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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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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節

幾日調養,加上容丞暗中渡來的精純靈力,明世因身上那點不便言說的酸痛總算消停了大半,雖然某個隱秘之處偶爾動作大了還有些異樣感,但至少能活蹦亂跳了。

這日,他溜達出寢殿,發現宗門裏似乎比往常熱鬧了些。

廊檐下開始懸掛起造型各異的靈燈,有些弟子甚至湊在一起,用靈草編織著小巧的玩意兒,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隱隱的期待感。

“餵,這幹嘛呢?”

明世因順手拉住一個匆匆路過的外門弟子。

那弟子見是他,連忙行禮:“明師兄,您不知道嗎?再過幾日就是上元節了呀!宗門雖不似凡間那般大肆慶祝,但也會掛燈祈福,山下鎮子裏還有燈市呢,可熱鬧了!”

上元節?

明世因楞了一下。

他在九幽長大,何曾有過這等溫馨的節日。

後來跟著容丞,不是修煉就是養傷,更沒留意過這些。

看著周圍弟子們臉上洋溢的輕松笑意,看著那些逐漸多起來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靈燈,明世因心裏某處微微動了一下。

一種陌生的、帶著暖意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溜溜達達回了容丞的寢殿。

容丞正臨窗撫琴,琴音淙淙,如冰泉瀉玉,與殿外漸漸濃郁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

明世因湊過去,一屁股坐在容丞旁邊的蒲團上,打斷了他的琴音:“餵,容丞,過幾天上元節了。”

容丞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他擡眸,淡淡看了明世因一眼:“嗯。”

就一個“嗯”?明世因不滿地撇嘴:“聽說山下鎮子裏有燈市,挺熱鬧的。”

容丞神色不變:“修仙之人,當靜心寡欲,少湊凡俗熱鬧。”

明世因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眼珠子一轉,換了個策略。

他湊近些,幾乎要趴到琴案上,眨著眼:“可是我想去嘛……在九幽都沒見過。聽說燈市上有好多好吃的,糖人、元宵、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點蠱惑:“就我們兩個去,偷偷的,不讓別人知道,怎麽樣?”

容丞看著近在咫尺的、寫滿期待的臉,那雙總是帶著狡黠或叛逆的眼裏,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想起明世因的身世,想起九幽的陰暗,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琴弦被輕輕撥動,發出一個單音。

容丞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依舊平淡,卻松了口:

“若你近日修煉無誤,屆時……可下山兩個時辰。”

明世因眼睛瞬間亮了,像盛滿了星子。

他歡呼一聲,差點想撲上去抱住容丞,幸好及時剎住車,只是興奮地搓著手:“放心!保證不出岔子!我這就去修煉!”

看著他像只得了骨頭的小狗般躥出去的背影,容丞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重新撫上琴弦,原本清冷的曲調,不知不覺間,竟染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人間煙火的暖意。

上元佳節,夜幕初垂,清河鎮上早已是燈火如晝,人聲鼎沸。

各式各樣的花燈將長街點綴得流光溢彩,空氣中彌漫著糖人、元宵的甜香,夾雜著孩童的歡笑和商販的吆喝。

明世因如同脫韁的野馬,拉著容丞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

他臉上戴著個猙獰的鬼怪面具,手裏還拿著個剛買的、亮晶晶的風車,與身旁一身白衣、氣質清冷出塵的容丞形成了鮮明對比,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容丞雖不喜喧鬧,但看著明世因那雙在面具後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像個真正的少年人般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便也由著他鬧,只不動聲色地替他隔開過於擁擠的人流。

就在這時,前方街口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嗩吶聲,一支規模不小的迎親隊伍正熱熱鬧鬧地行來。

新郎官披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滿面春風。

後面跟著八擡大轎,轎簾緊閉,兩旁是吹吹打打的樂手和擡著嫁妝的仆從。

“喲!碰上娶親的了!”

明世因踮起腳尖,興奮地張望,“這陣仗不小啊!”

他在九幽何曾見過這般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喜慶場面。

那喧鬧的鑼鼓,那鮮艷的紅色,那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笑容,都讓他感到新奇。

迎親隊伍緩緩從他們面前經過。

風吹起轎簾的一角,隱約可見裏面坐著個鳳冠霞帔的身影。

明世因的目光追隨著那頂花轎,看著它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街角,鑼鼓聲也漸漸遠去。

他臉上的興奮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怔忡。

他摘下面具,露出有些出神的臉。

容丞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低聲問:“怎麽了?”

明世因轉過頭,看著容丞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俊的側臉,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容丞,你說……道侶之間,也會像他們這樣,三媒六聘,八擡大轎,明媒正娶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迷茫和……隱約的向往。

在修仙界,道侶結合更多是心意相通、大道同行,甚少講究這些繁文縟節。

尤其是他們這樣的關系,更是驚世駭俗,不見容於世俗。

容丞聞言,腳步微頓。

他看向明世因,那雙總是帶著狡黠或叛逆的眼裏,此刻映著璀璨燈火,卻透出一種罕見的、類似於脆弱的東西。

他明白了明世因此刻的心緒。

這熱鬧的迎親場景,勾起了這孽徒內心深處對“正常”、“光明正大”的一種潛藏渴望。

沈默片刻,容丞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牽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將明世因微涼的手指緊緊包裹住。

“修仙之人,不拘俗禮。”

容丞的聲音在喧鬧的街市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平靜,“但若你想要,”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進明世因眼底,“本座亦可給你一場,三界為證,天地為媒的典禮。”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重若千鈞的承諾。

明世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容丞認真的眼神,臉頰在燈火的映照下悄悄泛紅。

那股莫名的失落和迷茫,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滾燙的暖流沖散。

他別扭地轉過頭,嘟囔道:“誰想要那種麻煩事了……我就隨口一問……”

話雖如此,他卻反手握緊了容丞的手,指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容丞看著他通紅的耳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牽著他,繼續漫步在流光溢彩的燈市之中。

周圍的喧囂仿佛漸漸遠去,只剩下掌心相貼的溫度,和彼此心中那份無需言說的確認。

八擡大轎固然熱鬧,但他們之間的牽絆,早已超越了形式,深入神魂。這一點,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只是,明世因心底那一點點對“光明正大”的隱秘向往,卻被容丞悄然記下了。

上元燈節的熱鬧漸入高潮,明世因一手舉著咬了一半的糖畫,另一只手被容丞牢牢牽著,正擠在一個賣靈巧傀儡戲的攤子前看得津津有味。

周圍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雜——糖的甜膩、香火的氤氳、人群的汗味……

就在傀儡戲演到精彩處,一個小巧的木偶翻著筋鬥躍起時,明世因因興奮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

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極其細微、清甜中帶著一絲草木妖氣的味道,如同被驚擾的螢火,從他身上極快地逸散出來,一閃即逝。

這味道淡得幾乎難以捕捉,混合在喧囂的市井氣息中,尋常修士根本不會留意。

但容丞是何等修為,加上他對明世因的氣息早已熟悉入骨,這絲突兀出現的、與明世因平日氣息截然不同的妖氣,如同平靜湖面投下的一顆小石子,瞬間引起了他的警覺。

他目光倏地一凝,落在明世因毫無所覺的側臉上。

那絲妖氣……清甜,帶著葡萄藤蔓特有的微澀果香,雖然微弱且瞬間消失,但容丞絕不會認錯。

葡萄妖?

容丞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明世因身上怎會有葡萄妖的氣息?

而且這氣息……並非外染,倒像是從骨子裏不經意間透出來的。

明世因全然未覺,還在為傀儡戲叫好,扯著容丞的袖子嚷嚷著要再看一遍。

容丞按下心中的疑慮,面色如常地陪著他,只是暗中將一縷極其隱秘的神識纏繞在明世因周身,仔細感知。

然而,直到燈市散去,兩人重返雲霧繚繞的順諦宗,那絲妖氣也再未出現,仿佛只是容丞的錯覺。

但容丞知道,那絕非錯覺。

回到寢殿,明世因還沈浸在節日的餘韻裏,嘰嘰喳喳地說著燈市上的見聞。容丞靜靜聽著,等他終於說累了,洗漱後沈沈睡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容丞走到床邊,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明世因安靜的睡顏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著一點柔和卻不容抗拒的仙元之力,輕輕點向明世因的眉心。

他並非要窺探其記憶,而是要追溯其血脈本源。

神識如絲如縷,小心翼翼地探入。起初是一片混沌,屬於旭日刺客的冰冷血腥,屬於離魄之癥的混亂裂痕……容丞耐心地梳理著,越過這些後天的印記,向著最深處、最原始的生命源頭探尋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被強大封印籠罩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角落,容丞的“目光”定格了。

那裏,沒有人類修士的靈根光華,也沒有九幽魔物的森然魔氣,而是……一株蜷縮的、散發著淡淡瑩潤光澤的葡萄藤幼苗的虛影。

藤蔓纖細柔弱,葉片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淡紫色,縈繞著純凈而清新的草木妖靈之氣。

這株幼苗被數道強大而古老的封印死死禁錮著,將其妖氣與本質掩蓋得嚴嚴實實,若非容丞修為通天且刻意追溯,根本無從發現。

明世因的本體,竟是一株靈葡?!

容丞收回手指,看著熟睡中毫無防備的明世因,心中波瀾起伏。

他一直以為明世因是身世坎坷的修士,或是與九幽有牽扯的混血,卻萬萬沒想到,他的根腳竟是一只草木精靈,而且是相對弱小溫和的葡萄妖。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他修煉離魄焚心訣這類陰毒功法會導致神魂撕裂如此嚴重。

草木精靈天性親近自然生機,與那種掠奪毀滅的魔功本質相悖。

那些封印……容丞能感覺到其上的古老和強大,絕非尋常手段。

是誰將一只葡萄妖偽裝成人類,送入九幽那等虎狼之地?又為何要讓他修煉與本性相沖的功法?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

但此刻,看著明世因恬靜的睡顏,容丞心中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與了然。

原來,這只張牙舞爪、渾身是刺的小狐貍,內裏竟是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甜美的葡萄藤。

容丞輕輕拂開明世因額前的碎發,指尖在他光滑的臉頰上停留片刻。

月光下,明世因的肌膚仿佛也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光澤,與他探查到的葡萄妖本體隱隱呼應。

“原來如此……”容丞低聲自語,眸中冷意盡消,化作一片深沈的溫柔。

他俯下身,極輕地在明世因額間落下一個吻。

無論你本是何物,來自何方,既入了我容丞的眼,便只是我容丞的人。

那些封印和謎團,他自會一一解開。

而眼下,這只小葡萄,只需在他羽翼下,安心生長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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