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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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只差最後一步就大功告成,鄭丞幻想被仙盟褒獎的畫面尚在腦海,揚著一臉奸計得逞的笑意,此刻看到韓凜的臉,悚然後退,五官在情緒的急轉中扭曲亂飛。

跑!鄭丞頓時只有這一個想法。

然而腿還沒來得及擡起,一股兇悍的靈力便纏上頸項,鄭丞身不由己地被吸到曲指的手掌中,掙紮著艱難開口:“你不能殺我……醫修宗門弟子……濫殺無辜……仁心山必被仙盟……圍剿……”

“你無辜?”大壯冷眼一瞥窗臺上的靈器,撿起在手中拋了拋,指尖一點,靈流推著竹鞠大的靈球囫圇堵住鄭丞大嘴。

“大壯,還沒好嗎?”

夏南星的聲音傳來,大壯不願在此糟粕處浪費時間,不給鄭丞任何餘地,手掌當胸擊出,在鄭丞飛向高空時,送出一道靈流,強行啟動了靈器球。

嘭一聲響,火光伴著黑煙在空中炸開,大壯雙眼微瞇,再次送出靈流,裹挾著四散的黑煙,傾數壓在了鄭丞周身。

確認他消失在視野中,大壯踏窗出樓,躍上高大的清潤樹,如狂風般一陣舞過,樹頂的嫩芽被洗劫一空。

“這麽多?”夏南星看到在桌上堆成小山的葉芽,驚了,“橘子,別碰。”

把小胖橘塞給大壯,他掬著一捧嫩葉,倒到青年手中:“先聞上一刻鐘,之後每日以清潤樹嫩葉煎制濃茶湯,晨起一碗,連服七日,一碗茶用十來片嫩葉即可。”

本來首次吸葉香,是十片吸兩個時辰直至味盡,主要是清潤樹生得高大,嫩葉又都在樹頂上,對凡人來說采集困難,修士又大多用不上凡樹,因此難取大量,眼下既然有那麽多,當然該物盡其用。

讓掌櫃按照癥狀輕重,將嫩葉一一分發給眾人,夏南星輕推大壯肩頭,示意他彎個腰,耳語道:“剛才窗外有什麽嗎?”

“大嘴魚在窗臺放爆破毒丸,已經處理了,但我懷疑被放置的不止一處。”大壯攤開手掌,遞到橘子面前,“貓,找出來。”

橘子聞了聞殘留的靈氣,不滿:“喵喵喵!”當我狗嗎?雖然本大王神通無限,找這點東西輕而易舉。

“那爆破丸威力多大?”夏南星問,樓中吵擾,他並未聽到樓外的爆炸聲。

大壯:“一丸能波及方圓十丈。”

“同福樓這麽大,只憑一丸確實不夠。”夏南星有些後怕,“竟然想炸樓,只是為了仁心山幾冊秘籍醫書,不惜傷害樓中那麽多無辜百姓,他們瘋了嗎?”

“多虧被你發現,已經無事了。”大壯輕輕揉開他眉心的結。

“是你發現的。大嘴魚如何?”夏南星又問,他無法相信以醫入道的妙手谷能如此草菅人命,想來是無良長老的個人行為,只要嚴懲他,便不會再發生此事。

“炸了。”鑒於已經炸過一次,大壯補充道,“我將爆破靈器放置在其口中,非死即重傷。”

“活該。”大嘴魚偷雞不成蝕把米,想來不敢再作妖,夏南星終於放心。

“餵!你這惡霸小貓,快把踏雪還給我!”樓外傳來喊劈叉的男聲。

夏南星看向樓外:“是韓憨憨。”

“你給他取愛稱?”大壯目露兇光,看向追著一貓一狗奔來的韓酣。

人都快到眼前了,夏南星墊腳朝大壯耳朵輕聲道:“這是渾名,憨憨就是說這人有些傻乎乎的。”

“你上次說他可愛,招人喜歡。”大壯攏著夏南星肩膀,朝自己摟了摟。

韓酣耳朵尖得狠,大聲道:“我如此風流倜儻,哪裏可愛了?你們是上次的修士夫婦?男扮女裝?千萬別喜歡我,我可不插足別人感情。”

夏南星擡手勾住大壯脖頸逗趣:“咱們感情好得很,輪不到你插足。”

\"這麽兇看著我幹什麽,看你道侶去!\"韓酣竟一點不怕大壯能把人碎屍萬段的眼刀,“你們的貓怎麽回事,又欺負我家踏雪。”

橘子飛揚跋扈坐在二哈頭頂:“喵。”清理幹凈了。

踏雪身後拖著長長一串靈器球,伸著舌頭哈哈喘氣:“啊嗚。”累死我了。

橘子賞狗頭一爪子:“喵。”沒用的二哈。

踏雪:“嗚嗚……”我是巨靈狼……

橘子向來精明得很,想來是出門恰好碰上踏雪,便征用了,夏南星簡單解釋了一下原委:“這樣吧,請你和踏雪吃飯。”

“不必!”韓酣看著踏雪身後的毒氣球義憤填膺,“妙手谷竟如此陰狠毒辣……怎麽稱呼?”

“夏南星,仁心山宗主。”夏南星肩頭撞撞大壯,“夏壯,仁心山副宗主。”

“兩位夏宗主為名除害,廣大修士都該向你們學習,這頓飯,我請!”韓酣豪放道。

橘子一踏狗頭,勾起靈球串拋給大壯。

大壯掃了一眼,竟有三十餘只,全數塞入儲物囊中設下屏障放好,以免夏南星誤觸或汙染食物。

同福樓掌櫃和夥計們很快收拾好了淩亂的桌椅,這次的意外責任在同福樓,今日便給在場所有顧客免了單,夏南星這桌還沒點菜,夥計們便送上樓中最昂貴的幾道招牌菜,滿滿放了一桌。

“仙師,今日之事多虧有您,今後我就認您這紅袍子,只要仁心山仙師光顧,一律分文不收。”掌櫃道。

“欸!說好了我請!”韓酣掏出銀兩塞過去,掌櫃的又塞回來,推搡了半天,最後韓酣幹脆把銀兩直接塞進掌櫃袖口,還用靈力織線和衣服縫在一起,這才劃下句點。

不愧是憨憨,夏南星哭笑不得,靈線凡人根本無法解開,掌櫃的要用這兩塊碎銀還得搭上一只袖子。

“掌櫃的,今日的燒烤我全包了。”夏南星道,也從大壯衣襟內的儲物囊裏取出銀兩,遞給他,“您可別不收,否則咱們修士有的是手段。”

掌櫃不敢再推辭,收下銀兩,很快蘭斯帶著六名跑堂的端著一盤盤烤串過來,拼了三張大桌擺滿,給夏南星一個大拇指:“人美嘞!醫高嘞!窩稀飯你!”

大壯耳朵一豎,賞給他一記眼刀,蘭斯被嚇得夠嗆,生生從貧瘠的官話辭典裏扒拉出準確的表達:“窩欣賞你!”一溜煙跑了。

夏南星把烤盤放到踏雪跟前:“吃吧,辛苦了。吃不完的收進儲物囊,算是我們犒勞踏雪的。”後面一句是對韓酣說的。

踏雪雙眼放光,那模樣簡直想在烤肉的海洋中打滾,爪子一撲,抱起一把啃起來。

“喵!”橘子躍到他頭頂,拍了一爪,搶過一串烤魚,“喵喵!”這是本大王的!

踏雪前爪摸摸頭頂,染了自己一頭油光孜然:“啊嗚……”你就知道欺負我……

橘子踹開狗爪,四仰八叉躺在軟綿綿的狗毛裏,抱著烤魚享受。

“你的貓真霸道,踏雪連獅子老虎都不怕,就敗給你的小奶貓了。”韓酣感慨。

“橘子是仁心山神獸,只是體型小,本領可大得很。”夏南星頗有幾分秀娃的意味。能穿書的貓,本領能不大麽。

恢覆狀態的說書老人重新登上高臺,站在長桌前,整了整衣袍。

“要說書了!”韓酣探頭看去。

夏南星坐的位置背對說書臺,便挪到大壯身邊,兩人手臂貼手臂:“大壯,你猜他會說什麽故事?”

大壯對故事沒什麽興趣,沈思片刻,只想聽夏南星說故事,說什麽都好,哪怕是無限循環從前有座山。

他還沒回答,說書人已一敲醒木開了嗓:“上回說到,魔頭韓凜四歲脫離韓家後,蟄伏秘境閉關。十四年後,韓凜出關,在此後百年中,燒殺搶掠,惡事做盡。”

夏南星心道:果然不能幹壞事,魔頭都被誅殺了,還要被拖出來反覆鞭屍,惡名留千古。

“其中最慘無人道的有三樁。其一,屍地屠殺玄天宗與驚雷宗弟子近千,致使驚雷宗滅宗,戰場怨氣沖天黑雲近百年不散,屍地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說書人繪聲繪色,夏南星卻覺得詫異,原著中,屍地是數百年前就存在的,乃是因宗門爭鬥常約戰於此,弟子死傷無數,才導致怨氣沖天,那時韓凜還沒出生吧?

韓凜和玄天宗確實有糾葛,剝了玄天宗副宗主的皮,還殺了百餘名弟子,可那是因為在秘境中,玄天宗擋了魔頭的道,和屍地有什麽關系?驚雷宗明明直至原著結尾都作為龍套宗門,對魔頭喊打喊殺,怎麽就滅了?

“其二,南明城魔氣屠城,致使三萬百姓中毒身亡,無數人傷殘無醫,入城醫治的五百妙手谷弟子也慘遭毒害,南明城自此成為一座魔城,毒瘴漫天,再無人居住,這一切只因韓凜路過此地,心情不佳。其三,不滿仙音閣雅樓伺候,屠殺弟子三百餘名,且嫁禍合歡宗宗主。”

在義憤填膺的唾棄聲中,說書人道出結語:“如此惡行,被誅殺千次萬次,都難抵其罪。”

“魔頭韓凜惡事做盡,還癡心妄想奢盼飛升,天道怎會容他。幸而有仙盟正義修士集結,大戰七天七夜,終將韓凜與其兇獸窮奇誅殺。”

在座眾人無不歡呼叫好,雖然這魔頭與大多數人八竿子打不著,也從未對凡人界做什麽,至多是傳聞中的人物,但氣氛到了自然要跟著應和。

橘子氣得猛拍二哈狗頭:“喵喵喵!”誅殺王邇他大頭鬼!本大王威風凜凜他打得過麽!

踏雪兩眼淚汪汪:“啊嗚……”又打我……

夏南星徹底聽迷糊了,從韓凜四歲脫離韓家,到各處屠殺大宗門弟子,每一樁每一件和他看過的原著比較,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無關系。

他雖曾脫口說過韓凜奸丨淫擄掠,事實上韓凜在書中連一星半點的感情線都沒有,不止未對任何人動過心,更從未踏足煙花之地,仙音閣雅樓一聽就不正經,韓凜怎麽會去?而且以魔頭如此高超的修為,殺人屠宗從不藏形匿影,怎麽可能嫁禍他人?

“大壯,你覺得說書人講的真實嗎?”夏南星問。

大壯早已停箸,一手支額,閉目蹙眉,聞聲從紛亂湧入腦海的畫面中艱難抽離,看向夏南星:“我不知。”

“我覺得不真。”韓酣道。

“你怎麽了?頭疼?是不是想起什麽了?”夏南星取出一株清香的安神草,放在大壯鼻前,“你是不是參與過這些事?”目睹魔頭屠殺卻無能為力。

橘子:“喵。”他是主角。

大壯搖頭:“我不知道。”屍地、南明城、雅樓,一處處屍骸遍野血流漂櫓的場景在腦海中閃現,雁翅刀握在手中,濃血沿著刀槽一滴滴落下。

但他確信,自己根本未修魔道,不可能魔氣屠城,更不可能去雅閣,所以他不是……

“頭疼就別想了,咱們不聽了,早些休息吧。韓道友,少陪。”夏南星抱起橘子,同福樓三層四層是客房,讓掌櫃開了間,兩人便上了樓。

韓酣對著滿桌食物,和冷冷清清的空凳子,薅了把狗頭:“這倆夫夫也太過分了,竟把我當空氣,想我再怎麽說也和韓凜……”

韓酣急忙閉嘴,看看周圍,沒人註意他,松了口氣。

不可說不可說。

踏雪抱緊烤串:“啊嗚啊嗚……”終於沒貓打我了。

“喵!”一道殘影飛躍過半間同福樓,殺到它面前,靈風平地起,卷走所有烤魚,又一陣風卷走,“喵喵!”這些是我的!

踏雪頂著又多了兩個貓爪印的腦袋,汪的一聲哭出來。

大壯的異常沒持續多久,一進房間就恢覆狀態,神色看上去與平日裏一般冷冰冰的,和夏南星視線對上時,會露出幾分溫柔。

“天都黑了,今天咱們就早點休息。”失去的記憶顯然讓大壯痛苦,夏南星不再提及方才的事,笑嘻嘻地扯扯大壯腰封,“要不要本宗主紆尊降貴,伺候副宗主?”

大壯眉眼揚起笑意,展開雙臂,把夏南星攏在手臂間:“有勞宗主。”

海棠映雪袍配套的是素白色的腰封,以海棠紅絲帶綁系,兩人腰上的結一模一樣,都是大壯系的,不是夏南星認知中的蝴蝶結亦或兩股束在一起的合結,七彎八繞地纏出優美平整的一條寬帶,最後在側腰垂下兩條飄逸帶尾。

夏南星揪揪帶尾,拽拽寬帶,完美的送給大壯一個死結,一臉無辜道:“副宗主壯,本宗主交給你一個嚴峻的任務,把我們的腰帶都解開。”

“是。”大壯從善如流動手,先解了夏南星的,幫他褪去外袍,懟了自己的腰帶好半天,夏宗主綁死結有一套,綁別人腰帶比綁自己還出色,他引入一股靈流梳理,才終於解開腰封。

掌櫃開的是間雙人房,南北兩頭各放著一張床鋪,是單人床的寬度,以夏南星的身材,勉強還能睡兩人,但若另一人是大壯,那得把其中一人嵌進另一人的懷裏。

兩人給橘子洗凈滿身油汙孜然,夏南星便抱著小胖橘鉆進被窩:“晚安。”

大壯看了橘子一眼,在另一張榻上躺下,揮手熄滅燭火。

今夜無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說書人描述的場景如陰魂不散的鬼魅,一幕幕在腦海浮現,大壯凝神靜思,非但沒能摒除雜念,湧入腦海的畫面反而越來越多。

四歲孩童用成熟的語調告別含淚的家人,獨自遠行。

爭鬥不休的修士們,向他揮出長劍;面露陰險的醫者,朝他投出黑紫的瘴煙;彈撥琴弦的樂師,音律織成的卻是擊向他的鋒刃。

畫面一轉,還是四歲孩童的家人,一個個在慘叫中倒在修士刀劍下,鮮血染紅亭臺樓閣,清雅的粉色牡丹在血雨中雕零,早慧的孩童不見了,面容與他如出一轍的十歲男孩被奄奄一息的族人推入傳送陣。

雁翅刀剖開修士頭顱,一寸寸剝下染血的皮膚;漫天毒瘴被靈流驅入山谷,哀嚎遍野;刀光如雨漫天,帶著殘影掃過無數修士軀體……

所有畫面糅雜在一起,化成一團光怪陸離的黑,將他淹沒。

黑暗中,無數熟悉的聲音交織響起。

“人中惡鬼!”

“天地間最邪惡的存在!”

“濫殺無辜天理不容!”

那是夏南星的聲音。

一切最終擰成一道話音,清晰如近在耳畔:

“你不是我的大壯,你是十惡不赦的魔頭——韓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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