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血掉馬

這個問題，我早有準備。

我來之前，在懸浮車上已經打好了腹稿，一套標準的、結合了公司文化和個人追求的滿分答案。

“因為貴公司很有趣。”我半真半假道，“從特工一樣藏在清潔機器人底下的電梯，到技術主管。我感覺，這裏不像個公司，更像一個……怪才收容所。”

我說完，自己都捏了把汗。哪有求職者這麽評價未來老板的公司。

他沒說話，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他西裝的輪廓在光下繃緊了一瞬。

我硬著頭皮繼續說：“大部分公司想招的是標準化的螺絲釘，最好買一送一，能擰兩種型號的螺母。但幽靈數據不一樣。你們好像在找的，是形狀不規則，但剛好能卡住某個關鍵齒輪的石頭。我幹了十年維護，修了十年別人留下的爛攤子，我自認不是標準的工程師，但我很擅長處理不標準的麻煩。我覺得，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那種石頭。”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

就在我以為自己這番“怪才論”要被叉出去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那個泡著枸杞紅棗的保溫杯，是你的工作習慣？”

我回想。

昨天在大廳裏，我掏出保溫杯時，只有那幾個候選者在場。這個把自己包成木乃伊的老板，是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的？難道他在監控裏看我們演了一出《精英的誕生》？

“是的，”我的聲音有點幹，“保持血糖穩定，能讓我在高強度工作時更專註。”

“嗯……比如連續追蹤三十六個小時的肉雞網絡？”他笑著接話。

我徹底說不出話了。

這句話，是我昨天在壓力面時，用來回懟那個不爽臉雌蟲的原話。

辦公室裏，一股若有若無的清甜氣味，正絲絲縷縷地鉆進我的鼻腔。

是青提的味道。

很淡，被他身上那身黑色西裝的布料氣味和口罩悶住了，但它確實存在。

和我每天在家裏聞到的，阿諾德身上的荷爾蒙素味道，一模一樣。

我盯著他，面帶疑惑。

他交疊著雙腿，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他說話時帶著的鼻音，聽起來像是重感冒，也像是……宿醉未醒的沙啞。他戴著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因為落地窗的光線太強了？還是為了遮住那雙我再熟悉不過的灰藍色眼睛？

一個荒唐到讓我頭皮發麻的念頭，在我腦子裏瘋狂成型。

我看著他，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註視，將那杯我買的蜂蜜柚子茶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

“你對加班怎麽看？”他問，聲音依舊沈悶。

“看情況。”我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只能憑本能回答，“如果是為了攻克技術難關，或者處理緊急事件，我義不容辭。但如果是為了加班而加班的無效內卷，恕我不能奉陪。”

“如果你的直系領導，是個不懂技術的外行，還喜歡對你的工作指手畫腳，你會怎麽做？”

“我會先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向他解釋我的方案和邏輯。如果他依舊固執己見，並且他的指令會造成嚴重後果，我可能會選擇越級上報，減少不必要損失。”

“嗯。”

他就這樣靜靜地聽著，放下了交疊的雙腿，身體坐直，雙手的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這個動作，讓那股青提的香氣，隨著他身體的靠近，變得清晰了一點。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戴著墨鏡和口罩，穿著黑色西裝，坐在幽靈數據創始人位置上的……男人。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血液沖上頭頂，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會是這麽狗血的事嗎？這個公司的創始人，就是我的雌君？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了。

辦公室裏死一樣的寂靜。

我能看到他墨鏡後面，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阿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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