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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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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舊夢浸雨痕,稚語藏初心

蕭徹坐在禦書房的軟榻上,指尖撚著一枚褪色的青玉佩。雨絲斜斜打在窗欞上,暈開一片水霧,恍惚間竟與二十年前那個初夏的午後重合——也是這樣的雨天,他第一次遇見蘇瑤。

那年他才八歲,還是個被太傅追著背書的太子。趁著太傅打瞌睡的間隙,他偷溜出崇文殿,踩著廊下的積水往禦花園跑。剛轉過拐角,就撞見個蹲在石榴樹下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發間別著朵蔫了的小雛菊,正用樹枝在泥水裏劃拉。

“你在做什麽?”他壓低聲音,怕被巡邏的侍衛發現。

小姑娘猛地回頭,臉上沾著泥點,眼睛卻亮得像浸了雨水的黑曜石。她手裏的樹枝“啪嗒”掉在地上,慌忙站起來,裙擺上還沾著草屑:“我……我在畫圈圈。”

蕭徹湊過去看,泥水裏歪歪扭扭畫著個太陽,周圍繞著幾個小圓圈。“畫這做什麽?”

“娘說,畫滿一百個太陽,爹就會從邊關回來了。”她撿起樹枝,又在旁邊添了個更小的圈,“這個是我,等爹回來,我要告訴他,我學會染布了,能染出像太陽一樣的顏色。”

他這才註意到,她指尖沾著點橙黃色的粉末,指甲縫裏都是泥。後來才知道,那是她偷偷用曬幹的萬壽菊磨的粉,想給爹染塊“太陽布”。

“你爹是誰?”

“鎮遠大將軍呀!”她挺起小胸脯,驕傲得像只小孔雀,“我爹可厲害了,能一箭射穿三只大雁!”

蕭徹那時正因為父皇總拿“你叔父在北疆立了戰功”敲打他,心裏憋著股氣,聽了這話竟有些不服:“我叔父才厲害,他是皇上親封的驃騎將軍!”

“我爹是鎮遠大將軍!”她梗著脖子,把樹枝往泥裏戳得更深,“比驃騎將軍大!”

“大也沒用,”他故意氣她,“我叔父的盔甲是金色的,你爹有嗎?”

小姑娘急得眼圈發紅,抓起一把泥就往他身上甩:“你胡說!我爹的盔甲比金子還亮!”

泥點濺在他的月白錦袍上,像開了朵醜醜的花。他正要發作,卻見她忽然蹲下去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娘說爹快回來了……可他已經去了三年了……”

哭聲混著雨聲,聽得人心裏發悶。他想起自己那個總板著臉的叔父,每次回來都帶著傷,卻會偷偷塞給他一把北疆的葡萄幹。他忽然覺得,那些爭“誰的爹更厲害”的話,實在沒意思。

“餵,”他從袖袋裏摸出塊桂花糕,是早膳時偷偷藏的,“給你,別哭了。”

小姑娘擡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小心翼翼接過糕點,小口小口啃著,像只受驚的小松鼠。“謝謝……”

“我叫蕭徹,”他學著太傅的樣子背著手,“是太子。”

“我叫蘇瑤。”她把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娘說,等爹回來,就教我染布,染出彩虹的顏色。”

那天的雨停得快,陽光刺破雲層時,他送她到宮門口。她懷裏揣著他給的半塊玉佩——是母後剛賞的,他覺得上面的青花紋路像她畫的太陽,就塞給了她。“這個給你,等你爹回來,用它換你染的彩虹布。”

她捏著玉佩,重重點頭:“拉鉤!”

他勾住她沾著泥和花瓣的小手指,聽她奶聲奶氣地念:“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是小狗!”

後來他才知道,蘇瑤的父親,正是在北疆戰死的鎮遠大將軍。那年秋天,靈柩運回京城,他躲在宮墻上看送葬的隊伍,見那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穿著孝服,手裏緊緊攥著塊青玉佩,走得筆直。

再後來,他成了皇上,後宮納了無數美人,卻總在某個雨天想起那只沾著泥點的小拳頭,想起那句“我要染出彩虹的顏色”。直到金鑾殿上再見她,石青色褙子,指尖沾著染料,說起染坊時眼裏的光,和當年石榴樹下那個小姑娘一模一樣。

“陛下?”李德全輕手輕腳走進來,“鎮遠大將軍府遞牌子,說蘇夫人染了新的‘晚霞紅’,想請您過目,給皇後娘娘做披風。”

蕭徹放下玉佩,上面的青花紋路已磨得模糊。他望著窗外,雨又停了,天邊正掛著道虹,紅的、橙的、黃的、綠的……像誰把顏料潑在了天上。

“宣她進來。”他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他想,該把當年的約定補上了。不是用玉佩換布,而是……看看她親手染的彩虹,是不是真的像記憶裏那麽亮。

蘇瑤進來時,捧著匹綢緞,霞光般的紅色在她懷裏流動。“陛下請看,這是新試的‘晚霞紅’,加了點鳳仙花汁,比之前更柔和些。”

他接過布料,指尖拂過順滑的質地,忽然問:“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禦花園的石榴樹下,有個給你桂花糕的小男孩嗎?”

蘇瑤楞住了,隨即眼睛慢慢睜大,像落了星光:“你……你是那個穿月白錦袍的小太子?”

蕭徹笑了,是那種從心底漫出來的笑意,像雨後初晴的天空:“你畫的太陽,我一直記得。”

她忽然紅了眼眶,從袖中摸出塊磨得發亮的青玉佩,上面的花紋幾乎看不清:“這個……我一直帶著。”

玉佩放在他掌心,帶著溫潤的體溫。二十年前的雨,二十年前的桂花糕,二十年前那個拉鉤的約定,忽然都活了過來,在禦書房的暖光裏,輕輕漾開。

“那時候你說,要染彩虹的顏色,”他看著她,目光像浸了溫水,“現在染出來了嗎?”

蘇瑤笑著點頭,眼角的淚卻掉了下來:“快了……等染出最後一種顏色,就送給陛下。”

“好。”他握緊那枚玉佩,像握住了一段被雨水浸過,卻依舊鮮活的時光,“朕等著。”

窗外的虹還沒散,紅的像她染的晚霞,青的像他藏的舊夢。原來有些遇見,真的能跨過二十年的風雨,在歲月裏長成彩虹的模樣,一端系著稚語,一端牽著初心,中間是慢慢鋪展開的、錦繡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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