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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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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吻

深夜,樓船靜靜漂浮在遠離妖界海岸線的漆黑海面上,只有海浪輕輕拍打船身的單調聲響。

容丞並未入睡,於榻上盤膝靜坐,調息之餘,靈覺亦籠罩全船,時刻感知著周遭一切。明世因體內離魄之癥未穩,九幽之行又生變故,他需確保萬無一失。

艙門被極輕、極緩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動作帶著一種貓兒般的謹慎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是明世因。

或者說,是那個因白日符箓刺激和傷勢未愈而再次顯現的、意識混亂的第二人格。

他僅著單薄的中衣,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容丞的床榻。

淡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失焦,裏面混雜著未散的痛苦、深重的依賴,以及一種近乎懵懂的、不管不顧的偏執。

他在榻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氣,似乎走過來這點路程都耗損了他不少氣力。

他低頭,看著榻上閉目調息、仿佛毫無所覺的容丞。

月光透過舷窗,勾勒出容丞清冷完美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垂下,斂去了平日那雙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眸子,此刻的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易於靠近的錯覺。

混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翻滾。白日裏那被“背叛”、被“傷害”的委屈和恐懼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被眼前這份看似觸手可及的“寧靜”所吸引。

他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

帶著一絲顫抖的、微涼的唇瓣,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容丞的唇角。

一觸即分。

如同蜻蜓點水,如同雪花墜落。

輕得仿佛只是一個幻覺。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

他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心口和手腕,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快速地退出了艙房,輕輕帶上了門。

自始至終,容丞都未曾動彈一下,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仿佛真的沈靜在深沈的調息之中,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直到艙門合攏的輕微聲響消失,又過了許久。

容丞那濃密如蝶翼的眼睫,才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

眸底並非沈睡初醒的迷茫,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清明。

月光照不進那雙過於深邃的眼底。

他擡起手,修長如玉的指尖,極輕地拂過自己的唇角。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藥味和血腥氣的、冰涼柔軟的觸感。

以及……那小家夥靠近時,身上散發出的、無法掩飾的痛苦、依賴和混亂氣息。

容丞的目光投向緊閉的艙門方向,眸光在冰冷的月光下,晦暗不明,覆雜難辨。

離魄焚心,神魂俱損。

癡妄叢生,言行皆悖。

他早已料到這第二人格會因白日的刺激而更加不穩,卻未料到……會是這般表現。

麻煩。且……棘手。

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微涼的唇角停留了片刻,方才緩緩收回。

他重新閉上眼,繼續調息。

只是周身那原本圓融無礙的氣息,似乎有那麽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凝滯。

然而……

一個此前被他忽略的、或者說未曾深究的細節,在此刻,伴隨著那抹異常的觸感,驟然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副人格之情感執念,雖表現極端,然其根源……皆深植於主人格潛意識之中,不過是被功法異力放大、扭曲、乃至剝離掌控而已。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冰冷的電光,瞬間劈開了重重迷霧。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那副人格瘋狂滋長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那將他視為唯一救命稻草般的依賴,那因些許“忽視”便覺遭受背叛的巨大委屈與怨恨,乃至方才那不顧一切的、笨拙的親吻……

其最原始、最核心的情感源頭……

並非憑空而生。

皆來自於……那個平日看似玩世不恭、插科打諢、甚至對他諸多抱怨的明世因本人。

是那個明世因潛意識深處,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或絕不肯承認的……情感。

容丞緩緩睜開眼。

眸底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剖析,而是掠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感到些許意外的……凝滯。

他一直將明世因視為一個有趣的、麻煩的、需要打磨和救治的“課題”。他欣賞其天賦,容忍其跳脫,救治其傷病,一切皆在掌控與計劃之內。

卻從未想過,這“課題”本身,竟還藏著如此……出乎意料的變量。

所以,那些抱怨是假的?

那些看似不服管教的頂撞是偽裝?

那整日想著逃跑的心思是違心?

或許不盡然。

但此刻看來,那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潛藏著的,或許是連其本人都無法面對、更無法宣之於口的……強烈的依賴與……執念。

所以,副人格才會在失控後,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確認,一次次地用那種極端的方式,表達著主人格絕不可能承認的訴求。

容丞的指尖無意識地再次拂過唇角。

那抹微涼的、帶著血腥味的觸感,此刻仿佛有了不同的分量。

他沈默地坐在榻上,月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愈發清冷孤絕。

良久。

一聲極輕極淡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逸散在寂靜的艙室內。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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