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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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秋末冷雨驟然落下,將空間旋渦激起的塵灰沖刷得一幹二凈,寒風帶著水意迎面而來。

夏南星渾身徹骨般冷,打了個哆嗦,神思恍惚走上臺階,腦海中嗡嗡作響,身旁幾人一連喊了好幾聲“宗主、夏宗主”,他都恍若未聞。

直至回到房裏,坐到案前,茫茫然擡頭,才從強烈的耳鳴中,捕捉到只言片語。

韓凜。

那兩個字仿佛有靈力般,穿透耳膜,瞬間讓耳鳴褪去。

“宗主,先把藥吃了。”曉清霜拿著保心丸,端著溫水,遞到他手邊。

夏南星囫圇吞了藥,連水是什麽溫度都沒感覺出來:“你們剛剛說什麽?”

“讓你別氣韓凜,他有苦衷。”梅磨被禁制擋在門口,朝屋面道。

“他有苦衷,就能一次次戲弄我嗎?”夏南星眼圈泛紅,盯著案上幾顆微不可察的粉末,那是不久前,韓凜煉制藥罐子時落下的。

曉清霜接回瓷杯,廣袖揚起微風,瞬間將粉末吹得消散無蹤。

桌面霎時幹幹凈凈,仿佛一切從未存在過,像個謊言般虛無。

夏南星雙眼焦距漸失:“他擺出一副從不對我說假話的模樣,卻故意隱藏身份,從頭到尾失憶都是裝的。他說永遠在一起,卻走得無影無蹤,連去哪都不讓我知道。他有苦衷,就能騙我欺我瞞我……”

“宗主,我們先別下定論,等韓凜回來,再聽聽他的解釋好嗎?”曉清霜語重心長道。

“師兄,我等他了,我今日等到他了。”夏南星呆楞楞的,也不看人,“我以為他回來了,可他又走了。我不要等他,再也不要聽他解釋了。”

“他為何騙你欺你瞞你,你難道當真一點都不懂其中緣由嗎?”梅磨說話不似曉清霜,根本毫不顧及夏南星心情,看不下去了,便一股腦全說了,“你生氣,究竟是氣他騙了你,還是氣他默認你只接受夏壯,不信任你會接受真實的他,因此拒絕與你交心?”

大壯是仁心山最好的副宗主,是夏南星身邊最可靠,令他最安心的人。而韓凜呢?在他口中,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天地間最邪惡的存在。

從一開始,夏南星就給他真正的身份,掛上了十惡不赦的罪名。

如果一開始,知道奄奄一息的人是書中的魔頭韓凜,他還會救嗎?

夏南星捫心自問,他沒法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會救,但只要人一醒,他就會趕人離開,絕不留餘地。韓凜不敢說出真實身份,是怕被他厭惡,被他驅逐。

可那是剛開始的時候,萍水相逢之下,誰會在乎真相,接受和傳聞中背著人命的魔頭同住。但朝夕相處了一年多,兩人的關系密切至此,他有眼睛有感覺,知道大壯絕對不是濫殺無辜的惡人,難道還會不相信韓凜的解釋嗎?

夏南星不得不承認,梅磨說得的,他最氣的,不是欺騙,而是韓凜欺騙的原因是不信任自己。

“你明明很清楚,韓凜撒的謊,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梅磨還在滔滔不絕,夏南星只聽到最後一句,仿佛一枚銳利的針,刺進心裏。

韓凜說了那麽多,做了那麽多,唯獨騙了他身份,只為能留在他身邊。

而所有的無微不至、關懷體貼、熱情示愛,都是真的。

“你既然喜歡他,何必口是心非。”

“我不……”夏南星下意識反駁,卻說不出口。

他當真不喜歡韓凜嗎?如果不喜歡,怎麽可能任由他親自己,還裝睡不生氣。

回想起來,那歡情散當真如此強悍?明明那日他只是渾身發燙,有些難以啟齒的欲望,並沒有失去神志。不過熱一點而已,上輩子那麽痛的先心病都熬過來了,這麽點體熱和沖動,為什麽會沒忍住?

還是他其實……其實早就期待和大壯發生些什麽?

“我喜歡他……”夏南星喃喃。

不管他道不道歉,解不解釋,我都喜歡他。

韓酣忙偷偷按下通訊家牌,然而那頭,韓凜已進入移動秘境的空間旋渦中,再無法與外界聯絡,也聽不到夏南星的表白。

夏南星終於擡起眼,環視房裏門外面露焦急的幾人,眼淚猝不及防地湧出來。

“宗主,你還病著,靜心凝視。”曉清霜替他撫背順氣。

“夏宗主,您快別哭了,太爺爺要知道你哭成這樣,會打死我的。”韓酣倒了杯溫水,讓他捧著。

梁翌和夏南星認識不久,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讓他換房的原因,看美人落淚,心跟著疼,也勸道:“宗主,您別哭了,韓大能對您感情如此之深,定很快就會歸來解釋。”

這些日子執著的解釋、道歉,已被夏南星完全拋諸腦後。

韓凜不該不信任他,可他又怎麽能氣頭上那麽說韓凜。

韓凜上一世家破人亡,這一世四歲離家,直到上仁心山前都孑然一身,卻還要被他威脅“本宗主不缺你一個”

“說這麽多幹什麽,不理他就好了。”夏南星生生把自己氣哭了,細聲責備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杯裏,濺起漣漪,“我剛剛說那麽多話幹什麽……”

多傷人啊……

“行了,夏宗主,別哭了,你哭成這樣,本尊都心疼。”梅磨紫綢幻椅,靠在門前一坐,幹脆把實話說了,“他去的是移動秘境,很危險,大概是怕你阻攔他,怕你太激動,才沒告訴你。也是個傻子,你都快哭厥過去了,激動至此,知不知道還有什麽區別。”

“有多危險?”夏南星流著淚看向他。

蒼白的臉,淡色的唇,看著人都快不行了,一個韓郎已經生死未蔔,梅磨不想看到天菜小郎君出事,只能輕描淡寫:“對別人危險,韓凜沒問題,最多耽誤點時間。”

夏南星稍微放了心,抹了把眼淚,整個人蔫蔫的,隨著一顆顆淚珠子,這段日子的不滿全倒了出來:“我其實都知道,他東奔西走,入秘境受傷,在丹醫大會上出風頭,都是為了我。可我就是不想看他和狐貍梅走那麽近,不想看到狐貍梅能幫他,我卻只能拖累他。”

梅磨本人對於這個新稱謂還挺滿意,至少比茄子精好聽多了:“夏宗主,人心甘情願為你付出,那不叫拖累,叫關心,叫憐惜,叫喜歡,叫愛。要是韓郎肯讓本尊拖累,本尊做夢都能笑醒,當然,你願意拖累本尊,本尊同樣甘之如飴。可可愛愛漂漂亮亮一張臉,怎麽那麽不開竅呢。”

叫喜歡,叫愛……

短短幾個字,砸入心海,夏南星終於覺得狐貍梅稍順眼了些:“不準叫他韓郎。”

我還沒叫過呢……

“行,要不本尊對你也立個契約,違者爆體而亡?”梅磨翩翩然起身,“想明白就好,本尊成天看得著睡不到,快憋死了,走了。”

“狐貍梅。”夏南星情緒稍穩定了些,想說聲謝謝,又覺得還是有些吃味,和站在門前的人尷尬地對視半晌,擠出一句,“別再找病秧子。”

“不然本尊先把人帶來,讓你從頭到腳診斷一番,下個適宜上亦或下,能享用幾個時辰,用哪些物件的診斷……”

梅磨還要說什麽,被韓酣嘭一聲關在了門外:“曉道友,你放心,我沒有亂七八糟的癖好。”

曉清霜臉一紅:“別說了。”

梁翌不明所以:“用什麽物件要診斷?”

夏南星雙眼又酸又澀,疲乏地垂了垂眼皮:“師兄,韓酣,小師弟,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了,你們也回去休息吧。”

三人各自回房,屋裏只剩下夏南星一人。

他不想動,在案上趴了會兒,全身累得提不起勁,腦子卻清醒得很,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想今日發生的事。

韓凜明明那麽溫柔,一早就守在窗外,擁抱他,為他煉制藥罐子,護在他身側,而他呢?不止說紮人心窩子的話,還把對方精心煉制相贈的“手機”扔了。

“手機……”夏南星倏地坐起來,“我的手機!”

猛然起身,一陣暈眩,他扶案站了兩息,才穩住身形,剛要出門,腳面一沈。

桑葚可憐巴巴抱著他小腿,坐在鞋面上:“喵嗚~”大王又不見了~

夏南星把小貓咪抱到懷裏,直到這時才發現,貓少了一只:“橘子呢?”

桑葚眼裏蓄著泡淚,蹭蹭他胸口:“喵……”和宗主夫人跑了……

夏南星心急慌忙下樓,交代後廚按先前的配方做一份貓飯,又奔到大門前,對著空空如也的地面,頓時傻了眼。

我的手機呢?明明丟在這裏的,地面上砸出的凹坑還在呢!

夏南星拉住路過的小二:“有沒有見到一塊靈板,手掌大小,背後有顆星紋和心紋。”

方才夏南星一行剛下樓,掌櫃怕事情鬧大招架不了,就把幾個小二都支到後廚去了,他不清楚前因後果,也沒見到實物:“夏宗主您別急,我去問問掌櫃。”

夜深了,掌櫃正在櫃臺核對今日賬冊,夏南星比小二走得更急,沖到櫃臺前:“掌櫃,有沒有看到一塊靈板。”

“落在幾樓?一樓剛打掃過,未撿到任何失物。”掌櫃朝小二招手,“快叫人來,幫夏宗主找東西。”

怎麽會不見了呢?

不可能,一定還在,說不定有人沒註意,行走間不小心踢到哪個角落了。

夏南星魂不守舍,蹲桌底掃地縫找起來,可和一幫小二把大廳樓道翻了個底朝天,連後廚竈膛都有人去扒了,卻連靈板的影子都沒發現。

夏南星捧著碗貓飯,搖搖晃晃往回走,要不是桑葚貓爪爪幫他托著,貓飯都快灑了。

獨自一人孤孤單單,只有懷裏的小貓是唯一的溫度,卻也在提醒他,貓飯紋絲未動,手機找不到了,橘子也丟了。

到房門前,夏南星終於忍不住,背靠著門板滑下,捧碗抱貓蹲在地上,又哭起來。

身後房門忽然打開,一雙手扶住他倒下來的後背。

夏南星楞住,霎時收聲,回頭看去,只見曉清霜一張寫滿擔憂的清秀面龐,眼神又暗了下去:“我走錯房間了。”

“夏宗主,你怎麽又哭了,你可千萬別把自己哭壞了,不然太爺爺得抽死我。”韓酣牽著踏雪,推到夏南星身邊,讓毛絨絨安慰他。

夏南星看看和主人一樣傻憨憨的狗頭,想到橘子,眼淚掉得更兇了:“師兄,他送我的靈板丟了,我們的橘子也不見了……”

“師弟,靈板沒丟。”曉清霜替他抹眼淚,溫和道,“我方才撿回來了,本以為你睡下了,想明早給你。”

韓酣把靈板遞到他面前:“橘子你也別擔心,大概又去哪拍小動物腦門,拍膩了就回來了。”

夏南星抽抽鼻子:“你是不是知道橘子去哪了?”

韓酣當然知道小胖橘去向,傻憨憨一笑:“我又不是貓,怎麽知道呢,桑葚說不定知道。”

桑葚:“喵嗚~”跟宗主夫人走了~

夏南星瞪著哭紅的雙眼,和貓貓對視:“是不是跟韓凜走了?”畢竟就是橘子帶他來的。

桑葚:“喵~”嗯嗯~

夏南星沒再說話,收了眼淚,看了會兒滿滿當當冷了的貓飯,被曉清霜扶著送回了房間。

已是淩晨時分,他把貓飯放在枕邊,抱緊唯一的小貓,睜眼躺了許久,毫無睡意,滿腦子都是韓凜,走馬燈般循環播放這一年來的各種事,最後停在離別前的那一眼。

韓凜修為如此之高,尋常秘境根本不在話下,可為何這一次,直至分別都不肯解釋一句?難道他根本不確定,還能否歸來?

夏南星被這個念頭沖擊得心臟抽痛,強迫自己回憶梅磨的話:“韓凜沒問題,最多耽誤點時間。”

他並不信任狐貍梅,但這一句,必須信。

輾轉反側,直到紙窗透進晨光,才迷迷糊糊合眼,以往的起床時間還沒到,夏南星又頭昏腦漲地醒了。

韓凜不知何時回來,他身為一宗之主,要等著責罰不聽話的副宗主;橘子不見了,身為鏟屎官,要把喵喵找回來;城中被妙手谷醫的病人還不知會不會出問題,身為醫修,還要為人看病,要做的事很多,哪有時間浪費。

夏南星取出藥罐子,把貓飯熱了熱,想想又覺得不如自己做的純正,去後廚要了些食材,第一次使用靈器,做起特制星星貓飯。

曉清霜敲開門,領著小二送早飯進來的時候,夏南星剛把熱騰騰香噴噴的貓飯盛到碗裏,桑葚雙眼閃閃發亮,撲上來一邊呼呼一邊狼吞虎咽。

早飯又變成了同福客棧的廚藝,夏南星食不知味地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我分一下昨日的病歷。”

說著坐到書案前,把昨日那疊妙手谷病歷中疑似誤診的挑出來,按地址大致區域分成三分:“曉師兄,梁翌,我們三人分頭行事,上門給這些病人再查診一番,免得又出昨日的事。”

他眼圈又紅又腫,面色蒼白如紙,看起來隨時要暈倒的模樣。

“宗主,我和曉師兄去吧,您休息。”梁翌道。

“三個人快些。”夏南星不由分說,收起其中一疊,抱上貓,捧上還剩半碗的貓飯,“你們慢慢吃,我先出發了。”

三人看夏宗主離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梁翌走到窗口,等了一會兒,看夏南星走在大街上,腳步有些虛浮,卻還算平穩,方才眼睛雖紅但沒有一點要哭的意思:“宗主這麽急著去看病,這是想開了?曉師兄,你看著宗主長大的,了解他,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吧?”

曉清霜搖搖頭,剛要說“不知”,卻忽然楞住了。

“曉道友,怎麽了?太奶奶不會出事吧?”韓酣急道。

“我似乎,並不了解宗主……”曉清霜努力回憶,只能想起老宗主夫婦身邊,帶了個長相尤其出眾的男孩,常常捂著心口,可關於這男孩的細節,小到生活習慣,大到性情喜好,卻半點回憶不起來。

好像夏南星這個人,是一個被投入記憶中的影子,直至在秘境中被他和韓凜所救,這個影子才逐漸明晰起來。

夏宗主仁心妙手,只用一年便由練氣初期,提升至金丹期,醫術突飛猛進,那一年前呢?他是如何學習如何修煉的?曉清霜一點也回想不起來。

老宗主一張板正的方臉,性情溫和,不善言辭,對病人極其細致,宗主夫人相貌明艷,性情溫婉如水,唯有施展靈氣刀時,眼神鋒銳,游刃有餘毫不拖泥帶水。

論長相,夏南星清麗絕世,眉眼動人得恐怕世間最好的畫師都難以描繪,與兩位差別頗大;論性格,他純善可愛不失俏皮,雖也待人溫和,與二位的氣質卻大不相同。

除了對待病人時的仁心妙手,夏南星與老宗主夫婦,毫無相似之處。

“韓道友,這世間可有偽造記憶之術?”曉清霜忽然道。

若有,那必定只有修至韓凜的修為,才能施展,但他做這些,為的又是什麽?若當真有人篡改了記憶,夏南星的原本身份與目的又是什麽?

他的純善,絕非偽裝,若要搶奪宗門,一貧如洗的仁心山,並不值得花費如此心機。

“怎麽忽然問這個?”韓酣想也沒想道,“我從沒聽說過這種術法。記憶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就像我,記得如何與曉道友相識、相知,才能毫不猶豫地說一句,吾心悅於你,可若把這段記憶篡改,我的心悅豈非成了空中閣樓。當然心悅之心是不會變的,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該如何讓曉道友信服?”

回答頗為正經,就是一口一個心悅,把曉清霜說臉紅了。

“確實,篡改記憶這件事太可怕了。”梁翌道,“別說凡人了,傳說曾有神祇為渡眾生下凡,但因沒有為神時的記憶,不知如何使用神術,也忘了怎麽渡眾生,結果只能一世世苦歷輪回。若真有什麽能偽造操控記憶,恐怕也只有天道了。”

曉清霜恍然大悟,仁心山自老宗主夫婦過世後,沒落得連藥草種子都買不起,而夏南星只用了一年,便讓仁心山這三個字,成為丹醫大會上最響亮的存在,妙手谷的惡行,也在他的促成下被曝光,惡人得以伏誅。

夏南星昨日才大受挫折,今早立刻收拾心情,給人看病去了,天道送來這樣一個仙靈般純善之人,無論目的如何,總歸是對這世間百利而無一害的。

思及此,曉清霜面朝高天之上,深深一揖。

剛剛一爪拍死兇獸的橘子鼻子一癢:“噶嗚啾!!!”

深林高山震動,巨鳥驚飛,兇獸躁動,半神窮奇獸大橘子心道:喵~想念星星的貓飯了。

五日後,病歷上的病人都被仁心山三人診過,該換的藥換了,病情明顯好轉,丹醫大會上的事早已傳得滿城風雨,妙手谷人心盡失,夏南星一行沒遇到任何阻礙,期間還有不少人上同福客棧,求診求拜師。

夏南星看好了別人的病,自己的心疾卻愈發嚴重,這日因給病人撮制藥丸,靈力耗費過多,人才到客棧門口,就倚著大門倒了下去,一眾求拜師的醫修們擡他到房門口,礙於禁制無法入內,只能遠遠看著曉清霜為他施針餵藥,聽聞是操勞過度,個個喊著“夏宗主高風亮節”,更堅定了要加入仁心山的決心。

夏南星每日日出出門,夜半時分才回來,三餐都是病人家屬送到手邊,才想到吃,不然就是餓得不行了,隨手從儲物囊裏拿個幹癟的炊餅,一邊啃一邊搗藥,倒是桑葚,隨時隨地有貓飯吃。

夏宗主首日看病歸來途中,就跑拍賣行買了個品階不高的保溫小靈碗,盛滿貓飯,掛在桑葚脖子上,引得城裏的小動物三不五時跑出來求餵食,因而登門拜訪者中,也不乏有求靈寵口糧配方的。

但不管求什麽,夏南星病倒了,心疾覆發,還燒得不省人事,他們便只能等,一有空閑就來一趟,同福客棧天天因此賓客爆滿,生意比修真界第一的悅來客棧還好,掌櫃喜笑顏開,韓大能付的房錢用完了,也沒上去向財神爺要過靈石。

兩天兩夜後,夏南星才從昏迷中蘇醒,剛一睜開眼,被曉清霜囑咐過的桑葚便喵喵沖到隔壁叫人。

夏南星腦袋昏昏沈沈,見人第一句話就是:“師兄,橘子回來了嗎?”

曉清霜搖頭,摸摸他額頭,還是有些熱度,又讓他服了劑退熱藥:“宗主,你這次病勢洶洶,心疾有所惡化,玄天城太過喧囂,不如我們回山養病?”

“我不能回去,橘子回來會找不到我的。”夏南星喝完又苦又澀的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所有的小嬌氣,似乎都被那晚的眼淚沖刷得一幹二凈,早睡晚起的生物鐘沒了,再難吃的食物下口也不說什麽,更沒再流過一滴眼淚。仿佛他在乎的,除了病人,就是桑葚脖子上掛的那一碗貓飯。

曉清霜嘆了口氣:“橘子如果找不到你,會回山的。”

夏南星抱著桑葚,垂眸道:“我在這兒等。”

離家時明明是兩個人兩只貓,他不想就這樣回去,缺了貓不行,缺了人更不行。

“對了,仙盟有人來過嗎?”夏南星忽然道,“我掛了尋移動秘境入口的委托。”

曉清霜搖搖頭。

移動秘境早已消失在天地間,游離至一處不可知的空間,無日無月無星辰,一草一木一鳥一獸都在空間扭曲中,變得畸形可怖。

韓凜渾身血汙,禦窮奇,執修羅刀,一刀橫掃,張著血盆大口而來的異獸群倒下一片。

很快又有新的獸群撲上來,形狀詭異的樹木藤條張開猙獰的爪牙,從天而降壓下。

“師兄、師弟、弟子、家屬。”韓凜咬著牙,一字字蹦出口,揚刀劈開罩來的藤枝網,不顧被異獸咬住的手臂,徒手一扣,捏斷另一頭異獸的脖子,“憑什麽你們都能在他身邊!”

南星說,不缺韓凜一個,不需要韓凜。

他的身邊,將不再有韓凜的位置。

“憑什麽——”韓凜一聲怒號,周身浩蕩靈氣炸裂,排山倒海擊潰一切異獸詭物。

窮奇晃晃身子:“嘎唔!嘎唔!!”餵餵!魔頭你入魔了!!

韓凜雙目通紅,出手的赤紅靈流,以肉眼可見的變化轉深,化作一片駭人的血色,洇出縷縷漆黑魔氣。

不!南星是本尊的,南星只能屬於本尊一人!

本尊要回去!

讓南星只屬於本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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