的鐵椅上,又冷又硬,尤少爺是怎麽也不願坐。

但他看著魏良滿臉的擔憂,驀地噤了聲,老實伸手挨針。

他手又長又細,就算說是女孩子的手都有人信,在上面紮針實在是太暴殄天物——魏良是這樣覺得的。

他頗為憂心地看了一會,確定沒股針沒回血後才坐回尤徊安旁邊:“真的沒事?頭還疼不疼,暈不暈?看東西花不花,有沒有黑點什麽的?”

尤徊安緩緩搖頭:“沒事,不疼也不暈,看東西也很正常。”

“真的?”魏良問。

“真的。”尤徊安答。

魏良想伸兩只手問他是幾,但怕問了之後尤徊安不理他,於是沒再說話,悶頭打開外賣軟件買了點東西。

“那姑娘怎麽樣了?”尤徊安突然問。

魏良搖搖頭:“應該是還沒解決,沒收到消息……你們剛才是不是聊什麽了?”

“什麽?”尤徊安挑眉。

“剛才我們走的時候,我感覺岑允綺對你態度不太對,”魏良回憶了一下,“她好像……有點郁悶?”

尤徊安搖頭,身子後仰貼上冰冷的椅子靠背:“沒說什麽,我和她攏共一起坐了沒十分鐘,能說什麽?再說那麽黑的環境,你是怎麽看清我繃帶有血,還能分清她表情變化的?”

魏良摸摸鼻尖:“我以前晚上經常幹活,有些活很需要眼力,練出來的吧。”

他這話不假,最忙的那段時間,他幾乎是早五晚一——早上五點去早餐店上班,淩晨一點半從酒吧下班,偶爾會拖到兩點。

休息時間只有那三四個小時、中午半個小時的休息,還有每份工作通勤時的十幾二十分鐘。

那時酒吧生意好,沒輪到他唱歌的時候,他就自薦去看門。工資不多,工作也就是看著點有沒有未成年的或者跑單的,這種一般就很考驗眼力。

魏良在五彩斑斕中瞇著眼抓了半年,視力雖然沒變,但感覺自己的夜視能力簡直更上一層樓,夏天晚上徒手抓蚊子的能力都更精進了。

尤徊安卻想不到有什麽活需要眼力,他沈默地看著魏良,不偏不倚地和他對視。

魏良茫然地和他對視了一會,見他大有一直看下去的陣勢,終於忍不住垂下眼主動移開視線:“你看什麽?”

“看你眼力有多好,”尤徊安輕笑一聲,“眼力沒看出來,臉皮挺薄的。”

魏良:“……”

魏良摸著隱有些發燙的耳垂,洩力般嘆了口氣。

*

尤徊安第一瓶藥還沒打完,外賣陸續送到。

魏良問護士要了個木凳,把吃的擺在凳子上,又拿出另一個袋子裏的東西放在尤徊安背後,讓他靠著。

尤徊安看著腿前的木凳和木凳上的菜,又感受著身後不軟甚至有點硬的靠背,難得漏出了點宕機的神色。

“你不是還沒吃晚飯嗎,這個菜是你上次點的,我看還挺喜歡的,就又點了這家。”魏良邊說邊打開塑料餐盒的蓋子,開完蓋子又撕開筷子包裝,體貼細致到就差夾上菜送到尤徊安嘴邊,然後發出一個“啊——”的語氣詞了。

尤徊安看他擺弄完,隨口道:“你還挺熟練。”

魏良剛想搖頭,談飛卻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抱枕,腕上還搭著毛毯,見狀微微挑眉:“看來你不需要啊。”

尤徊安看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談飛笑著把毛毯扔到他旁邊的椅子上:“這邊有個小姑娘以前是我們科的,你一過來那姑娘就給我發消息了。我這不剛忙完,沒想到你還挺滋潤的。”

“毯子留下,人和抱枕走吧。”尤徊安道。

談飛輕笑一聲,把抱枕遞給魏良。魏良下意識接過,接完才反應過來這抱枕有點眼熟。

粉色紅色的大大小小的簡筆畫花朵,魏杉那次好像一口氣買了四五個……

魏良臉色一滯,把抱枕還回去的想法煙消雲散,木著臉把這東西往自己身後塞。

談飛沒待多久就被一通電話叫走,兩個人沈默無言地把飯吃完。魏良把塑料盒並在一起用塑料袋裝起來,瓶裏的藥快打盡了,他不敢立刻走,等護士過來換完藥才去扔垃圾。

“有幾瓶?”見他回來,尤徊安淡聲問。

“四瓶,估計還得兩個小時,”魏良揉揉眼,“你困了嗎?”

“這兩天不是暈倒就是睡覺的,我要是再困就有點離譜了,你……”尤徊安見魏良在他身側坐下,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要仰頭看藥瓶,忍不住道,“你睡會吧。”

魏良下巴抵在抱枕上,擡著眼時刻關註點滴:“不用,我不困。我幫你看著,還得等岑允綺的消息。”

“怎麽可能不困,你三天睡了有十個小時嗎?”尤徊安聲音一頓,語氣稍緩,“大晚上的,警察那邊不會有進展,點滴我自己就能看……睡吧,別擔心了。”

魏良瞇瞇眼。

確實很困,眼睛酸澀,眼皮像是被壓了十斤……壓了十個印著粉紅簡筆畫小花的抱枕,重得連睜開都是個問題。

魏良覺得是因為下巴搭在抱枕上確實有點安逸,於是重新把抱枕塞到身後。

點滴滴得很慢,魏良移開視線,想著找點什麽話題消除困意:“你和談飛是怎麽認識的?”

尤徊安側頭看他:“談飛?”

“嗯。”

“大學一次社團活動,江還拉我去的。”

魏良有些震驚:“你還會去社團活動?”

“嗯,而且去的是酒吧,我本來沒想去的。”尤徊安淡淡道。

魏良好奇地問:“那為什麽又去了?”

“為什麽……”

尤徊安收回視線,望著勻速滴落的藥水。

為什麽?

放在平時,尤徊安最討厭這種人多吵鬧的環境。別說江還讓他去,就是江還給他十萬塊錢,再租個八擡大轎把他架過去,尤徊安也不會考慮一下。

可他們說那家酒吧以前開在臨城,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遇到什麽事,又或許是得罪什麽人,酒吧老板關了臨城的店,跑到北城重新開了一家。

尤徊安當時沒想那麽多,後來無意間刷到一條那家酒吧的探店帖子,從裏面看見了那個老板。

是當時他追去魏良打工的酒吧裏,那個笑著說魏良只是個學徒的男人。

瘦了很多也變了很多,但還是能憑長相和胳膊上的刺青認出來。

——尤徊安幾乎一瞬間就決定要去一趟。

一年過去,雖然嘴上說著忘記了說著不在意,可每次遇到和魏良有關的人或事,他總會控制不住地想去試一下,盡管大部分時間都是空手而歸。

去到酒吧時,那老板還記得他。

沒等尤徊安把一早準備好的話問出口,對方卻先問:“你知道魏良那小子去哪了嗎?”

尤徊安當時楞了很久,才失落地搖頭,說不知道,還說我以為你會知道,才過來碰碰運氣。

兩個大男人坐在吧臺,老板說讓他本來和魏良約定好,說等他在北城站穩腳,重新把店開起來,魏良就再去給他當調酒師。

但沒有。

等他真的站穩腳,給魏良打電話時,那小子不接。

等他把店裝修完,給魏良打電話時,他還是不接。

等他招聘完所有員工,獨留下一個調酒師的職位,給魏良打電話時,機械的女聲提醒他所撥打的手機號是空號。

老板覺得稀奇,畢竟他這種小一米九還紋了花臂的人,怎麽看也不會被欺騙感情。

可他確實無論如何也聯系不上魏良。

那時候的尤徊安也覺得稀奇。

但更多的是郁悶、委屈,還有生氣。

他當時想,為什麽呢。

為什麽承諾了卻做不到。

為什麽我們都到了約定好的北城,你卻沒了蹤影。

為什麽呢,魏良。

可他無處可問。

老板說他們倆被同一個男的騙了,是難兄難弟,要給他個禮物,然後神秘兮兮地遞給尤徊安一杯純牛奶,並笑著說:“送你的,本店鎮店之寶,White Liar。”

尤徊安沈默片刻,心說這才不是騙子,騙子早就跑得沒影了。

後來江還帶著被灌酒灌多的談飛過來,看見尤徊安面前有杯牛奶,二話不說就給談飛灌下去,美其名曰純奶解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回憶到這,尤徊安輕輕搖頭,覺得這些話有點矯情,說出來還像是譴責——說來也怪,除去剛剛重逢那段時間的別扭,七年裏積攢下來的各種不滿與委屈,似乎都在上次談飛的一句“他挺難的”裏,煙消雲散了。

他輕嘆口氣,隨口道:“閑著沒事就去了,江還說我一直悶在宿舍裏會悶出毛病,你呢,你是怎麽……”

話音未落,尤徊安突然感覺肩膀一重。

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柔軟的觸感讓他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緩緩轉頭,看見魏良靠在他肩頭。

男人眉宇舒展,呼吸平緩,眼睫時不時地輕顫一下,主人卻沒有要睜眼的意思。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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