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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賢者 “我觀是南閻浮提眾生,舉心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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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賢者 “我觀是南閻浮提眾生,舉心動念……

聞過身形一頓, 而後擡起腳步,一步一步、矯健而沈穩地走了過來,淩厲強勢的肌肉線條在訓練室中反射出滲水的弧光。

南觀漂亮得讓人難以直視的眼梢輕輕壓緊, 酒窩清淺,陰影纖長。

聞過。他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

時間回到三個月前。

那時,南觀與聞過已經多年沒有接觸。他只能依靠從底下遞交上來的工作匯報,以及鉻剛內部對於聞過的評價,冰冷審慎地評估這個年輕的隊長, 自己曾經的學生。

他在西南大區的晉升履歷以及行事軌跡非常引人註目,在大小會議上發表的言論與政治傾向也相當地特立獨行。

——聞過, 一位黃金級別的玩家, 鉻剛部隊的中尉,堅定極力地主張玩家群體受限,玩家與普通人權利義務一律平等,嚴厲彈壓任何玩家等級論、天選論傾向。

辦公室內,南大總督沈默地一頁頁翻看聞過的報告,上挑秀麗的眉眼,與聞過檔案中貼於右上角的一寸免冠照四目相對。

……長得這樣瀟灑油滑, 連證件照都笑得輕佻散漫。

這樣的人,看臉的話,很難相信是個堅定的平權主義者啊。

南觀靜靜地看了聞過一會兒,把他那張當時已經是鉻剛門面的帥臉翻了過去。

聞過, 就是當年在“煆火”訓練營的禁閉室裏看到自己的年輕人——實際上,他還算救了自己一命。

南觀沒想到“代價”直接作用於精神的痛苦會如此劇烈, 簡直就像把他渾身神經一根根全都抽出來,寸寸碾碎成沫;但因為“必須清醒著抽取”的緣故,已經做了那樣的交易, 南觀只能眼睜睜地、切身地忍受著這種令人發狂的疼痛。

這個年輕人當時摁著自己的腳腕手腕,陪著他幾乎生生捱過了痛得想求死的那段時光。

與此同時,他很有可能看到了當時自己脖頸乃至鎖骨上方,那些“白銀”銘刻發生的變化。

目擊者,他還記得這件小事嗎?

如果要用他的話,不好糊弄隱瞞。

……話說回來,後來我把他怎麽來著?

哦,我清醒過來之後立刻把他劈暈,搬到一樓窗邊草地上,還貼心地把他放到有屋檐的地方,省得淋雨,最後打電話給班長叫人把他拖走。

南觀扶額。

嘖。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小子不會記仇吧?

後面因為要掩蓋銘刻消失、從玩家變為普通人的緣故,南觀很少去“煆火”訓練營親自上課。

——那一個下午,改變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像那場臺風中狂暴的驚雷一樣,將因為仇恨、冷漠、逃避、桀驁,以及多年思考不得結果而凝鑄成的LIN,連筋帶骨地全數劈碎。

所以八二五事件之後和連衡要求註銷LIN身份的要求,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對過去二十一年的自己,一場無聲告別的葬禮。

……

聞過。

合唱團那個桀驁反叛的小男孩兒,‘煆火’訓練營風頭畢現煞氣蓬勃的年輕新兵,臺風暴雨傍晚將他手腳死死摁在地面上、吼著讓他不準死還翻來覆去講那些難聽故事的毛頭小子,已經成為了鉻剛部隊冉冉升起閃耀難以忽視的新興中層。

這個京北聞家直系的繼承人,這位黃金級別等級的玩家,卻出乎意料地有著與他同階層、甚至同陣營的人完全不同的觀念。

為什麽?

南觀又把聞過的一寸照翻回來,與他鋒芒畢現的英俊眉眼靜靜對視。

聞過。聞家。

連衡成為家主之後,連家勢大,膨脹極其迅速。京北幾個大家族中,唯一具有有生力量能夠與之抗衡、同時中堅底蘊深厚的,聞家是其中之一。

如果自己後將要做的事情出了疏漏,功敗垂成……或許可以……

聞過,我該相信他嗎?

或者說,我要怎樣……支配他?

次日,京北核心總督局,大總督辦公室。

南觀拿起鋼筆,親自在聞過從西南大區轉調江南大區的駐防輪調緊急提前令中,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另附標註:

刻不容緩。調令簽署方絕密保護,無意外不得洩漏!

文件裝袋,封口,蓋上印章。

南觀叫來寧徽,他的安全主管,一位來自華南大區的姑娘。

“給鉻剛總司令。”南觀看著寧徽,輕聲叮囑,“他知道我的意思。這件事最好不要讓連衡和楚東風經手。”

姑娘“啊”了聲:“您是說……我明白了,不會走公文信息留檔流程。冇問題,等我搞掂啦。”

寧徽轉身欲走,南觀忽然叫住了她。

“寧徽。”

寧徽轉過身,她聽到南觀一字一句地、一如既往地、平靜地說:

“後面幾個月,你去A國把畢業論文寫完吧。”

“咩話?”寧徽震驚之下一時沒更換語言系統,吞了口口水,眼睛倏然睜大,“為什麽這麽突然,哥?前兩天我才逮著一批想往你辦公室安炸彈的,很多人不老實,還有……”

南觀用一張小小的、寫滿英文姓名、聯系方式、地址和職務的卡片堵住了寧徽義憤填膺的反抗,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

“多去一些地方,多跨幾個州。你前兩天說教授需要你考察很多地貌的基巖,我後面大致查了一下,找了一些……人。”

南觀纖長的手指點了點卡片,指腹槍繭、刀痕、傷疤縱橫,依稀可見右手中間三指根部有細線一般的紅痕。

“這些人的勢力範圍幾乎包攬橫跨A國每個州,我已經打過招呼。你到一個地方,就直接聯系相對應的人,他們會招待你。”

寧徽五指倏然撰緊:“哥,你又要自己面對危險的事情!”

南觀微笑了一下,帶了點安撫的、溫和的意味:“不,我需要你幫助我。他們都是我的盟友,如果你能代表我去他們地方走走,這是再好不過的信任與關系鞏固。而且,你還很小,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到處走。”

“你也才比我大五歲!”寧徽也扶額,那姿勢跟南觀簡直一模一樣,隨後發出很大的“唉”一聲,別著櫻桃發卡的劉海萎靡地顫了顫,“咁啦!我改變不了你的決定。但既然你說了我能夠幫到你,哥,我會去的。”

南觀“嗯”了一聲:“不用勉強自己。有些家族為了討好我,會強烈熱情地邀請你過去小住,你喜歡去就去,不喜歡去就不去。你是去做畢業論文的,不是專程去幫我交際的。”

即使寧徽和她這位勝似親哥的“哥”認識了十多年,聽到“討好”這個詞的時候還是額角略微抽搐,低頭看了看其中一個名字,默默指給他哥看:

“卡修斯·羅塞蒂?”

“嗯。”

“那個加利福尼亞州實際掌權家族的大少爺,兩年前當選最年輕的舊金山市長的……大帥哥?”

“對。你怎麽知道的?”

寧徽:“……某公眾號。哥,你真是,唉,我真是,唉,太佩服你了。”

南觀終於笑了起來,真心實意的、光華畢現的那種笑容,而非虛情假意、又美得讓人心顫的那種官僚式的假笑。

“別為我擔心。我盼望著你平安歸來,小徽。”

三個月後。

在那場慘烈的列車碰撞爆炸安全事故五天後,南觀在潔白無垢的病房中睜開眼睛。

胸、心、腹、腦後寸寸撕裂般銳痛,他知道自己受了非常嚴重的內傷,傷及心肺骨髓,當年銘刻完全被抽取幹涸對他身體造成的巨大傷害之上,他的身體狀況更下一層樓。

踏、踏。

腳步由遠及近,安全員恭恭敬敬替來人開門,高大的影子覆於純白床單之上,連衡在他病床旁停下腳步。

門輕輕合上,室內只餘他們兩人。

房間寂靜無聲,晦暗無光,連鳥鳴和風嘯都沒有。

“阿觀。”連衡低聲地說,聲音近乎溫柔。

黏稠漫長的沈默幾乎吞噬了他們,不知過了多久,南觀輕輕地嘆了口氣,微渺得像是錯覺,又像是一聲嘆息。

“我要走了。”他漂亮的眼睛望向空氣中某個無形的點。

連衡撫摸著右手食指上的銀色戒指,聞言微微一頓,深邃溫和的眉眼泛出一絲陰翳。

“去哪兒?”

“……離開這裏。”

“沒有必要這樣,阿觀。”連衡的口吻非常輕柔,好似他們是交心的摯友愛侶,而非心知肚明、你死我活的政敵,“我說過,只要你不棄我而去,即使我們早已走上背道而馳的道路。”

“——我會一直、一直地相信你,保護你。”

時光倒流,歲月逆轉,那些繁雜擾人的臭小孩都被關在門外,指揮剛剛離開,灰眼睛的小男孩在臺階之下,望著窗欞邊端著樂譜,擡頭凝望天光的小南觀。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小男孩仰著頭,認真地、安靜地說,“我們是一樣的,我也憎惡那些庸俗的、討厭的人。”

“阿觀。”他的灰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偽裝和陰霾,又像是偽裝和陰霾本身。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但你能輕而易舉地讓他們追隨你,信賴你。你的眼睛裏,從來沒有倒映出誰,但是我不介意。”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就好了。”

“只要我一直看著你,就好了。”

八二五事變當天,連衡率部突入核心軍|委,把留守高層、一個人端著一只精密狙,人擋殺人冷峻沈默一言不發的南觀,完好無損地救了出來,撤退時還替他挨了一發榴彈碎片。

“沈子緯……嘖。”成年的連衡容貌變得剛硬沈俊,帶著政治家獨有的那種厚重的溫和氣質,那雙灰色的眼睛愈發深邃不清,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這個惡心的蟲子,瘋癲的普通人。”

他肩膀的血不斷地滲出,漫溯到他筆挺名貴的西裝上,染紅了連家那枚小小的、鉆石材質的家徽。

南觀看了他一眼,順手撕下身上襯衫一角,給連衡簡練地包紮幾圈,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冰冷:

“我現在也是普通人。”

“你不是。”連衡立刻反駁,抓著南觀手腕,溫和而堅定地、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是註定一直陪伴我的人。”

連衡深深地看著南觀,微微地笑了起來,替他擦拭手腕上凝固的血液和細碎的砂石。

“我觀是南閻浮提眾生,舉心動念無不是罪。”他輕聲背誦了一段梵文,又用中文轉譯了一遍,聲音低沈磁性,像某種附之於骨的咒語,“不要像世人一樣犯下業障,以此為戒。”

“南觀,你是見過太陽的賢者,卻回到了洞穴。”

斷壁殘垣下的陰影裏,南觀的臉像被冰雪洗過那樣蒼白,下頜堅硬孤冷,瞳孔微微地放大。

連衡輕輕扯下一段醫用紗布,垂下眼睛,微微低頭,替南觀包紮傷口。

“不要離我而去,讓我一直在你的身邊。”

“哪怕你的眼睛裏,仍然沒有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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