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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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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林見月出生在音樂世家。按照林父的說法,他們家從林見月祖父那一代起,就開始搞樂器,傳承至今。

雄厚的家族實力本該成為林見月的榮耀,為她墊高出生的起點,鋪出一條鋪滿鮮花的坦途。

但「音樂世家」的讚譽在林見月父親近乎偏執的操控下,變成一條纏繞在林見月脖子上的毒蛇,朝她吐出森冷的信子。

林家是優秀的音樂世家,林家的孩子也必須成為最優秀的演奏家。林見月的人生軌跡被釘死在一條道上:登上維也納金色大廳,著華服坐首席,讓指尖流淌的旋律震徹穹頂。

就像她已經被塑造成形的哥哥那樣。

文化成績不重要,身心健康不重要,娛樂活動不重要,個人喜好也不重要,林見月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練琴,練琴,練琴。

她必須保持纖瘦的身姿,在聚光燈下活成小說裏不染塵埃的白月光,供人艷羨;必須成為最頂尖的演奏家,承襲林家的榮光,替父親掙回體面。

他會撕掉林見月所有課外書和塗鴉畫,摔碎她親手拼好的模型,砸掉手辦,殺掉貓。

起初,林見月還會哭鬧著反抗,死死拽住林父的胳膊試圖阻止他的行為,然後挨上一巴掌,腫著臉老實下來。高中後,林見月會平靜地看著父親發瘋,然後繼續練琴。

“你真可怕。”

比林見月年長五歲,已經按林父意願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就讀的哥哥在幫林見月藏好漫畫書後,惡劣地揉亂她的頭發,語氣覆雜:“有種平靜的瘋感。”

林見月歪著頭嘿嘿一笑,挽住哥哥的胳膊開始撒嬌:“小學館最近新出了一套很漂亮的周邊,哥哥幫我買。”

“我是在英國留學,不是日本。”

“求你了,好不好嘛。”

架不住林見月軟磨硬泡,哥哥舉手投降:“行行行,買。放假的時候悄悄給你肉身背回來。”

他做賊心虛地掃了眼客廳,再三確認林父不在,才沖林見月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收拾行李,下午跟我去英國玩。”

“我上周剛挨了一頓揍。”

“我導師在倫敦有演奏會,我已經和他說好了,讓他指點你一二。老爸問起來,我就說是帶你去見世面,順道和世界級大師刷個臉熟。”

林見月像看到貓條的小貓,亮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麻溜地松開哥哥的胳膊開始收拾行李。

將愛意全部澆灌到林見月身上的哥哥在她身後駐足看了會,頭大地閉了閉眼:“我說你啊,去玩當然是帶漂亮裙子,哪有帶一箱漫畫書的!”

他惡狠狠指著漫畫封面上的男人的臉,額角青筋跳動:“特別是這個叫萩原研二的,我不想在箱子裏看到他!懂我意思嗎!”

林見月哼著小曲裝作沒聽見,趕忙又往箱子裏塞了兩本萩原研二的同人漫畫。

兩人在英國玩了足足五天。送林見月登上回國的飛機時,哥哥看著林見月爬滿繭子的手,忽然道:“見月,你和我不一樣。我沒勇氣,但你不同,你一定會闖出自己的天地。”

他滿眼珍重,寵溺地揉著林見月的發:“爸爸壞,但哥哥好,哥哥會永遠會支持你。”

於是幾年後,剛結束一場完美的演奏,正勾著朋友的肩膀在酒吧放縱的哥哥接到一通從國內打來的緊急求助電話。

“哥,爸爸跟著樂團去法國了,你趕快給我買一張去日本的機票。”頓了頓,林見月補充,“再幫我在東京租一套公寓。”

哥哥一口酒噴在對面同僚臉上,驚得坐直身體。他下意識提高音量:“不是!你追二次元追瘋了?去日本幹嘛!?”

林見月笑嘻嘻丟下一枚炸彈:“我被多摩美術大學錄取了。”

“……?美術大學?”

“嗯!”尾音揚得高高的,藏不住的得意。

哥哥登時來了脾氣:“林見月你瘋了?日本那麽多音樂名校不報,去個美術大學?能給你帶來什麽音樂建樹?我知道你想反抗那老東西,但這簡直是自毀前——”

林見月平靜出聲:“你在說些什麽傻話。我報的是平面設計專業,多摩美術大學可是全日本最頂尖的學院。”

“……噶?”

哥哥像只被掐住喉嚨的雞,好半天才擠出句底氣不足的疑問:“美術生要作品集的,你哪來的作品集?”

“摔斷胳膊的這一年裏攢的。”

完成大學學業後,林父以不容反抗的姿態要求林見月去茱莉亞學院進修。她則直接摔斷胳膊,吊著打滿鋼釘的左臂,在父親吃人的目光註視下在家躺平了一整年。

摔斷胳膊的事是一場意外,卻合了她的意。左手斷了不能彈琴,難道還不能畫畫嗎。父親前腳離開家,她後腳就爬起來給手繪板插上數據線。

哥哥百思不解:“一年時間能練出考名校的水平?多摩美術大學給你開後門了?”

林見月嘿嘿笑著,像偷到肉吃的小饞貓:“沒想到吧哥哥,我從高中時起就背著爸爸偷偷畫畫了。”

哥哥更不理解了:“就那狗東西的高壓制裁環境,你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彈琴,哪來的時間畫畫?”

“我等爸爸睡下了,偷偷從被窩裏爬起來畫的。每天兩個小時,風雨無阻。”林父雖然獨裁,但只要林見月完成練習進度,他不會在睡眠時間上苛責林見月。

林見月得意得快翹起尾巴,語氣裏明晃晃求誇讚:“怎麽樣哥哥,我自控力強吧。”

哥哥聽著電話那頭嘰嘰喳喳的聲音,突然懂了她被診斷出神經衰弱和偏頭痛的根源。

他閉眼深呼吸,先扯出幾聲笑,隨即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當著滿酒吧同事的面把林見月罵得狗血淋頭。

他邊大聲斥責林見月不愛惜身體,邊搶過朋友的手機,替林見月訂好了飛往東京的機票:“你哥我還沒當上首席呢,工資就全花你身上了!拿不到畢業證我就打斷你的腿!”

哥哥替她扛下了被先斬後奏的父親的暴怒,還在東京租了最好的公寓。

收到林見月發來的她和新導師的合照時,哥哥摩挲著手機屏幕,久久失神。他盯著屏幕上照片,似在透過林見月窺視他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良久,他給林見月發去一條叮囑,也像是在對未敢鼓起勇氣反抗的自己說:『見月,不要讓任何人成為你的絆腳石。誰都不能阻礙你追求你的人生,誰都不可以。』

他想了想,又絮絮叨叨補了一堆,但大多是些類似『多喝熱水』『早睡早起,再熬夜打斷你腿』的廢話。

在收到林見月回的『我現在就在熬夜哦,哥打算滴滴打車過來打斷我的腿嗎XD』時,哥哥看了眼手表——倫敦時間下午5點,日本正值淩晨2點。

他沈默片刻,按住語音鍵,對著手機爆發出一連串能被屏蔽成電報音的臟話。

罵夠了,他把腿蹺在茶幾上,又正經起來:“日本人怪得很,表面上客客氣氣的,說不定肚子裏憋著壞水。你一個人在那邊當心點,別被人給騙了,有事隨時給哥哥打電話。”

林見月發來條帶著笑意的語音:“放心吧哥哥,我只信能被我牢牢抓在手裏的東西。”

她的生長環境只教會她一件事:

人心隔肚皮。

誰也猜不透華麗衣袍下藏著怎樣腐朽的皮囊。

提著美酒登門拜訪的所謂的父親的朋友,可能和父親存在權錢交易,又或者是想拜托父親教訓交響樂團裏某個他們看不順眼的家夥,再或者被針對的目標就是林父本身。

林見月看不懂杯酒交錯裏的虛與委蛇,只知道他們和父親一樣,虛偽得令人作嘔。

被外界讚好脾氣、會溫聲細語教學生、頂著世界頂尖鋼琴家頭銜的男人,會在她拒絕練琴時暴跳如雷,急了還會甩她耳光。

在外維持著模範丈夫形象、巡演歸來會捧玫瑰進門的男人,卻被因病提前回家的林見月撞見出軌。她推開門時,父親的手甚至沒來得及從女人的腿上挪開。

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見月永遠猜不透微笑面具的背後藏匿著怎樣的心思。

人類這種生物,搖擺不定得可怕。上一秒可能遞糖給你,下一秒就敢抽刀。

況且男人向來是最靠不住的生物。

缺乏長輩的引導,林見月對愛情的所有理解都來自古早偶像劇。愛該是美好、浪漫、忠誠不渝的,一生只愛一個人。

可現實裏越來越多的惡性新聞,刻意捏造的也好,真實發生的也罷,都在撕扯著她的神經。就連父親也在她眼前做著壞榜樣。

再次刷到手機裏的惡性新聞,林見月垂眸,只覺一陣惡心。她開始偏執地、扭曲地追求「愛情的可控性」。

她開始往紙片人身上傾註愛意,沈浸在自己構築的精神烏托邦裏。

紙片人是可控的,可被人為塑造的。她要他們對她忠誠,他們便只能對她忠誠。

但人不行。

真心瞬息萬變。

當萩原研二從她的畫筆裏走出來,變成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活人;當愛不再透明可見,藏在皮囊下的真心可以被隨意裝飾,失控帶來的不安感便接踵而至,潮水般將林見月淹沒。

她從不懷疑萩原研二的品性,但她質疑愛的時效性。

但比起如何處理萩原研二的愛意,林見月更恐懼另一件事——她討厭不穩定因素,也討厭計劃外的劇變。

劇變裏往往隱藏著風險和機遇,但她已經抓住了機遇——被日本最頂尖的美術大學錄取,成為米山舞級別插畫家的學生和助理。她的人生終於步入正軌,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世界融合。

輕飄飄四個字,卻藏著不亞於東歐劇變的動蕩,藏著足以碾碎一切的風險。

林見月直楞楞盯著面前朝思暮想的萩原研二的臉,睫毛突然一顫,淚珠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縷煙,帶著被現實擊穿的茫然。

“……騙人的吧。”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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