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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好,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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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好,放我下來

11月7日。

第一聲爆炸響起時,林見月正坐在工作室給畫稿上色。

筆尖剛在主角頭上擦出高光,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輕得像遠處工地的打樁聲。

林見月沒太在意,以為只是尋常的城市噪音。

直到窗外傳來消防車尖銳的呼嘯聲,鳴笛劃破寂靜,一路向東疾馳而去,林見月才猛地擡頭看向窗外。

東側天際飄著一縷細長的黑煙,很淡,卻在澄澈的秋空下格外紮眼,像一道黑色的裂分,撕開寧靜。

故事,開始了。

林見月盯著天際處不和諧的黑色,蹙眉。她放下畫筆,從包裏翻出漫畫書。

最新一話裏,白鳥警官的警車停在路邊,車身被火光包裹,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白鳥警官……”佐藤美和子震驚地盯著燃燒的白車,果斷翻出手機撥通警視廳和消防隊電話。

高木警官拎著個滅火器急匆匆從咖啡店沖出來,正對著燃燒的汽車一陣猛噴,白鳥警官晃晃悠悠從車子另一側走出來。

他瞇著右眼,額角的血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糊住了半張臉。但他的腳步很穩,除了額角的傷和沾了灰的西裝,身上再沒別的傷口。

“……白鳥警官,你沒事?”在場幾位警察眼中帶喜,又似乎含著點淚,怔怔地看著他。

白鳥接過灰原哀遞過來的手絹,擦掉糊住眼睛的血,露出一個有些狼狽的笑:“準備上車的時候東西掉了,彎腰去撿,沒想到正好躲過一截。”

柯南蹲在燒焦的警車旁細致搜查,而後雙手插兜,沈著臉走向白鳥:“炸彈犯是在白鳥警官下車後,趁我們不註意,鉆到車上完成了炸彈安裝。”

“炸彈是通過拉開車門的方式被激活。白鳥警官第一次拉開車門激活了炸彈,但他沒有上車。第二次拉開車門時,炸彈被啟動。”

柯南慶幸地彎起嘴角:“白鳥警官你運氣不錯。”

白鳥幹笑兩聲,伸手揉了揉柯南的頭,回頭看向身後擁擠的圍觀人群:“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先驅散群眾吧。”

但漫畫刻意在白鳥回眸的動作上多停留了一格,仿佛在暗示著什麽。

林見月瞇眼,順著白鳥的視線看向後方被虛化的人群。萩原研二頂著標志的三七分劉海,站在人堆裏簡直鶴立雞群。

哪怕線條模糊,五官像是被打上了馬賽克,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他來。

“又發生爆炸了,”齋藤老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端著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走過來。

這位敬業的工作狂吹散杯邊熱氣,淺抿一口:“日本最近越來越不安穩了。”

見老師過來,林見月連忙藏起漫畫書,繼續畫畫。然而不過半個小時時間,第二聲爆炸響起。

這次是東京鐵塔的方向。

黑煙滾滾,呼嘯的機動隊廂車一路疾馳,吸引住所有人註意力。

消防車和警車拉著警鈴緊隨其後,攪得人心煩。

辦公室裏的人瞬間湧到窗邊,有人扒著玻璃往外看,有人掏出手機刷新聞。林見月也跟著站起來,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各大電視臺聞風而動,似聞到血腥味的蠅蟲,擡著長槍短炮聚集在鐵塔底下,把唯一進出通道圍得水洩不通。

女主持的聲音清晰地從前輩的手機擴音器裏傳出來:“緊急插播!東京鐵塔剛剛發生爆炸!根據現場記者傳回的消息,一名男性被困在頂層的電梯轎廂裏,目前電梯懸停在半空,情況危急!”

“不幸中的萬幸!經確認,受困人員是警視廳機動隊隊長。”

“七年前,正是他在淺井別墅廣場20樓,成功拆除了足以炸毀整棟大樓的炸彈!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位經驗豐富的拆彈專家,這次一定能再次創造奇跡,順利脫險!”

“目前,消防部門和警方已經抵達現場,正在全力展開救援……”

看熱鬧的勁頭漸漸褪去,同事們三三兩兩地回到工位,邊討論爆炸的事邊工作。

唯有林見月僵在原地,數位筆懸在離屏幕一厘米的地方,再也落不下去。她盯著屏幕,思緒卻飄去別的地方,眼裏容不下任何色彩線條。

“進步不錯。”齋藤老師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林見月猛地回神,才發現老師正盯著她的屏幕。

她又喝了口咖啡,目光慢悠悠落在林見月遲遲未落的筆尖上:“我記得你男朋友是拆彈警察?”

林見月反應慢半拍地沖老師點頭。

托救命之恩越滾越大的福,齋藤老師對林見月格外寬容。她端著咖啡沈默兩秒,沖林見月揮揮手:“你今天就到這吧,回去休息。”

“老師?”林見月楞了下。

齋藤老師沒有多解釋,只是單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畫什麽時候都能畫。”她丟下這句話,便端著咖啡轉身走開了。

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前,齋藤老師不忘回頭補了句:“路上註意安全。”然後消失在辦公室門後面。

得了應許,林見月不再扭捏,存好未完成的圖片,拎著包就往門口跑。腳步輕快得像要去奔赴什麽,又帶著點難以掩飾的急切。

但她沒有回家,而是打車去了東京鐵塔。

在聽到林見月的目的地時,司機大叔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頓了頓。他從後視鏡裏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念叨了句“現在的小年輕為湊熱鬧真是命都不要了”便緩緩啟動車子。

窗外街景不斷向後倒退,泛黃的枯葉飄落在車窗上,又被風吹走。

林見月從包裏翻出漫畫書翻開。

爆炸案的故事已經發展出新的後續:爆炸案的劇情已經推進到了關鍵處:萩原研二一身防暴服,蹲在電梯上方狹窄的空間裏,頭戴著夜視鏡,專心致志地挑出一根深色的引線剪斷。

然而下一秒,萩原研二突然停住所有動作,死死盯著炸彈顯示屏。夜視鏡下的雙眸微微瞪大,滿是錯愕。

“勇敢的警察……”

他的嘴唇動了動,一字一句念出顯示屏上的文字。

熟悉的臺詞似一把銼刀在林見月敏感的神經上來回銼弄,每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插在林見月心上,疼得她呼吸都開始微微打顫。

哪怕知道萩原研二還活著,哪怕知道他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她還是忍不住像餓了兩天般手指發軟。

萬一劇本的約束力太強,萬一他們命定要遭此一劫……

林見月能接受自己愛上一個已死的角色,能接受自己像個旁觀者,看著他們經歷原著裏的危險。

可她無法接受,深愛的人在她面前一點點走向死亡,而她只能站在原地,什麽都做不了。

手指翻到下一頁,一個被塗成黑色的人影突然闖入視線。

他倚著欄桿用雙筒望遠鏡望向東京鐵塔的方向。即便被塗成黑色,林見月還是能從他陰惻惻的笑容中嗅到一絲怨毒。

黑影旁邊的氣泡框裏,寫著幾行扭曲的文字,像毒蛇的信子般刺目:

「太好了,是七年前破壞我計劃的警察。」

「炸死,全部炸死。」

「死無全屍才好。」

「嘿嘿嘿嘿。」

黑影嘴角的笑意越擴越大,連帶著肩膀都微微顫抖。

林見月死死攥住漫畫書,用力到指甲幾乎要嵌進紙頁的紋路裏。

滾燙的怒意巖漿般從心臟湧出,順著血管奔流到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在灼燒般發燙,連呼吸都帶著火氣。

洶湧的無力感緊接著翻湧上來,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攪得她心口陣陣絞痛。

如果她能更強一些……

像其他穿越故事裏的主角那樣搞紅黑橫跳,能在暗處為他們掃清障礙;又或者本身就是警,察能穿著警服站在萩原研二身邊。

甚至再貪心一點,擁有所謂的系統,能輕而易舉改變既定的悲劇。

是不是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只能攥著一本漫畫書,站在離危險很遠的地方,徒勞地等待結果?

憤怒,卻又無助。

出租車在離東京鐵塔半公裏的路口突然停下,前方拉起的黃色警戒線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所有無關人員擋在外面。

林見月走下車,剛合上車門,司機便猛踩油門,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警戒線旁,含著口哨不停指揮的長發女警在看到林見月時怔了一瞬,隨即露出了然的表情。

她驅趕走停在附近試圖現場直播的網紅團隊,才轉身用手肘輕輕杵了杵林見月的腰,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怎麽,擔心你男人?”

林見月點頭,想朝她擠出個客氣的笑容,但嘴角千斤重,只微微抽動了兩下便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宮本由美把手搭在林見月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放心吧,你老公可是機動隊的王牌,不會有事的。”

她說著,突然皺了皺眉,語氣裏多了幾分疑惑:“不過說起來,從剛才到現在,我都沒看到松田那家夥。這麽大的案子,警視廳不該把你們家這對雙王牌都派出來嗎?”

林見月心頭一動,隱約猜到松田陣平的去向。她沒接話,只是順著宮本由美的目光望向遠處的東京鐵塔:“宮本,可以讓我進去嗎?”

宮本由美為難地撓了撓臉:“這個恐怕不太行……剛才柯南溜進去就害我挨了一頓臭罵,要是再讓你進去,我這個月的獎金恐怕就全沒了。”

林見月沒再強求,只是往前挪了幾步,緊貼著警戒線停下腳步。

宮本由美盯著她看了幾秒,見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要硬闖的意思,才松了口氣。

清亮的口哨聲再次響起,宮本由美揮舞著指揮棒轉身離開,疏導起再次擁堵的交通。

林見月仰頭看向近在眼前的東京鐵塔,不甘心的情緒卻像被敲響的古鐘,在耳邊嗡嗡作響,一遍又一遍地回蕩

心底有個聲音叫囂著讓她掀起警戒線沖進去,或者趁宮本由美不備,偷偷溜進去,就像柯南做的那樣。

可雙腳像生了根,牢牢紮在地面上,怎麽也挪不動。

腳掌像是生了根,牢牢紮向地底深處。

她到底只是個普通人,一個被道德感和規則牢牢束縛的普通人。她沒辦法為了自己一時爽快,打破規則,讓別人為她承擔後果。

時間停滯,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

林見月站在警戒線外,像等在手術室外的病患家屬,等待醫生宣判結果。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林見月猛地回神,才發現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有人舉著手機對準鐵塔;有人湊在警戒線旁,試圖往裏面擠,被警察攔下來時還在嚷嚷“我就拍一張”;還有人低頭刷電視臺的轉播。

屏幕光映在他們臉上,有好奇,有緊張,唯獨沒有密密麻麻的疼。

嘈雜的爭吵聲、直播的解說聲、手機外放的新聞聲混在一起,像無數只蜜蜂在耳邊嗡嗡作響。

林見月費力地從縫隙裏捕捉信息,終於拼湊出當下的處境。

同原著劇情別無二致,炸彈犯會在炸彈爆炸的最後幾秒公布下一枚炸彈的位置。要麽拆彈警察被炸死,換取民眾安全。要麽拆彈警察安全,無辜東京市民被炸死。

林見月聽見身後有人攥著拳頭罵“炸彈犯真不是東西”,有人嘆著氣說“這警察怕是兇多吉少了”,還有人小聲議論“他肯定得犧牲自己啊,不然怎麽對得起警察的身份”。

他們甚至沒問過萩原研二願不願意,就已經默認了他的死亡。

在所有人眼裏,英勇正義的警察就該如此——為了大義放棄私欲,為了更多人的安全,把自己的命當成可以犧牲的籌碼。

仿佛他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個印著「警察」二字的符號,必須按照英雄的劇本走下去。

萩原研二一定會死。

萩原研二必須死。

但警察也是人。

警察也有為之不舍,無論如何都無法割舍的東西。

警察身後,也有會因為他的死,哭到喘不過氣,餘生都活在陰影裏的人。

可林見月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萩原研二確實會如他們所願去赴死。

他死了,松田陣平便會在劇情的推動下,緊隨其後,坦然赴死。

林見月仰頭看向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的東京鐵塔塔尖,紅白相間的金屬架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陽光順著縫隙落下一道道光柱,銀針般刺得她瞳仁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沒關系。

降谷零他們早就布好了局,風見裕也跟蹤了炸彈犯三天,不會出意外的。他們不可能輸,機動隊王牌也不會死。

萩原研二會在即將爆炸的前一刻剪斷引線,再由松田陣平解決掉藏在帝丹高中的下一枚炸彈。

然而她剛這麽想,下一瞬,巨大的爆炸聲就掀翻了空氣。

東京鐵塔的頂端像被點燃的煙花,紅黃相間的火光四濺,滾滾黑煙裹著硫味直沖天際。

林見月僵在原地,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怎麽會?計劃不是這樣的!

周圍的喧囂聲突然變得模糊,只有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燙,像要炸開。她看著那團不斷擴大的黑煙,手忙腳亂地掀開警戒線,不顧身後宮本由美的勸阻,頭也不回地往鐵塔沖。

宮本由美也沒有真的想攔住她。

長發女警只意思意思地喊了兩聲,便擡起雙臂和同事一起攔住其他打算硬闖的人。

“女士!您不能進去!”一名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沖上來攔住林見月。

林見月像沒聽見,腳步沒停,繞著旁邊的警車跑了半圈,從另一個缺口鉆了過去。

小警察楞了下,連忙大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生疼:“這裏很危險!快出去!”

另一名警察也圍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攔住她。

“讓開!”林見月攥著拳頭,語調卻平靜得可怕。

“抱歉女士,您……”

“是你啊,林。”就在這時,一道沈穩的聲音插了進來。

伊達航咬著牙簽走了過來。他穿著西裝,袖口挽到小臂,臉上沾了點灰,卻依舊透著可靠的氣場。

攔住林見月的小警察們觀察片刻,緩緩松手,不再束縛林見月動作,而是各自轉身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林見月閉眼做了個深呼吸,才重新冷靜地看向伊達航。

她眼神透亮,微微顫動的聲線卻出賣了她的心情:“研二他在哪?”

伊達航仰頭看向天空,滾滾黑煙漸小,爆炸的餘波即將徹底結束:“他現在應該在電梯轎廂裏。”

林見月怔住,惶恐不已地同時敏銳地察覺到伊達航臉上的輕松。她靜了幾秒,低聲問:“研二沒死,對嗎?”

“當然沒死,不過可能會受一點傷。”

瞳仁顫動,「受傷」二字在林見月腦子裏無限放大。她正兀自擔心著,伊達航身後十來米外的電梯卻發出電梯轎廂到達的“叮”的提示音。

門緩緩打開,最先出來的是江戶川柯南毛茸茸的腦袋,然後才是一身狼狽的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穿著一身防暴服,單手撈著柯南的腰,抱抱枕般將他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擦拭臉上的汙垢。

一大一小兩人像剛去偷碳回來,臉上、身上黏滿灰塵,不停咳嗽。

任誰看了都知道,這兩人剛從炸彈中心逃回來。

“萩原警官你這家夥!”柯南難得露出劫後餘生的驚恐表情。

他上次露出這種表情,還是在米花飯店門口和琴酒擦肩而過的時候。

柯南氣鼓鼓將胳膊環在胸前:“我差點以為真要和你一起被炸成灰了!”

萩原研二笑著彎了彎眉:“怎麽會呢?我怎麽會讓小朋友陪我冒險?”

“別裝了!”柯南翻了個白眼,又氣又無奈,“是你們的計謀吧?故意用爆炸的障眼法騙炸彈犯,讓他以為計劃成功了,放松警惕。”

“不愧是小偵探,真聰明。”萩原研二笑著誇了句,餘光突然瞥見站在伊達航旁邊的林見月,笑容頓了頓,驚訝地開口,“誒?見月醬你怎麽會在這——”

話還沒說完,林見月就大步沖了過來。

她高高揚起了拳頭,一拳揍在萩原研二灰撲撲的臉上。

故作誇張的吃痛聲中,林見月攥住萩原研二臟到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白領子,踮起腳,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吻住他的唇。

親吻帶著點眼淚的鹹味,還帶著點顫抖,卻格外用力。

然而……

萩原研二腋下,某個依舊被抱著腰的小學生偵探抽了抽嘴角,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能不能先放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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