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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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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夜色深沈,海風透過舷窗帶來鹹濕的涼意。

樓船在微浪中輕輕搖晃,大部分人都已沈入夢鄉。

下層,明世因的艙房內。

他蜷縮在床榻最裏側的角落,用厚厚的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只露出一點淩亂的黑發。白日裏蘇婉那矯揉造作的樣子、容丞那“偏心”的對待、還有自己那憋屈無處發洩的怒火……所有強烈的情緒如同滾燙的巖漿,在他胸腔裏翻騰、沖撞,最終徹底沖垮了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堤壩。

一種冰冷而黏膩的剝離感緩緩降臨。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眸子裏已是一片極淺的、泛著詭異水光的淡琥珀色。

裏面沒有了白天的桀驁不馴和虛張聲勢,只剩下一種受了天大委屈般的、陰郁偏執的瘋狂。

憑什麽……

憑什麽對別人那麽好……

憑什麽兇我……

明明我才是……

破碎的、充滿怨念的念頭在混亂的腦海中交織。

強烈的占有欲和被“背叛”的傷痛感,如同毒藤般死死纏繞著他。

他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榻,在昏暗的艙房裏焦躁地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

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摳挖著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不要我了……

他肯定不要我了……

有了新的徒弟……我就不重要了……

那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裏瘋狂叫囂,放大著每一絲不安和恐懼。

最終,他停在了桌邊,目光落在了一把用來削水果的、並不鋒利的銀質匕首上。

淡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扭曲的、自毀般的快意。

他拿起那把匕首,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顫抖,卻又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撫。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並不鋒利的刀尖,對著自己的手腕內側,狠狠地劃了下去。

刺痛傳來,鮮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匯聚成細小的血流,沿著蒼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之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看著那刺目的紅色,他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種宣洩口,一直緊繃著的、充滿怨懟的情緒忽然決堤。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手臂上的血跡,砸在地上。

“嗚……”他發出極低極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順著桌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把自己蜷縮成更小的一團,受傷的手腕無力地垂著,任由鮮血慢慢滲出。

另一只手卻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淡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巨大的悲傷和一種孩子氣的、決絕的怨恨。

“騙子……”

“兇我……”

“再也不理你了……”

“再也不要和容丞好了……嗚……”

他一邊掉眼淚,一邊用沾著血的手背胡亂地抹著臉,結果把血跡蹭得滿臉都是,看起來更加狼狽可憐。

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嘟囔著那些負氣的、幼稚的誓言,仿佛這樣就能傷害到那個讓他如此難過的人。

濃烈的委屈和偏執的占有欲在這個寂靜的船艙裏彌漫開來。

他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對門外可能經過的腳步聲毫無所覺,更不知道那逐漸擴散開的、極淡的血腥味,正絲絲縷縷地飄散出去……

冰冷的淚水混合著溫熱的血液,在蒼白皮膚上洇開一片狼藉。

他蜷縮在角落,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的幼獸,受傷的手腕無力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血珠依舊緩慢地、固執地滲出,一滴、兩滴……落在深色地板上,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響。

淡琥珀色的眼眸被淚水洗過,顯得更加空洞而偏執,倒映著從舷窗透入的、清冷孤高的月光。

那月光如此明亮,如此皎潔,鋪灑在海面上,鋪灑在船樓上,甚至透過門縫,吝嗇地照亮了他所在角落的一小片地面。

卻唯獨……照不到他蜷縮的、冰冷的陰影深處。

恨……

一個尖銳的、帶著劇毒般的念頭,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狠狠紮入他混亂的心底。

恨明月高懸……

為何不獨照我?

為何能那般平靜地照耀萬物?

為何能那般公允地灑落清輝?

為何……不能只看著他一個人?只溫暖他一個人?

白日的畫面如同鬼魅般在腦中反覆切割……

蘇婉那嬌俏的笑容、奉上的靈果、軟糯的求助……還有容丞那雖然平淡卻未曾拒絕的回應。

而那之後,對自己呢?

是冰冷的考校。

是嚴苛的要求。

是清理船底的威脅。

憑什麽?!

巨大的不公感和被忽視的刺痛,如同海潮般淹沒了他。所有的怨懟和委屈,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契合的宣洩口。

那個如同明月般,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清冷疏離、從不肯將光芒獨獨傾瀉於他一人的……容丞。

“嗚……”

他猛地將臉埋入臂彎,發出更加破碎壓抑的哭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受傷的手腕因為動作而滲出更多的血。

都是騙子……

說得那麽好聽……什麽無人可替……

轉頭就去照拂別人了……

我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信了……

他哽咽著,聲音裏充滿了絕望的賭氣和深入骨髓的悲傷。

那輪明月,那個身影,在此刻他的偏執認知中,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成為了同一份求而不得、反而被其“傷害”的冰冷存在。

他攥緊了未受傷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這樣就能對抗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月光和那個人帶來的無邊寒意。

鮮血與淚水混雜的氣息,混合著濃烈的怨懟,在這小小的艙房內無聲地蔓延。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絲絲縷縷逸散出的、極其淡薄的血腥氣,正如同最細微的蛛絲,悄然飄向門外,飄向……

那輪他此刻最“恨”的、“明月”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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