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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落,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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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落,故人歸

靖和二十五年,周漾與陳淺並轡返回永寧寺的身影,被有心人刻意描繪,添油加醋地散播開來。

“聽說了嗎?那個周漾和她徒弟陳淺,在馬上舉止親昵,根本不像師徒!”

“難怪她一直不嫁人,原來是跟自己徒弟有染,真是不知廉恥!”

“枉她還編撰什麽《營造新錄》,我看就是個禍亂綱常的妖女!”

流言像瘟疫般蔓延,從市井街坊傳到朝堂之上。那些曾嫉妒周漾才華的人,或是與景王舊黨有牽連的勢力,紛紛抓住這個機會,上折子彈劾周漾“罔顧師徒倫常,行茍且之事,有傷風化”。

恰逢此時,邊境部落突然大舉來犯,戰火再起。而新帝許臨鋒又突然病重,臥病在床,無法臨朝。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前太史局太史令趙敬已經辭官告老還鄉。

新太史令趁機跳出來,聲稱夜觀天象,發現“熒惑守心”,主天下大亂,而這一切的根源,正是周漾這個“不祥之女”。

他們將邊境戰事、皇帝病重,都歸咎於周漾的“妖異”。

“嚴懲妖女周漾,以安天意,以定民心!”的呼聲越來越高。

陳淺雖極力辯解,甚至以自己的官職和性命擔保師父的清白,但在洶湧的輿情和政治鬥爭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迫於巨大的壓力,垂簾聽政的太後下旨:周漾“德行有虧,致天怒人怨”,免去其營造顧問之職,貶為庶民,終身不得離開永寧寺半步。

太後念陳淺年幼,被妖女蠱惑,只是被停職,禁足三月,在家中反思。

禁足前,他隔著寺廟的高墻,朝著周漾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淚流滿面:“師父,弟子不孝,不能再守護您了!您一定要好好活著!”

墻內的周漾,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漸行漸遠,心如刀絞。

她走到聽雨亭,看著滿園的茉莉,想起了趙涔亦。那年他說:“待天下昌平,我便卸甲來守這人間團圓。”可如今,天下未平,戰火又起,而她,卻成了人人唾棄的“妖女”。

被貶永寧寺的日子,周漾變得更加沈默。

她不再參與寺廟的任何事務,只是整日待在自己的禪房裏,對著那本《營造新錄》發呆。

她想起了父親,想起了趙涔亦,想起了陳淺,想起了那些在工部一起畫圖的日子。

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餘生,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降臨。

那一日,天崩地裂,永寧寺的建築搖搖欲墜,瓦片紛飛,塵土彌漫。

周漾原本麻木的心,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醒。她沖出禪房,看到工匠們和僧人們驚慌失措地亂跑,立刻大喊:“大家不要慌!都躲到空曠的院子裏去!註意躲避掉落的磚瓦!”

她的聲音沈穩有力,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工部指揮若定的“江錄事”。在她的引導下,人們漸漸安定下來,有序地撤離到安全地帶。

然而,當周漾看到地宮的方向冒出濃煙,聽到隱約的坍塌聲時,她的心猛地一緊。那裏,有她和趙涔亦第一次並肩作戰的記憶,有父親留下的痕跡,還有……她藏在那裏的,刻著“救贖”二字的梵文磚。

不顧眾人的阻攔,周漾瘋了一般沖向地宮。

此時的地宮已經開始坍塌,碎石和塵土不斷落下。

她在混亂中奔跑,腦海裏閃過一幕幕往事:

——那年,她還是女扮男裝的江懷月,陳淺還是個小徒弟,攥著刻刀跟在她身後,看她在磚縫裏嵌朱砂,聽她念“安得廣廈千萬間”。

——那年,趙涔亦穿著玄鐵盔甲,護腕在夕陽下閃閃發光,他對她說:“江錄事,以後我護著你。”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終於跑到了地宮的深處。

那塊梵文磚,還靜靜地躺在原地。她拿起磚,緊緊抱在懷裏,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趙涔亦,我來找你了。”

地震過後,永寧寺一片狼藉。

人們在清理廢墟時,發現地宮已經完全坍塌,周漾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人說,她被埋在了廢墟之下;有人說,她隨著地震消失了;還有人說,她成了仙,回到了天上。

但無論如何,這位傳奇的女營造師,就這樣從世間消失了。

多年後,永寧寺得以重建。

工匠們在清理一處被掩埋的墻壁時,發現了一幅保存完好的壁畫。

壁畫的內容很特別,畫的是一棵枝繁葉茂的菩提樹,而在它的根系裏,竟然藏著靖和年間的兵符紋樣。

壁畫的下方,用朱砂刻著八個字:“天下昌平,人間團圓。”

人們都說,這幅壁畫是那位消失的女營造師所畫,是為了紀念她的戀人那位戰死的將軍。

而那本《營造新錄》,則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成為了後世營造工匠們奉為圭臬的經典。

書中的每一張圖紙,每一段文字,都凝聚著周漾的心血和智慧,也承載著她對匠心的堅守,對故人的思念,以及對天下太平的期盼。

而負責營造的人是當年這位營造師的小徒弟——陳淺。

靖和二十九年的工部陳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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