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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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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春風染衣袂,善緣結四方

驚蟄剛過,京城西市的柳樹就抽出了新綠。蘇瑤站在錦繡堂的染坊前,看著夥計們將新染的“柳芽青”布料掛上晾曬架,春風拂過,一排排青翠的綢緞如碧波蕩漾,惹得路過的孩童追著布料的影子跑,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

“夫人,城南的孤兒院遣人來問,上個月答應給孩子們做春衫的料子,何時能取?”周伯捧著賬冊走來,鬢角的白發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卻精神矍鑠——這是他跟著蘇瑤打理錦繡堂的第五個年頭,看著染坊從一間小作坊變成如今京城最大的慈善染坊,比誰都欣慰。

蘇瑤接過賬冊,指尖劃過“孤兒院春衫:柳芽青二十匹、梔子黃十匹”的字樣,笑道:“讓他們明日來取,我昨晚讓蘇婉姐姐加了道固色工序,孩子們愛瘋跑,料子經得住蹭。”

提到蘇婉,周伯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二小姐如今的染技真是越發好了,前日她試染的‘桃花粉’,連尚服局的女官都來請教方子呢。”

蘇瑤想起蘇婉在染缸前專註的樣子,眼底漾起暖意。當年蘇婉在靜心庵思過三年,回來後性子沈澱了許多,見蘇瑤辦慈善染坊缺人手,主動提出幫忙,將江南的水染技法與北方的草木染結合,竟染出了不少獨一份的配色。如今姐妹倆並肩站在染坊裏,誰也想不到,當年曾因情愫起過嫌隙。

正說著,景南從外面進來,身上還帶著朝堂的朝露氣息。他剛從宮裏回來,手裏提著個食盒,見了蘇瑤便揚聲笑道:“猜猜我帶了什麽?”

蘇瑤回頭,見他官袍的袖口沾了點墨漬,想必是在禦書房批奏折時蹭到的。“定是禦膳房的豌豆黃,昨日你說太子愛吃,陛下賞了兩盒。”

“還是你懂我。”景南打開食盒,細膩的豌豆黃上撒著層薄糖霜,“陛下說,錦繡堂去年給北疆軍屬染的冬衣料子結實,讓戶部再訂三千匹藏青布,趕在入夏前送到邊關——將士們的夏帳也需用這料子,防曬又透氣。”

蘇瑤接過食盒,讓學徒分給染坊的夥計們,自己拿起一匹藏青布樣翻看:“這料子用的是西域的紫草與蘇木調和,比尋常染料耐曬三成,正好合適用在邊關。只是三千匹趕在入夏前……”

“我已讓兵部調了二十名退伍老兵來幫忙,他們在軍中練過鞣制皮子,對染料配比熟得很。”景南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你忘了?去年北疆大捷,那些老兵還說,穿著你染的冬衣,比穿鐵甲還暖和。”

蘇瑤想起去年冬天,景南帶回來的那封軍屬感謝信,字裏行間滿是“蘇夫人的料子暖到了心窩裏”的真摯。她轉身握住景南的手,指尖撫過他掌心因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等忙完這陣,咱們去趟北疆吧?看看草原的春天,也瞧瞧孩子們穿上新衣裳的樣子。”

景南點頭,正要說什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跪在染坊前,為首的老婦人抱著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哭得泣不成聲:“蘇夫人救命啊!俺們從災區逃來,孩子快餓死了……”

蘇瑤心頭一緊,連忙讓夥計扶起老婦人。景南見狀,立刻吩咐人去附近的粥鋪買些熱粥,又讓蘇瑤帶孩子去後堂擦洗。

“這是剛從淮水災區逃來的,”老婦人喝著熱粥,哽咽道,“淮河決堤,家裏的地全淹了,男人為了護俺們,被洪水卷走了……”

蘇瑤聽得眼圈發紅,摸著孩子枯瘦的手,忽然對景南道:“錦繡堂的倉庫裏還有些去年的陳米,先讓流民們暫住在染坊後院的空房裏,我再讓人去報官,看看朝廷的賑災糧何時能到。”

景南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我這就去戶部催。你說得對,先讓他們有個落腳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日,錦繡堂格外熱鬧。染坊後院的空房被打掃出來,住進了三十多個流民。蘇瑤帶著蘇婉和孩子們一起煮粥、縫補衣裳,景南則忙著協調賑災事宜,有時忙到深夜,就在染坊的長凳上和衣睡下,身上還帶著染料與煙火混合的氣息。

流民裏有個叫阿禾的姑娘,年紀不過十五,卻有雙巧手,跟著蘇婉學染布,三日就掌握了“柳芽青”的配比。蘇婉看著她染出的布料,驚喜道:“這孩子是個好苗子,等災情過去,讓她留在錦繡堂當學徒吧。”

蘇瑤笑著點頭,轉頭卻見景南正蹲在院子裏,教幾個流民孩子認字。他手裏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寫“人”字,聲音溫和:“這個字念‘人’,咱們活著,就要像這字一樣,挺直腰桿。”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官袍的褶皺裏還沾著染坊的草木香。蘇瑤忽然想起剛穿越時,在集市上看到的那個策馬而來的少年將軍,那時他眉眼銳利,如出鞘的劍;如今歲月磨去了鋒芒,卻添了溫潤的底色,像這染坊裏最醇厚的靛藍,沈澱得愈發動人。

半月後,朝廷的賑災糧終於送到。流民們收拾行囊準備返鄉,阿禾卻紅著眼圈不肯走:“蘇夫人,蘇小姐,我能留下嗎?我想學好染布,以後也幫像我一樣的人。”

蘇婉握住她的手,眼眶也紅了:“留下吧,錦繡堂的染缸,永遠有你的位置。”

送走流民那天,染坊的“柳芽青”正好晾曬完畢。春風拂過,青翠的綢緞如綠浪翻湧,映著阿禾和孩子們的笑臉,像一幅活的畫。景南站在蘇瑤身邊,忽然從袖中取出支新雕的木簪,簪頭是朵小小的禾苗,帶著新鮮的木痕。

“給你的。”他把簪子插在她鬢邊,“你總說,慈善如種禾,今日播下一顆種,明日能結滿倉糧。”

蘇瑤摸著簪子,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遠處傳來阿禾和蘇婉的笑聲,夾雜著染坊夥計們哼的小調,春風裏滿是草木與希望的氣息。她忽然明白,所謂千古佳話,從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這些熱騰騰的日子裏,你幫我添一捧染料,我為你拭一把汗水;是危難時的相扶,是尋常裏的相守;是春風拂過染坊時,那片永遠青翠的、屬於善意的顏色。

入夜後,錦繡堂的燈還亮著。蘇瑤趴在景南肩頭,看著賬冊上“北疆軍屬夏帳:三千匹藏青”的字樣,輕聲道:“等染完這批布,咱們去江南吧?聽說那裏的梔子花開了,正好能試新的黃色配方。”

景南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帶著疲憊卻滿足的沙啞:“好,都聽你的。只是到了江南,你得教我染布——我也想試試,把春風染進布子裏,是什麽滋味。”

窗外的月光淌進染坊,落在晾曬的綢緞上,泛著柔和的光。蘇瑤笑著點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草木香,像握住了整個春天。她知道,這錦繡歲月,會如這染坊裏的顏色,一層層鋪展下去,染上善意,染上相守,染上屬於他們的,永不褪色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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