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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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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被貶到永寧寺繼續參與修覆營造之事的周漾,雖然沒了工部的官職,但是她終於有了自己的身份。

小徒弟還是跟在她身邊喊著師父。

回到永寧寺,師父周漾更是沈默寡言,她白天在為永寧寺修覆營造建築出力,時而看著遠處的山路,仿佛在等待趙將軍能出現。

落寞而沈默……

這樣的日子過了四月,已經到了五六月,陳淺以家中有信寄到少府監府衙為由,向周漾告假幾日。

周漾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只囑咐他路上小心,早些回來。

看著師父轉身繼續研究圖紙的背影,陳淺心中更堅定了要讓她展露笑顏的決心。

他到寺廟門口告辭正在掃地的好夥伴凈安小師傅便踏上回城的山路。

他快馬加鞭趕回南襄城,直奔城中最大的花市。

他老家家蜀地的茉莉是采不到了。

正值盛夏,南襄城的茉莉開得正好,滿城都飄著那股清冽又溫柔的香氣。

他精心挑選了幾十株長勢最旺、花苞最多的茉莉,又買了最好的花土和花肥,雇了輛馬車,小心翼翼地往永寧寺趕。

回到寺中時,已是黃昏。

周漾正站在聽雨亭的地基旁,看著工匠們忙碌。

這座亭子是她親自設計的,飛檐翹角,簡潔雅致,唯一的缺憾是周圍太過空曠。

“師父!”陳淺興沖沖地跑過去。

周漾回頭,看到他身後馬車上滿滿當當的茉莉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你不是休息去了?怎麽買了這些?”

“師父,您看這聽雨亭多好,就是缺了點生氣。”

陳淺獻寶似的拉著她走到馬車邊,“我記得您以前最愛畫茉莉,就想著把它們種在這裏。等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味,您以後在這裏畫圖、休息,心情也能好些。”

周漾看著那些帶著露水、含苞待放的茉莉,又看了看徒弟滿是期待的臉,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想起在工部少府監的日子,那些在燈下描摹茉莉的夜晚,那時雖有偽裝的疲憊,卻也有未曾被殘酷現實徹底碾碎的溫情。

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輕輕拂過一片翠綠的茉莉葉子。

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而真實,不像趙涔亦的體溫,早已冰冷在那個雪天。

“那……就種吧。”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陳淺耳中。

陳淺大喜過望,立刻挽起袖子,招呼工匠們一起動手。

周漾也沒有走開,她親自指點著位置,哪裏該種一叢,哪裏該栽一株,如何搭配才能既有層次感又不顯雜亂。

她的眼神專註而認真,仿佛在對待一件極其重要的營造工程。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茉莉淡淡的清香。

寺裏的僧人走過,看到這一幕,都善意地笑了笑。

接下來的幾日,周漾除了處理修覆工作,便會抽空來看這些茉莉。

看著嫩芽破土,看著花苞慢慢鼓起,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算不上輕松,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死寂,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陳淺每天都會仔細照料這些茉莉,澆水、施肥、修剪枝葉。

他還特意從城裏買了一個精致的白瓷瓶,每天摘下最新鮮的茉莉花,插在瓶中,放在周漾的畫案上。

終於,在一個清晨,第一朵茉莉花悄然綻放了。

潔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吐露著嫩黃的花蕊,那股清甜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後殿。

周漾推開門,看到那抹潔白,腳步頓了頓。她走到花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熟悉的香氣仿佛帶著她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些相對安穩的歲月,也讓她想起了趙涔亦曾說過,她身上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像茉莉一樣幹凈的味道。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嘶吼,而是帶著一絲暖意的、懷念的淚水。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那朵盛開的茉莉,花瓣柔軟,香氣縈繞。

“趙涔亦,”她在心裏輕聲說,“你看,茉莉開了。”

遠處的山路依舊蜿蜒,只是這一次,她望向遠方的眼神,不再僅僅是落寞的等待,似乎還多了一絲對未來的、微弱的期許。

或許生活不會再回到從前,但至少,她還能守護著這些美麗的生命,守護著父親和趙涔亦用生命換來的太平,也守護著身邊這份溫暖的陪伴。

秋風送爽,轉眼間便到了中秋。

中秋之夜,新帝許臨鋒在永寧寺留宿。

他並未驚動太多人,只在次日清晨,帶著幾名隨從,沿著寺中修好的石板路,細細查看修覆後的景致。

大雄寶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壁畫上的飛天仕女重煥神采,連曾經坍塌的回廊都已修覆得嚴絲合縫。

許臨鋒站在周漾設計的聽雨亭前,看著亭邊郁郁蔥蔥的茉莉,雖已過了盛花期,但枝葉間仍透著勃勃生機。

“陛下,這聽雨亭的營造,是周姑娘親自主持的。”

一旁的住持慧能大師輕聲介紹。

“還有寺中許多細節的修覆,她都提出了極為精妙的見解,省了不少工料,還更顯古樸雅致。”

許臨鋒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賞:“周漾之才,不輸男兒。”

此時,周漾正帶著工匠們在查驗大殿的梁柱。聽聞陛下到來,她連忙上前見禮。

“周漾,”許臨鋒擡手示意她免禮,聲音溫和,“永寧寺能恢覆舊觀,你功不可沒。朕今日來,除了祈福,也是特意來嘉獎你和這些辛苦的工匠們。”

他隨即命人取出早已備好的賞賜——給周漾的是一塊刻著“匠心獨運”的玉佩和黃金百兩,給領頭工匠們的則是絲綢和銀錠。工匠們受寵若驚,紛紛跪地謝恩。

“陛下,此乃臣女分內之事,不敢當此重賞。”周漾推辭道。

“你當得起。”許臨鋒將玉佩遞到她手中,“這不僅是賞你修覆之功,更是謝你守住了你父親和涔亦的初心。這永寧寺,如今是真正的佛門清凈地,也是他們忠魂的安息之所。”

周漾握著那塊溫潤的玉佩,心中一暖,不再推辭,深深行了一禮:“臣女謝陛下。”

接下來的幾日,許臨鋒就在寺中住下。他每日清晨會和僧人一起誦經祈福,祈求天下昌平,百姓安樂。白天則會和周漾、慧能大師一起,探討寺廟的後續維護,偶爾也會聽周漾講解營造技藝。

寺中的香火日益繁盛。京中的百姓聽聞新帝在此祈福,也紛紛趕來。他們不僅為家人求平安,也為這位年輕有為的帝王祈福,更為那些為守護家國而犧牲的忠良們獻上敬意。

中秋過後的第十日,是永寧寺舉行盛大開光法會的日子。

寺內鐘聲悠揚,香煙繚繞。

周漾站在人群中,看著來來往往的善男信女,看著香火鼎盛的寺廟,又看了看身邊一臉崇敬的陳淺,心中百感交集。

“師父,”陳淺輕聲說,“您看,現在多好。趙將軍和周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周漾點了點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帶著笑意:“是啊,他們會知道的。”

她知道,父親和趙涔亦用生命守護的,不僅僅是這片江山,更是這份國泰民安、人間團圓的景象。而她,會帶著他們的期望,繼續守護下去,用自己的技藝,為這太平盛世添磚加瓦。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永寧寺的每一個角落,溫暖而祥和。

這世間最美的,莫過於此——山河無恙,人間團圓。

白天人多她依然如往常一般投身寺廟營造的收尾工作。

夜裏,四下無人之時,她抱著月餅和酒,獨自走到了聽雨亭。

亭邊的茉莉花瓣已經雕落,枝葉依然綠意盎然,銀杏已經逐漸轉黃一些。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銀輝灑在亭子裏,也灑在滿園的綠色的茉莉枝葉上,一切都顯得格外寧靜。

陳淺知道師父今日心情必定覆雜,特意沒有來打擾,只在遠處的廊下靜靜守著。

周漾將月餅放在石桌上,又斟了一杯桂花酒。

酒液清澈,散發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舉起酒杯,對著月亮,輕聲說著什麽。

話音落下,淚水便忍不住滑落。

她想起去年的中秋,那時她還叫江懷月,在工部少府監的小院裏,趙涔亦悄悄送來一塊月餅,說:“中秋佳節,也該吃塊月餅應應景。”那時的他,眼神溫柔,笑容明朗,仿佛能驅散所有陰霾。

她曾以為,以後的每一個中秋,都會有他相伴。

可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對著月亮,獨自緬懷。

“你說過,要陪我過每一個中秋的,你騙人。”她哽咽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中的思念。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周漾擦幹眼淚,以為是陳淺,擡頭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沈穩,正是鎮北侯——如今的新帝,許臨鋒。

“陛下?”周漾有些驚訝,連忙起身行禮。

許臨鋒扶起她,嘆了口氣:“不必多禮。朕今日來永寧寺,一是看看修覆情況,二是……想來陪陪你。”他看著石桌上的月餅和酒,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朕知道,這個日子,你心裏不好過。”

周漾沈默著,沒有說話。

“涔亦這孩子,是個好孩子。”許臨鋒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塊月餅,“他從小就跟著朕在北境,性子執拗,卻有一顆赤子之心。他護著你,也護著這天下,他沒有白死。”

“朕知道,說這些安慰的話沒什麽用。”許臨鋒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朕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你父親和涔亦用生命換來了這太平盛世,他們不希望看到你一直沈浸在悲痛裏。你在工部的才華,朕一直記著。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朝廷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周漾看著許臨鋒真誠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許臨鋒說的是實話。趙涔亦和父親,都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帶著他們的期望,好好看看這太平盛世。

“陛下,臣女明白。”周漾輕聲說,“臣女會好好活著,守護好永寧寺,也守護好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一切。”

許臨鋒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好。那朕就不打擾你了。”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滿園的茉莉,“這些茉莉,開得很好。”

許臨鋒離開後,周漾重新坐下。她拿起一塊月餅,慢慢咬了一口。月餅香甜軟糯,和去年趙涔亦送的那一塊,味道很像。

她看著月亮,心中的悲痛依舊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沈重。

她知道,趙涔亦一直都在,在她心裏,在這滿園的茉莉香裏,在這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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