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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非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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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非飛雪

晚上回了家,蕭逸睡前突然跟青青說:“我們之前在醴泉鎮參加拼酒比試,我還贏了兩壇女兒紅呢。我們什麽時候去挖出來吧。”

青青正在彎腰收拾床鋪,聞言笑著應了聲:“好啊。”

蕭逸右手緊握,又忽然聽青青道:“不過你去醴泉鎮可找不到。我記得你那時候可是在浮梁城贏的,贏的桃花醉。”

蕭逸聞言笑了,“你這麽一說好像是的,我這記性都不好了。”

熄了燈躺在床上,青青背對著蕭逸睜眼望著虛空。

剛化形那幾年,蕭逸偶爾會問些記憶混亂的話。在無數個寧靜幸福的日子裏,她都會將腦子裏的記憶翻來覆去地回想。

有了孩子後,倒是不怎麽有一些讓人猝不及防的問題了。青青以為這麽多年,憑借自己的愛,她已經完全擁有了蕭逸。

但是,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裏隱隱生出了細紋。她每天都要花許多時間遮蓋,晚上都不敢松懈。

她知道,再找不到黑袍怪人,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兩個月後,過完年迎來了元宵,滂城在西街上舉辦了花燈會。

蕭逸攜全家出游,穿著新衣的兩個孩子在前面跑的歡快,一會瞧瞧這個花燈,一會兒胡亂猜猜另一個攤子上的燈謎。

青青挽著蕭逸,噙著笑看這倆孩子,嘴裏道:“慢點,別摔了。”

說著說著,蕭月就摔了個屁股蹲兒。青青急忙松開蕭逸,往前面快走幾步,想去扶蕭月。

蕭逸笑著搖搖頭,一轉眼,竟然看到個許久未見的熟人在擺攤。

“這不是宣風道長嗎?”他停在攤子前問道。

宣風道人瞇著眼看了看他,似乎沒認出來是誰,但這不妨礙他推銷:“瞧一瞧看一看啦,專治各種家禽家畜疑難雜癥,藥到病除~”

蕭逸又離得近了點,問:“您不記得我了嗎?我之前帶飛雪…帶我的冰夷給您瞧過。還要多謝你的靈藥,她順利化形了。不過一直體虛體寒,您有空能再給她看看嗎?”

“啊,冰夷,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你那條冰夷呢?送回家啦?”

“沒有,在那邊呢。”蕭逸伸手指了指街道對面的青青,她正幫蕭月取下一個夠不著的花燈。

蕭逸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她,化形之後,與我成親了。”

“啊?”宣風道人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青青,又看了看蕭逸,又看了看青青帶的倆孩子。

“不是,你的冰夷不是公的嗎?怎麽還能給你生娃?”宣風道人一副懷疑人生的樣子。

“嗯?冰夷,不是雌雄同體,化形的時候憑意願決定男女嗎?”蕭逸反問道。

“什麽亂七八糟的?老頭子我怎麽沒聽說過。冰夷公的就是公的,母的就是母的。從沒雌雄同體的啊。”宣風道人說著說著,看蕭逸臉色越來越差,一下戳中要害:

“你這小子,不會被人騙了吧?”

蕭逸強撐著笑了一聲:“您確定沒有記錯嗎?飛雪,他是雄性?”

“老頭子雖然年紀大了,這種事怎麽能記錯?況且是即將化形的冰夷,我至今也就見過這麽一條。絕不會搞錯。”

蕭逸臉色一沈,隨手買了些丹藥,就告辭了。

青青見蕭逸過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擔心地問:“夫君,你沒事吧?”說著伸手想碰一下蕭逸的額頭。

蕭逸下意識避開,目光沈沈地盯著她,僵硬地開口:“突然想起來族裏有點事,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就一個人轉身離開了。

青青收回手,心生疑惑。

夫君,從來沒有對她這麽冷漠過。

她剛才看到蕭逸在跟一個老道士講話,她擡頭望向那裏,發現剛才還在擺攤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攥緊手,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

蕭逸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回蕭家的,等他夢游一般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蕭氏的祠堂裏。

他的母親,在蕭月出生的第二年也駕鶴西去了。

他失力般跪倒在地,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徘徊。

青青,不是飛雪?

青青,不是飛雪!

是了,飛雪天生壽命萬年,怎麽可能需要駐顏丹?

他突然擡起頭,心裏慌亂不已,那飛雪呢?他的飛雪,他的小冰龍?到哪裏去了?

他答應了要帶它回從極之淵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每次說想帶青青回從極之淵,她就百般推脫。

怪不得他每次問青青為何不化為龍形,青青都借口說不想讓人看到野獸的一面。

哈哈,他竟然這麽傻,被一個女人騙得團團轉。

蕭逸怒極反笑,驀地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飛雪。

飛雪他,現在在哪裏呢?

蕭逸一晚上沒有回房間,青青輾轉反側,早上一睜眼,看到蕭逸滿眼血絲地坐在床頭盯著她的時候,嚇得叫了出來。

蕭逸面無表情,語氣森然道:“青青,化成龍形讓我看看。”

青青心裏咯噔一下,苦笑著甩出之前的借口:“夫君,現在我的龍形太大了,如同野獸一般嚇人,我不想給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不介意,你不明白嗎?我說,讓你現在就化成龍形!”蕭逸不耐煩聽這些借口,聲音帶出些兇狠之意。

青青渾身抖了起來,落了淚,哽咽道:“夫君,你怎麽了?別嚇我。”

蕭逸冷冷地看她裝傻的樣子,突然暴起,掐著青青的脖子將人拖下床摔在地上,居高臨下道:“我說,化成龍形給我看?聽不懂嗎?”

青青痛呼一聲,猛地咳嗽起來,仰著頭含淚望著他。

蕭逸掐著女人的脖子,惡狠狠的道:“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冒充飛雪!?飛雪在哪?你騙的我團團轉是不是得意極了?啊?”蕭逸額頭青筋暴起,理智處於崩潰的邊緣。

“什麽雌雄一體,全都是你編排騙我的謊話!你瞞天過海,到底有什麽目的?”

青青聽到這裏,明白自己是真的徹底敗露了。掐著她脖子的手逐漸收緊。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我…說…”

蕭逸驟然放開青青,她急促地吸了幾口氣,流著淚將一切和盤托出。

青青,也就是雲青郡主,當年的小女孩驚鴻一瞥,心裏就埋下了名為仰慕的種子,經年不敗。

少年時再相遇,朦朧的情愫飛速生長,如同突如其來的春洵,一發不可收拾。

她是那麽渴望與蕭逸結為伴侶,長相廝守。

可是蕭逸跟她說“仙凡有別,後會無期”。

她恨死了這幾個字,所幸老天待她不薄,在她以為毫無希望的時候,黑袍道人出現了。

黑袍道人給她換了飛雪的血,移入了飛雪的記憶。那個冰雪一般剔透的少年,還沒有來得及走出山洞見到第一縷陽光,就倒在了血泊裏。

飛雪的血擁有龍族的氣息和冰系靈力,雲青繼承了這些,容貌發生了變化。她的頭發,眼睫變成銀色,嗓音不再是少女的嬌憨,而是帶著些清冷的寒意。就連一開始的性格都受到了一些影響。她有時候都在想,自己還是雲青嗎?

血液裏的冰寒之氣無孔不入地折磨著她。她的經脈難以承受。

蕭逸給她用了許多補藥,祛除了她體內大量的寒氣,她才好過一點,也順利生下了孩子。但是隨著寒氣的消失,她的修為漸失,而屬於雲青的性格,容貌,逐漸回到她身上。

最為可怕的是,隨著她的兩個孩子出生,她體內的龍血沒了大半。兩個孩子天資過人,身強體健,而她,開始慢慢衰老了。

蕭逸聽完她的話,只覺得憤怒至極,狠狠甩了雲青一巴掌:“飛雪沒了?就因為這麽個可笑的理由,你們就害了飛雪?那個黑袍怪人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主動來找我,而且他一直戴著面具和帽子,我根本沒見過他的樣子。前幾年還見過,這幾年他再也沒有出現過。”雲青狼狽地流著淚。

“飛雪的…屍身在哪裏?”沈默片刻,蕭逸幾乎顫抖地問出這句話。

“被那個黑袍怪人收走了。”

“你們上次見面是在何時何地?”

“五年前,我有次帶昭兒出門碰到了他。他引我去城外的城隍廟,威脅我給了他一些靈草靈藥。”

蕭逸冷冷地盯著她,“你最好別再弄虛作假,仔細想想,怎麽找到那個黑袍怪人。”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派了幾個護院,吩咐將雲青禁足。

蕭逸把雲青院子裏的丫鬟婆子都抓了起來,逼問她們雲青平時經常去的地方,安排了族裏的大半的弟子出去探查。如果有形似黑袍道人的人,立刻回來通報。

修仙之人,一夜沒睡也沒什麽大不了,可此時,他的眼裏布滿血絲,頭痛欲裂。過往的畫面,一幅幅地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才驚覺自己似乎一次又一次的錯過了觸手可及的真相。

而在這場徹頭徹尾的鬧劇中,最無辜的就是飛雪。

他把它帶出了從極之淵,但卻沒法送它回去了。

蕭逸捂著頭跌跌撞撞地走向書房,無數的悔恨與痛苦充斥在他的胸腔,喉嚨裏泛起鐵銹味。

進了書房剛關上門,他就猛地吐出一口瘀血。

血淌在地上,連枯黃的雜草都被染紅了,昏暗的山洞裏忽然起風了,變得如同數九深冬一般徹骨寒冷。

鼻尖上傳來冰涼濕潤的感覺,蕭逸擡手一抹,是雪。

下雪了。

他擡眼,隨後瞳孔緊縮,目眥欲裂。

不遠處,冰冷的泥地上,躺著一條銀色的龍。

一條沒有頭的龍,脖頸處的猙獰斷口汩汩流著刺眼的血。沒來得及滲進黑色的泥土裏,洇成一片腥紅的血泊。

風緊雪密,一點一點地掩蓋住了冰冷的龍身和猩紅的血跡。

“不…不…不可以,飛…”蕭逸哽咽著。

他想上前,但是發現自己的腳根本擡不起來。風雪漸漸大了起來,吹得他有些站不住。

狂風旋起雪花,瘋狂地拍打在他臉上,蕭逸額頭青筋鼓起,但是任憑他怎麽用盡了力氣,都沒法移動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飛雪的屍身被無盡的風雪吞沒,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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