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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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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

六歲那年,旁系的少爺選拔武學伴讀,他毅然報名。

不管刮風下雪,他每天勤勤懇懇地修煉,天賦異稟,進步神速,八歲時被本家長老看上要去做了弟子。

蕭母在他離家時哭的肝腸寸斷,當時的他沒辦法帶走娘親,含著淚說會經常回來看她,如果父親再動手就去本家找他。盡管那時他的修為還遠不及父親。

他的父親年輕時也是聰明的,天賦不錯,但是生性十分懶散,吃喝嫖賭不幹正事。

然而蕭玄膺的優秀,似乎讓他看到了光耀門楣的希望,漸漸地他竟然開始收斂,偶爾酒醒的時候,甚至還會關心關心蕭玄膺的修煉。

十五歲的時候,蕭玄膺在仙門大比中一舉奪魁,成了族中最為年輕的少年天才。鬼門關一戰,更是令十還劍蕭玄膺的名號傳遍瑯衡大陸。

就連資質平平的兄長,也因此獲得了本家的入學資格。原本在旁系中默默無聞的蕭父蕭母,身份地位水漲船高。彼時蕭玄膺興沖沖地跑去問蕭母要不要離開蕭父,她猶豫了幾日,卻是拒絕了。

不久,蕭玄膺的兄長與本家一位長老的女兒成親。婚後第二年便生下一個活潑可愛的小侄女,蕭母每日開懷地含飴弄孫。

同一天,蕭玄膺卻被告知要為宗門獻身,作為承載冰夷的容器。

蕭母勸他,族裏給了那麽好的資源,接受族裏的應召,作為承載冰龍之力的容器是天大的榮幸。

天大的榮幸嗎?

蕭玄膺知道一定是蕭家的人或者嫂子對她說了些什麽。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娘親似乎變了,他早該察覺到的。

蕭玄膺十歲那年,經常磋磨蕭母的祖母在年前因病離世,家中沒了長輩,蕭家兄弟也就此分家。少了惡婆婆和陰陽怪氣的妯娌,按理說蕭母的日子會好過許多,然而蕭父嗜賭的惡習難改,家裏的日子一落千丈,十分拮據。

休沐回家,蕭母帶蕭玄膺一同去買糧米。她在糧鋪中撿到了一錠銀子,趁沒人註意悄悄揣進懷裏。一身珠光寶氣的裁縫鋪娘子走來,焦急地詢問掌櫃的有沒有見到丟失的銀子,蕭母面不改色拿那一錠銀子付了錢離開。

那一刻,仿佛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年少的蕭玄膺渾身發冷,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早該發現的,一點一點被生活磋磨的娘親,已經面目全非。

但是他又如何能責怪她呢?那時的他甚至還要依靠娘親。

他沒有資格責怪娘親,只能當天求到管事堂,破格接了一個高級任務。任務完成後,將一錠染血的銀子悄悄放在裁縫鋪的櫃臺上。

從那天開始,蕭玄膺開始瘋狂地接任務。

……

十六歲的蕭玄膺見到飛雪的第一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虛弱、蒼白、遍體鱗傷,仿佛砧板上的肉,任憑別人分食。

飛雪被放入他的靈臺時,幾乎虛弱地開不了口。

沒等他們徹底融合,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劃開他胸膛,取出心頭血。

疼痛與眩暈夜以繼日地折磨著他,取血是三天一次,胸口的傷疤總是剛愈合再割開,割開後還沒完全愈合,又會多添一道。

每次取血後,會有大批的補品流水般送往他的房間,但他只覺得惡心想吐,一口也吃不下。

半月後,蕭母來看他。帶了許多親手做的好吃的。她的穿著打扮愈發雍容華麗,蕭玄膺知道,族裏的人最近送了許多東西去他家。

“玄膺,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東西。快起來嘗嘗。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你一個人在這,可得照顧好自己,知道嗎?”蕭母心疼地撫上他瘦削蒼白的臉頰。

蕭玄膺“嗯”了一聲,起身坐在桌邊,桌上擺的確實都是他愛吃的。

蕭母幫他收拾床榻,把被褥放到院中晾曬。久違地吃到合胃口的飯菜,蕭玄膺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蕭母欣慰地看他,又瞧見旁邊放涼還未動的燕窩,輕呼一聲:“這麽好的東西,你怎麽不吃點補補身子?”

蕭玄膺垂眸不語,只是搖頭。

蕭母嘆了口氣,眼中隱有淚光:“玄膺啊,你多少還得吃點。要不然身子受損,我這當娘的,心中不好受得緊。你從小就聽話懂事,不用我們操心,別人都道我養了個好兒子。不像你哥哥那麽不爭氣,總是需要我和你爹管教才聽話,甚至到現在娶妻生子,還得我們操心。”

蕭玄膺擡頭看向母親掩不住的白發,卻忍不住在心中反問,可是,大哥被收為本家弟子時,家裏才剛剛有些積蓄,就能為他擺三天宴席。

為什麽,當初自己憑本事選拔進本家時,家中尚且殷實,得到的只有一句不痛不癢的照顧好自己?

他想不明白,從來也不敢多想。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很疼,無時不刻的疼。

蕭母離開時的一番話,卻讓他一下子感覺不到這些身體的疼痛了。

她先是抱怨了一番兒媳婦難伺候,最後小心翼翼道:

“玄膺,告訴你個好消息。你嫂子又懷了,大夫說,這一胎很可能是男孩呢。你嫂子出身高貴,懂得也多,她說冰夷的血能改善孩子的體質和天賦,以後都是能成為天才的!族裏那些本家懷了孩子的夫人們,一個個都在喝呢!可是,這東西也確實珍貴,根本輪不到旁系的人……你嫂子她,懷了孩子體質也差了不少,你……”

蕭玄膺聽到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站起身冷冷問道:“帶容器了嗎?”

語氣與眼神沒有絲毫起伏,仿佛是個了無生氣的死人。

蕭母忙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帶了帶了。玄膺啊,你嫂子她也不要多,就這一小瓶就行。”

蕭玄膺蒼白的指節捏著那只小瓶子,眼神冷如冰渣,一字一句道:“我可以給,不是為了我未出世的侄子,而是我的娘親。”

說完他轉身走向屏風內,親手拿起平日在他身上割開一道道傷疤的匕首。

“玄膺……你這孩子,娘知道你從小就懂事,娘念著你的好……”蕭母在外面哽咽著拭淚。

鮮血從心口汩汩而下,其實,蕭玄膺有些感受不到疼了。他將瓶子遞給蕭母的時候臉色白的嚇人,說自己不舒服需要休息。

蕭母訥訥起身:“玄膺啊,那你好好休息吧。這燕窩,一會兒讓廚房給你熱熱記得喝,照顧好自己。缺什麽了就吩咐他們,我聽說他們都得聽你的呢。娘不打擾你了,過幾日再來看你。”

她提著空食盒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打量了蕭玄膺一眼。

“玄膺,你可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娘做了好給你送來。是不是這裏飯菜不合口味,我看你都瘦了。你這孩子,打小就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都不愛說,做了你不喜歡的,你能一口不動。”

“愛吃什麽就跟他們說,啊,算了,還是我去跟他們說道說道。你休息吧。”

說完她就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蕭玄膺合上門,緩緩倚著門滑下來,胸口的疼痛逼著他無聲地流淚。

可是,在心口的血還未流幹之前,眼角的淚又如何流的幹呢。

……

一月後,風雨交加的夜晚,飛雪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可以跟蕭玄膺對話了。

雖然之前在沈睡時飛雪無法說話,但是很多東西他也感知到了。

他對蕭玄膺說了第一句話:“我們逃走吧。”

黑暗中,冷白的閃電將蕭玄膺的眼睛照亮了一瞬。

時機很快來臨,蕭玄膺在外游歷時曾經得到過上清山青玄道長的賞識,邀請他拜入上清山。當時蕭玄膺雖然拒絕了,但還是留下了青玄道長送他的傳音符。此傳音符只有在雙方相距百裏內的時候會閃動。

蕭玄膺目光盯著閃動的傳音符,如今他的修為,想要逃開這些監視的人不在話下,甚至族中的長老一大半也不是他的對手。他猶豫至今的最大原因,從來不是這個囚籠,而是位於松山腳下的家。

可是,若是再不逃走,繼續如此放血,不出半年,他就是想走也有心無力了。

思慮再三,他還是捏碎了那枚傳音符,對青玄道長將一切和盤托出。青玄道長登時勃然大怒,不出片刻便來到了蕭家。蕭玄膺已經成功從監視他的人眼皮底下脫身。

青玄道長見他憔悴虛弱不堪的樣子,嘴裏恨恨罵暴殄天物,心中窩火:“等我去掀了你們蕭家的牌匾再走。”

不過他也知道此時不是驚動蕭家上下的好機會,只悄悄地將蕭家大門口上的牌匾掉了個個兒,又踹了幾腳。

走出不遠,蕭玄膺忽然跪下,艱難開口:“青玄道長,今日相助玄膺感激不盡。若您不棄,玄膺願拜入上清山,從此鞠躬盡瘁,死而……”

“呸呸呸,瞎說什麽呢。上清山你想來就來,不想來……我就再勸勸你唄。”青玄道長一手不容拒絕地將他扶起,“你自己就能逃出來吧,特地將我叫來,可是還有未盡之事?”

蕭玄膺抿了抿唇:“不出半個時辰,蕭家必會發現我已逃走。懇請您屆時幫我阻攔一二,我想……最後再回一趟家。”

青玄道長捋著白胡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你且去吧,此處有我。”

蕭玄膺一路到了松山腳下,停在一處新宅院門前。

兒時記憶中的舊屋子已經被眼前煥然一新的大宅院所替代,他身形輕巧地翻過院墻,落在一扇映著人影的窗戶前。

蕭母坐在搖籃邊哄著自己的乖孫女,近日兒媳婦孕吐厲害,身子不適,蕭母就將小孫女抱來自己哄著,晚上跟她睡。

大兒子不會哄小孩,蕭父只會隨便逗弄兩下,便跑出去同狐朋狗友喝酒去了。

蕭母口中哼著輕柔的調子哄小寶寶入睡,那調子無比熟悉,蕭玄膺小時候也曾聽過。

他站在窗外靜靜聽著如今屬於另一個孩子的搖籃曲,等屋裏靜下來,輕輕敲響了門。

蕭母輕手輕腳打開門後,見到他著實嚇了一跳,隨後又生出幾分歡喜,拉著他進屋,小聲道:“玄膺,你怎麽突然回來了?出什麽事了嗎?”

蕭玄膺看著蕭母沏茶倒水的動作,冷白的臉色被燭火映暖了幾分。

“娘,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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