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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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大姐,不瞞您說,我們一路逃到第九區來也不容易。”傅從聞又從包裏掏出一包營養液偷偷塞給婦人,“多的,咱也沒有了。麻煩您給我們夫妻倆提個醒好麽,要是不行的話,咱們再攢點路費,重新回十三區去。我們帶著個小娃娃,真的不敢隨便拿命賭啊!”

婦人握著鋤頭的手收得極緊,填滿泥土的指甲縫緊緊摳在木棍上,她低頭看著緊緊依偎著江萊的布布,仿佛被孩子幹凈天真的眼眸打動,喉嚨滾動了一下,才飛快地將營養液收進衣服裏,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說道:“我就說一次,你們聽過之後,就把話爛在肚子裏,別到處嚷嚷我說的這些東西!至於內容……信不信隨你們。”

“大姐,您放心!咱是懂規矩的人。我老公也有點本事,會些簡單的拳腳功夫,不然也不能把我們娘倆從十三區帶出來。這第九區要是真待不下去了,等我們想想法子,到時候您要是願意,可以跟我們一塊兒去十三區!”

去十三區……

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熄滅灰敗下來。

“罷了,我一把老骨頭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還瞎折騰什麽?我沒那本事,也沒那命,換個地方再重活一遍了。左右我老頭,女兒都埋在這裏,我也是要跟她們死在一起的。”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舔了舔幹裂得泛起白色皮屑的嘴唇,才重新鼓起勇氣繼續,“老郭家,是半夜沒的。我家的棚子,就在老郭家對面。那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家有動靜,不過我沒在意。畢竟一個棚子一個家,這裏沒有什麽隔音可言。誰家夫妻倆晚上睡不著找點樂子,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的。但是第二天早上,老郭家就只剩下了老郭一個老頭子,瘋瘋癲癲的,逢人就說他兒子吃人,把家裏人都吃了,啃得骨頭不剩。”

江萊追問:“然後呢?你不是說老郭家一家四口都不見了嗎?”

“是啊。老郭瘋了,叫嚷了一天,旁人只以為,他兒子媳婦兒嫌他年紀大了,不想帶他去享福,便帶著女兒跑了。老郭受不了這個打擊,就瘋了。但是第二天,老郭也不見了。”

“就這麽突然不見了,也沒人去找嗎?沒有個說法?”

“誰去找?”婦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都說沒有政/府好,第九區是最自由的天堂。可是結果呢,就是出了事也沒有人可以管。上面三位大人物,忙著賺錢,忙著爭地盤,死幾個貧民窟的螻蟻,誰在乎?再說了,屍體都找不到,家裏幹幹凈凈,連點血跡都沒有,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去哪裏找?不是逃離第九區,就是被鬼吃咯!”

“謝謝大姐,真的非常謝謝您!”江萊真心實意地朝著婦人鞠了一躬,她給的這些信息都非常關鍵。臨到要離開了,她又頓了頓,狀似無意地隨口問道,“我還有最後一件事兒,想找您打聽一下。聽說第九區有個賣符的半仙,都說他的符可以讓人覺醒,您聽說過嗎?可知道能去哪兒找到他嗎?”

聽到賣符的半仙這幾個字,婦人的臉色突然變了。像是被江萊的話燙到一般,猛地揮了揮手拉開和江萊的距離,語氣也變得極度不耐煩:“你們小年輕怎麽也信這個?世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走吧,我要翻地了,別杵在這兒耽誤我/幹活!再不翻完這點地,過陣子就該輪到我去賣血了。”

之後,再怎麽問,婦人都不再回應,用沈默地動作下了逐客令。

**

穿過之前那幾個蜷縮在門口的人群,江萊三人終於來到了婦人所說的老郭家。

老郭家的棚屋,比周圍的棚子更破敗一些,棚頂開了洞,洩露天光。一面支撐著的墻體已經嚴重傾斜,仿佛隨時要坍塌,全靠幾根歪斜的鋼管頂著。棚屋的門板歪歪斜斜地虛掩著,只留出一條微小的縫隙,從裏洩露出一股濃重的灰塵土味。

“媽媽。”布布小聲地叫了一聲,抱住江萊一條腿,“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嗎?”

這是兩人在過來前商量好的,這個時候,由小布布出聲,點明幾個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傅從聞摸了摸布布的頭,安撫道:“乖,別怕。爸爸先進去看看,你和媽媽在外面等一下。”

他的聲音低沈,把“爸爸”兩個字說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普通的兩個字,但是只有他自己知曉,這兩個字在他心中的份量,讓他在心底足足排練過千遍萬遍,才能這般若無其事地說出。

說完,他便松開手,放輕腳步,走到門前。傅從聞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側身站在門口凝神傾聽了半分鐘,等到確定裏面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木板門推開。

“怎麽樣?”

“空的,就是有些臟。”傅從聞眉頭緊鎖,“裏面空空蕩蕩的,沒幾個像樣的家具,藏不了人,一起進來吧。”

“好。”

江萊應聲,帶著布布跟在他後頭進了屋。

棚內空間狹小,用一張破布勉強隔出來了兩個“房間”。沒有床,發黑發硬的褥子直接鋪在地板上,充當簡易的床鋪。床頭一個破爛的小紙箱,敞著口,裏面是幾件同樣破舊的換洗衣裳。門口的另一側的角落裏,用幾塊破轉頭壘成一個簡易的竈臺,上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

在房裏簡單走兩步,江萊都得咳嗽個不停。她皺了皺眉,壓下心底的不適,松開布布的小手,在房內翻找起線索來。

結合之前婦人所說,這家人靠賣血維持生計,想也不是什麽勤快家庭,房裏臟亂差,也說得過去。

詭異的是,東西都在,裏面也沒有打鬥痕跡,住在這裏的人卻偏偏毫無動靜地消失了。而且還不是一起消失,而是先消失了三個人,留了一個老頭,在這裏發表一些疑似“危言聳聽”的話語。

什麽被人啃噬,被鬼吃了。

這種話,自然不會有人信。然而更怪異的是,說完這些話之後,連最後一個老頭兒也失蹤了。

“太幹凈了。”這裏的幹凈,當然不是說房間裏非常衛生幹凈,而是說裏面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別說一個成年人遭到襲擊時一定會留下反抗的痕跡,這裏可是一家四口,怎麽可能一絲反抗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呢?

“這裏。”布布蹲下身,小手指著床邊一道不甚清晰的水痕,“這裏,像蛞蝓爬過的痕跡。”

“哪裏?!”

寄生蟲本體,長得像極了蛞蝓,如果它從地面爬過,一定會留下痕跡。江萊迅速走到布布身旁,只見地上隱隱約約有一道手指粗細,微微發白的不規則長痕,蜿蜒著直到消失在被褥底下。她伸出手指,在發白的長痕上碾過,然後湊近鼻子聞了聞,臉色瞬間變得極度難看。

在陽光直射或者通風良好的地方,蛞蝓爬過之後,要不了幾個小時,痕跡就會消失得一幹二凈。但陰雨季和陰濕角落不一樣,江萊偏頭看了眼床頭擺放的水杯,裏面的水還沒幹涸,揮發出來剛好給了它持續吸濕的可能,現在這道痕跡不僅沒有消失,相反,上面已經開始滋生白色斑塊了。

這也是它現在發白的原因。

“確實像蛞蝓爬過後,滋生黴菌的痕跡。”

傅從聞不解,迅速蹲在江萊身旁,小聲問道:“寄生蟲離開人體之後,本體能夠存活的時間不超過24小時,它是怎麽進到老郭家房裏,又是怎麽不發出動靜,將一家四口都吃掉的?甚至連骨頭都沒有留下?”

“這點,我也不理解。如果說之前旅館老板是通過自身的能力,將骨頭震成粉末,方便處理。難道現在的人口失蹤案,也有能力者從中協助清理現場?”

“看來,要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恐怕得等到咱們被他們盯上才能揭曉了。”

**

江萊和傅從聞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塊勉強能落腳的區域 ,鋪上自帶的幹凈薄墊,這個破敗的郭家棚屋就成了他們臨時的小家。

“今晚先在這裏湊合。”傅從聞去外面打了桶水回來,用凈水裝置過濾之後,才端給江萊,“喝點水,補充下/體力,剩下的你洗洗臉,不用省,水沒了我再去接。”

“好。當家的本事就是多,跟著你,在哪兒都餓不著。”

兩人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壓低嗓音,要的就是旁邊棚屋裏的人都能聽見。也省得他們一個一個去找鄰居閑聊,一家三口是怎麽長途跋涉才搬到這裏來的。有時候,你主動跟人講,他未必信你。但是你關起門來講的話,被他暗中聽去了,即使你胡編亂造,他反倒信以為真。

“布布,來,媽媽給你洗洗小臉。看看你這小臉蛋,都臟成什麽樣啦!”

“哦!”布布重重地點頭,湊過腦袋讓江萊幫他洗臉。洗完臉,他好奇地轉動著脖子,打量起這個“新家”,尤其留意墻面和地面。剛才他發現類似蛞蝓爬行的痕跡,被江萊狠狠表揚了,所以這會兒興致勃勃,想要幫她找到更多的線索。

“老公,你說咱能找到那個半仙嗎?”

猝不及防的一嗓子,傅從聞險些將手裏的帕子撕裂。

“那當然。咱來都來了,只要半仙還在第九區,我肯定會找到他的。你放心……老婆!”說到老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太自然的紅暈,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才粗著嗓子繼續,“咱兒子那是小福星,只要找半仙買了覺醒符,他指定能成為能力者了。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咱家!”

“哎!不管花多少錢,就算是砸鍋賣鐵,賣血賣命,為了咱兒子,怎麽著也得把那符請回來!”

“一路長途跋涉,你和兒子都辛苦了。你們先休息會兒,我去找點東西,把漏的屋頂補上。”

傅從聞出門,去廢墟裏找了幾塊破木板子,然後又找了各家鄰居,終於借到了工具,在棚屋門口叮叮當當地敲打著,幹起修繕屋頂的活兒來。

他的動靜不小,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

一個牙齒都快掉光的老漢慢悠悠地踱著步子過來,看著傅從聞手上的動作,瞇了瞇眼:“這不是老郭家的屋子嗎?你們是哪兒來的?

“大爺好。”傅從聞抹了把臉上的汗珠,蹭了一臉灰,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聽說第九區,有個半仙,算命特別靈。他賣的覺醒符可以讓普通人變成能力者,我這不就帶著老婆和孩子過來碰碰運氣嗎?在第九區人生地不熟的,聽說這家子都搬走了,就鬥膽住進來了。”

“老郭家……”老漢咂咂嘴,眼底掠過一抹灰暗,沒順著傅從聞的話繼續說老郭家的事情,用拐杖點了點地上的破木板,“就這破窩棚,也值得你費老勁修?”

“總得拾掇拾掇,不然晚上漏風漏雨的,大人還能抗一抗,孩子遭不住啊。大爺,剛好我這借了趁手的工具,木板也有剩餘,您家要是有哪裏漏風漏雨的,我可以去您家幫您補上。遠親不如近鄰嘛!順手的事!”

老漢幹癟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需要,也沒有說不需要,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踱回了自己那間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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