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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成疾便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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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成疾便無處可藏

中秋的月總算掙脫雲層,清輝漫過永寧寺的殘垣,將破損的石桌照得發白。

篝火餘燼還在偶爾迸出火星,巡邏守衛的腳步聲漸遠,寺內只剩風掃過斷墻的嗚咽,混著桂花香往人鼻尖鉆。

趙涔亦站在廊柱後,看周漾的指尖又一次撫過那冰裂紋酒瓶。

月光順著她微垂的側臉滑下去,在舊披風的褶皺裏打了個旋,像要把她裹得更緊些,卻終究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單薄。

他臂彎裏的披風帶著體溫,布料磨得他肘彎發癢。

方才聽守衛們說家鄉習俗時,有人講起中秋要吃“團圓餅”,餅上刻著全家的生肖,少一個都不算圓。

那時他正往火堆裏添柴,想起周漾飯桌上發緊的喉嚨——她當時望著陳淺刻的安字牌,眼裏的羨慕像沒藏好的碎玻璃,亮得紮人。

腳步落在青磚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周漾沒回頭,指尖卻頓了頓,瓶身與石桌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根弦繃到了極致。

“風大了。”他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沈些。

周漾轉過頭,月光正照在她眼底,那裏盛著半瓶殘酒似的朦朧。“趙將軍還沒歇著?”

他沒答,只把披風遞過去。

這一次,沒再縮回手,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玉。“披上。”

披風罩住肩頭時,周漾聞到了熟悉的松煙墨香,混著淡淡的皮革味。

她想起昨夜他遞來的鬥篷,也是這樣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忽然就說不出客套的話來。

石桌邊的空隙剛好容下兩個人。

趙涔亦坐下時,軍靴碾過地上的桂花,碾碎了一地甜香。

他拿起那只酒瓶,對著月光晃了晃,酒液裏浮著細小的光點,像她碎掉的銅鏡裏殘存的星子。

“這酒太澀。”他說,“明日讓陳淺送壇桂花釀來,甜的。”

周漾沒接話,只望著他握著酒瓶的手。

那只常年握令牌、執兵符的手,指節分明,虎口處還有層薄繭,此刻卻把那素瓷瓶握得極輕,像捧著件易碎的瓷器。

“前幾日你回少府監,”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點酒氣似的微啞,“陳淺說你教他刻了只兔子燈,耳朵是活榫,能跟著風動。”

周漾楞了楞,“你怎麽知道?”

“他托人送軍報時,特意在信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兔子。”

趙涔亦笑了笑,月光落在他眼角,竟柔和了平日的冷硬,“我盯著那兔子看了半宿,想這耳朵的榫卯,該是你手把手教他鑿的吧?你的手指……總比旁人穩些。”

風卷著桂花香撲過來,周漾的臉頰忽然發燙。

她想起那時陳淺鬧著要刻燈,說“師父刻的準好看,比將軍帳裏的令牌還好看”,原來少年的話,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他耳中。

“我還想著,”他又說,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飛了什麽,“佛座第三層的描金,得等你親手來。

上次看你畫的樣稿,那弧線比寺裏的老匠人準三分,差一絲都不對味。”

周漾的指尖攥緊了披風系帶,忽然就懂了。他說的哪裏是描金,分明是在說“等你”。

就像陳淺家留著的那張桌,就像小廚房沒熄的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她留著個位置。

“趙涔亦,”她擡起頭,月光恰好撞進彼此眼底,“你……”

話沒說完,就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常年握兵器的力道,卻又放得極輕,像捧著塊怕摔的木料。

“那日你走後,”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那裏還有刻木頭留下的薄繭,“帳房的燭火到五更才滅。

我對著軍報上的‘魏黨’二字,想的卻是你會不會又對著月亮發呆,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覺得孤單。”

周漾的喉嚨忽然發緊,像被什麽堵住了。

她想說“沒有”,卻看見他眼裏的自己——那抹被月光拉得老長的孤影,原來早被他看在眼裏,疼在心上。

“周府沒了,家人流放,父親獄中被迫害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像風中的燈芯,“我以為往後的中秋,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不是了。”趙涔亦打斷她,目光亮得像燃起來的篝火,“從現在起,不是了。”

他傾身靠近,月光順著他的發梢淌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周漾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桂花香,竟不覺得嗆,反倒讓人想貪杯。

“周漾,”他第一次這樣叫她的名字。

不是“江錄事”,不是客套的稱謂,而是帶著滾燙溫度的、屬於她自己的名字,“我想護著你,不是作為監軍,不是為了周全什麽,就只是……想讓你能堂堂正正站在月光下,不用再藏著掖著,不用再覺得孤單。”

她忽然就落了淚,砸在交握的手上,燙得像火星。

原來那些不敢說的痛,那些藏在“江懷月”名字下的委屈,早被他看穿了,還小心翼翼地,為她鋪了條能走回去的路。

“趙涔亦,”她望著他緊鎖的眉頭,伸手輕輕撫上去,指尖觸到他眉間的結,像摸到了那道名為“周全”的榫卯,“其實你不用這麽難的。”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裏的心跳聲比軍鼓還響。

“不難,”他說,眼底的堅定比月光還亮,“為你,不難。”

遠處的篝火徹底熄了,巡邏的腳步聲再次傳來,又漸漸遠去。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落在破損的石桌上,像幅終於補全的畫。

周漾望著他,忽然覺得這輪月其實不偏心。

它把他們的孤影湊在一起,把不敢說的話泡在桂花香裏,讓所有的隱忍和思念,都在這個中秋夜,找到了該去的地方。

趙涔亦低頭時,聞到她發間的皂角香,混著桂花香,清清爽爽的。

他忽然很想就這樣坐到天亮,看第一縷陽光漫過斷墻,看她眼裏的碎光,比佛龕上的燈更亮些。

風又起了,吹得披風獵獵作響,卻再也吹不散石桌邊交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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