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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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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今年的夏天似乎要比往年來得早一些,這才六月,晌午時的陽光就已經叫人熾熱難耐了。

劉洛苓在田間的草地上踢著石子兒,瞧上去心情不大好。

她今年五歲,正是喜歡黏著家人的年紀,奈何現在正是忙著播種小麥的時候,爹娘和兄長整日在田間忙碌,白天的時候根本沒時間管她,迫於無奈只能把她丟給隔壁的佟家照顧。

也不知道爹娘和阿兄今天會忙到什麽時候。

想到這裏,劉洛苓腳下猛地用力,石子兒直接飛了起來,恰好落在了剛從田裏回來的佟非晚腳下。

佟非晚剛給在田間勞作的佟、劉兩家人送去午食,胳膊上還挎著裝食物的竹籃,一回來就瞧見劉洛苓幾乎撅到天上的嘴。她走到劉洛苓的跟前,拿著帕子屈膝替對方擦去臉上剛剛沾到的臟汙,溫和地說:“阿苓這是不開心了?有什麽心事和姐姐說,不要悶在心裏。”

劉洛苓向來信任佟非晚,她吸吸鼻子,沒打算隱瞞自己的心事,細聲細語地說:“爹娘把我的生辰忘了。”

佟非晚手上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直起身子,擡頭看看天,輕嘆一聲。

這兩年天災頻發,地裏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皇帝還屢次下命加重賦稅,壓在百姓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

為了養活孩子,劉家人只能沒日沒夜的勞作。連溫飽都保持不下去了,劉家父母整日焦頭爛額,忘記劉洛苓的生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怪不得今日劉洛苓不肯下地去見爹娘,原來是因為這件事鬧脾氣。

佟非晚輕嘆一聲,柔聲安慰道:“阿苓不難過,你爹你娘只是太忙了。這樣,待會兒姐姐帶阿苓去小溪那邊逮小魚,好不好?”

“好!”

小孩子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劉洛苓當即喜笑顏開。佟非晚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牽住劉洛苓,往家的方向緩緩走去。

他們的住處離田地不遠,沒走幾步就遙遙瞧見自家屋子。

突然,佟非晚好似看到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劉洛苓奇怪地擡起頭,看到佟非晚正警惕地盯著前面的草叢。

草叢裏不停地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裏面似有什麽活物。

佟非晚自然地把劉洛苓護到身後,連連後退了幾步,做出了防禦的姿勢。

“誰、誰在那裏?”她咽了口唾沫,試圖拿出強硬的態度震懾對方,奈何她也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話說出口後就洩了不少氣。

躲在草叢裏的人似乎聽懂了她的話,趕忙從裏頭鉆了出來。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身上全是傷痕,狼狽不堪。

“小姑娘,給點吃的吧……我是逃荒過來的,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吃過東西了……”他說話時斷斷續續的,已經虛弱到了極致。

佟非晚瞇了瞇眼。

眼前這人雖然在對她們說話,但眼睛卻直直地看著遠方,視線從未在她們身上停留過一刻。她往前靠了幾步,終於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這人是個瞎子。

她從竹籃裏摸出了僅剩的半個粗餅,塞到了瞎子的懷中,緊跟著又害怕地退了回去。

瞎子太久沒吃過東西了,也不管那粗餅究竟有沒有毒,直接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最後連渣都沒剩下。

雖說半個粗餅不足以填滿肚子,但他也十分滿足。

只見他長舒一口氣,臉上多出一抹笑意:“多謝二位姑娘相助。”

劉洛苓覺得有些奇怪,歪著腦袋問:“我方才沒有出聲,你又看不見,是怎麽知道我們是兩個人,並且是兩個姑娘的?”

瞎子摸摸胡子:“實不相瞞,其實我曾是濼州的一名命理師,濼州遭了水災後我一路逃荒至此,這才遇見了二位姑娘。”

“命理師?那你能算出我們家和佟姐姐家什麽時候能過上好日子嗎?”

瞎子笑笑,席地而坐,朝著她們的方向招招手:“我受了兩位的恩惠,卻拿不出相應的回報,倒不如替你們算算,就當作報答了。”

佟非晚還沒對那瞎子放松警惕,原本還在猶豫,身後的劉洛苓卻早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對方,嚇得她趕緊跟上。

瞎子不停地掐著各種手勢,嘴裏也念念有詞。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兩位姑娘未來可都是富貴命啊,尤其是年紀稍小一些的這位,身上竟隱隱顯現出鳳意。”

“鳳意?”劉洛苓不解,問起了身側的佟非晚,“那是什麽?”

佟非晚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瞎子沒有理會她的問題,繼續諱莫如深地說:“說來也巧,從卦象上看,你們兩個的命數竟有幾分相似,未來都會做出一些‘家人’和‘家人’之間的抉擇。”

兩姑娘越聽越糊塗,完全聽不懂這些言下之意。

“總之,你們不會拘於此地太久的,未來的你們可是要去京城生活的。”瞎子撐著腰緩緩起身,還不忘拍拍身上的泥土,“我能說的就只有那麽多了,不能洩露太多,否則會遭天道反噬。我這雙眼就是被天道取走的,可不敢再多說咯。”

他直起身子,湊到佟非晚的耳邊,小聲地說:“姑娘,日後你若是成親了,記得要多提醒你那夫君。世間萬物皆有氣數,如見天下大勢已去,不必過於糾結,棄了就好。否則,你們會與天下一同湮滅。”

語畢,他便揮揮衣袖,不帶一絲眷戀地揚長而去。

劉洛苓被這一長串話繞糊塗了,那麽多話中她只聽懂了自己和佟姐姐都會去京城。

她撇撇嘴,決定不再把精力放在叫人頭疼的東西上。

夏日的蟬鳴猶在耳畔,路邊的石榴花開得正艷,劉洛苓踮起腳,想從枝頭摘下一朵。忽一陣風過,席卷起地上的殘花,一路吹到了遙遠的京城。

石榴花瓣擦過劉洛苓頭上華貴的珠翠,落在了東宮的院落裏。

“劉良娣!您跑慢些,切莫驚動了肚子裏的皇子!”

劉洛苓沒有搭理身後驚慌失措的蓮盈,提著裙子向著禦花園的方向一路小跑。

禦花園內有一處小亭,每到午後太子妃都會在那裏賞花撫琴,今日也不例外。

她聽到了劉洛苓趕來的動靜,停下了撥弄琴弦的動作,朝著自己的貼身侍婢使了個眼色。

侍婢心領神會,退到一旁,沒有阻攔略顯魯莽的劉洛苓。

太子妃無奈嘆息,朝著身旁的空凳揚揚下巴,示意劉洛苓入座:“你也是要做娘的人了,怎麽還這般毛手毛腳,看你把蓮盈嚇成什麽樣子了。”

她將古琴推到一邊,侍婢立刻上前將琴抱了下去。

劉洛苓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眉眼之間的不悅就跟要溢出來似的。

太子妃早就察覺到了她今日煩躁的心思,也沒再繼續責備她,而是柔聲問道:“這是怎麽了?可是有誰惹你不快了?”

“姐姐你知不知道,殿下前些日子又納了位昭訓?”

瞧著劉洛苓義憤填膺的樣子,太子妃有些哭笑不得:“自是知曉的。”

方才將琴抱下去的侍婢回到了涼亭,為劉洛苓呈上了一盞紫蘇飲。

劉洛苓拿起杯盞,憤憤地說:“這些日子我因害喜食不下咽,都快難受死了,走起路來腿上都沒什麽力氣。我在這邊吃那麽大的苦頭,殿下倒好,轉頭就進了美人鄉,實在是不公平!”

她說著說著,仰頭把盞中的紫蘇飲一飲而盡,心緒也似乎平靜了些,轉而問起了在一旁默默傾聽的太子妃,“姐姐,我嫁給殿下時,你是否也會有不甘?”

“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太子妃單手托腮,臉上依舊掛著淺笑:“會。”

劉洛苓有些意外。

當年,正如那逃難的瞎子所說一般,佟非晚嫁去了京城,劉洛苓與她再無聯系。後來,洪災淹沒了家鄉的良田,許多村民受不住重稅的壓迫,紛紛揭竿而起,劉家也在其中。再後來,村落的隊伍遭受暗算,幾近被前朝兵馬剿滅,劉家人別無他法,轉而投奔了彼時的祁王,也就是如今的天子。

劉洛苓性格直爽,做事膽大心細,在好幾次戰役中成功傳遞了重要情報,深得祁王賞識,再加上她生得貌美,便被祁王許配給自己的兒子。

可那時,祁王的兒子已經有了妻室。

一開始劉洛苓對自己妾室的身份很是不滿,可爹娘和阿兄都勸她嫁,她也不好反抗,只好咬著牙同意了,誰成想日後她這個妾室竟與正妻處成了好姐妹。

幾年後,祁王登基,封兒子為太子,那位妻室也成為了太子妃,而劉洛苓則成了東宮之中的劉良娣。

這些年來劉洛苓從未問過太子妃這個問題,因為在她看來,太子妃最是大度,總是將太子身邊的良娣昭訓照顧的無微不至,甚至將他人所誕的孩子都視如己出。

劉洛苓自知沒有這個度量,所以一直都很敬佩太子妃,可今日劉洛苓卻聽到太子妃親口承認,她其實也會因為這些事心生不悅。

侍婢呈上了一盤瓜果,太子妃從中間挑了幾顆最紅的果子遞給劉洛苓,若無其事地說:“當初嫁給殿下時,我根本沒想過他能成為一朝太子,所以也想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直到殿下起勢成為太子,我便知道,那些願望這輩子都只能埋在心底了。”

她和煦地說:“如今我是大祁的太子妃,早已失去了吃醋的權力。我要做的,是要替太子還有聖上分憂,心中不再應有那些兒女情長。”

劉洛苓沒有急著接話,接過果子咬了一口。

太子妃是未來的皇後,是身負鳳命的人,自然與她不同。

想到這,劉洛苓口中咀嚼的動作登時停了一瞬。

她記得,在她很小的時候,曾有一個命理師說她身上有鳳意。

她還記得,那個命理師曾說她和佟姐姐以後會嫁來京城。

不僅如此,他還告訴佟姐姐要多勸勸自己的未來夫婿,否則會湮滅在前朝。

如今看來後兩條都已應驗,唯獨這第一條讓人摸不著頭腦。

劉洛苓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太子妃,看到她紅潤的氣色後放下心來。

一定是那命理師百密一疏,把這一條算錯了。太子妃才是身懷鳳意的人,她賢良淑德,若是做了皇後便是大祁的福分。

至於她劉洛苓,既沒做皇後的度量又沒協理後宮的本事,日後躲在太子妃身後偷閑就好,沒必要去肖想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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