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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影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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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影暗渠

午後突然來了隊官差,領頭的魏禦史挺著圓肚子,三角眼在周漾身上掃來掃去:“這位便是江錄事?久仰大名。”

他的目光在趙涔亦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抹古怪的笑,“趙郎君與江錄事形影不離,真是一段佳話啊。”

工匠們手裏的活計都停了,偷偷往這邊瞧。

趙涔亦上前一步,恰好擋在周漾身前,金絲纏著的佩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魏禦史說笑了。

江錄事是少府監派來的能工巧匠,永寧寺的工期全靠他盯著,自然要多照看。”

魏禦史的目光在佛座磚雕上逡巡,突然指著那樹根紋:“這磚雕倒是別致,怎麽不用蓮花?莫非有什麽講究?”

周漾上前一步,指尖撫過磚上的根須:“回禦史大人,這樹根代表根基穩固。不像有些人,看著風光,實則根基早被蛀空了。”

魏禦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礙於趙涔亦的面子,只能幹笑道:“江錄事真是妙語連珠。

本官還有公務,先告辭了。”轉身時,他的三角眼在佛座地基處狠狠剜了一眼。

等人走遠了,陳淺才從木料堆後探出頭,吐了吐舌頭:“這老頭看著就不是好人,眼睛像狼似的。”

他手裏還抱著片琉璃瓦,陽光透過瓦面,在地上映出片七彩的光斑。

趙涔亦望著官差遠去的方向,金絲纏上了周漾的手腕:“他方才在看地基的磚縫,定是信了假密檔的事。

今夜去地宮,把流沙翻板的機括再調緊些。”

周漾的指尖被金絲勒得微麻,卻沒掙開。

暮色漫上來時,她望著佛座上纏繞的樹根紋,忽然瞥見帳房案頭的銀杏葉,葉尖已微微蜷起,像只小憩的蝴蝶。

陳淺舉著燈籠跟在他們身後往地宮走,嘴裏還在念叨:“師父,方才我用新琉璃瓦試了透光,佛龕頂上用這種孔雀藍的,夜裏點燈時定像落了星子!”

他沒註意到,前面兩人的影子在磚地上交疊,像極了磚雕上纏繞的樹根。

夜風穿過地宮的通道,帶著泥土的腥氣。

周漾調試著翻板的機關,趙涔亦舉著火折子照亮,火光裏,他們的影子在石壁上輕輕搖晃。

陳淺蹲在角落研究地漏的七星圖案,忽然擡頭笑道:“師父,趙郎君,你們看這地漏的紋路,倒像聽雨亭的楓葉根!”

周漾回頭時,正撞見趙涔亦望過來的目光,兩人眼底都藏著笑意,像藏在磚縫裏的光。

有些根須,本就該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悄悄纏在一起。

夜露漸重時,地宮的機括終於調試妥當。

陳淺抱著燈籠在前面引路,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嘴裏還哼著新學的營造口訣,燈籠的光暈在石壁上晃出細碎的影。

“師父你看,這地漏的銅環上,竟有和《營造法式》裏一樣的雲紋!”

他蹲在七星地漏旁,指尖劃過冰涼的銅面,“定是周尚書當年特意留的記號。”

周漾走過去時,趙涔亦正用金絲輕輕撥動銅環,星火似的光在環上流轉:“這環裏藏著機關,轉動三圈能引暗渠的水。”

他擡眼看向周漾,“魏禦史若真敢來,便讓他嘗嘗‘水漫金山’的滋味。”

陳淺聽得眼睛發亮:“比流沙翻板還厲害?”

“各有各的用處。”周漾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沾了點地宮的潮氣,“流沙能困住人,暗渠的水能沖掉痕跡——就像做木活,鑿子和刻刀缺一不可。”

三人往地面走時,恰逢月亮鉆出雲層。

陳淺突然指著聽雨亭的方向:“那裏的燈還亮著!莫不是工匠忘了熄?”

月光下,亭內果然有燭火搖曳。

趙涔亦的目光沈了沈:“我去看看,你們先回帳房。”金絲瞬間纏上腰間的佩刀,身影很快隱入樹影裏。

周漾牽著陳淺的手往回走,少年突然想起什麽:“師父,今早我把最紅的楓葉放你案頭了,瞧見沒?”

“看見了。”周漾的聲音柔了些,“葉紋像極了佛座的根須,正好夾在《考工記》裏當書簽。”

陳淺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就知道師父會喜歡!明日我再去撿幾片,給趙郎君也送一片——他總看你的圖紙,定也需要書簽。”

帳房的燭火剛點上,趙涔亦就回來了,袖角沾著點草屑:“是督查院的暗探,在亭柱上刻了記號,想標記地宮入口的方位。”

他將一枚沾著血跡的令牌扔在案上,“已經處理幹凈了。”

陳淺嚇得往周漾身後縮了縮,卻聽見趙涔亦又道:“那暗探的刀鞘上,刻著和魏禦史腰間一樣的狼頭紋。”

周漾拿起令牌,指尖在狼頭紋上重重一按:“他們倒是急著自投羅網。”

她轉向陳淺,語氣輕快了些,“明日教你做木鎖,就用聽雨亭的楓木——那木料堅實,最適合做機關。”

少年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捧著腦袋追問:“是像工具箱那把帶暗格的鎖嗎?我上次撬了三次都沒打開!”

趙涔亦看著他們一答一問,嘴角噙著笑意,指尖卻悄悄將那枚令牌收進袖中。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周漾案頭的紅彤彤的楓葉上,葉紋與攤開的圖紙上的根須紋隱隱相合,像早有約定。

次日清晨,魏禦史竟又帶著人來了,這次還擡著個描金的箱子。

他把箱子往佛座前一放,笑得滿臉堆肉:“江錄事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手藝,真是年少有為。這點薄禮,是本官的一點心意。”

箱子打開時,裏面竟是套鑲嵌著寶石的刻刀,刀鞘上的珍珠在陽光下晃眼。

陳淺看得咋舌,卻見周漾的臉色冷了下去:“魏禦史費心了。

少府監有規矩,匠人不得收受私禮。”

趙涔亦突然笑出聲:“禦史大人怕是不知,江錄事用慣了自己磨的刀,寶石硌手。”

他指了指周漾腰間的普通刻刀,“這刀跟著他刻過三進寺宇,比什麽寶石都金貴。”

魏禦史的笑僵在臉上,悻悻地合上箱子:“是本官考慮不周。”

轉身時,他的目光又在佛座地基處打轉,臨走前突然道,“聽聞趙郎君尚未娶妻?京中不少貴女都盼著……”

“不及魏禦史清閑。”趙涔亦打斷他,金絲在指尖轉了個圈。

“我忙著看江錄事刻磚,沒空想別的。”

這話一出,工匠們的低笑聲更明顯了。

陳淺漲紅了臉,卻見周漾拿起刻刀,在磚上又添了道根須,刀鋒穩得沒半點波瀾。

等官差走遠,陳淺才湊到周漾身邊:“師父,他們又在說你和趙郎君……”

“說什麽不必管。”周漾的刀鋒在磚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你看這根須,看著雜亂,實則每一分力都用在該用的地方。咱們做手藝的,守好手裏的刀、眼裏的尺,比什麽都強。”

趙涔亦站在不遠處,望著磚上交錯的根須,忽然覺得那些流言就像地宮的暗渠,看著礙眼,卻能悄悄引走多餘的水。

讓真正該紮根的,在無人註意的地方,長得更牢。

午後的陽光正好,陳淺蹲在楓葉樹下打磨木料,周漾在佛座前校準磚縫,趙涔亦靠在斷墻上看著他們,金絲纏著片剛撿的銀杏葉,葉紋在陽光下清晰得像幅地圖。

風穿過工地,帶著新木的清香,遠處傳來工匠們哼的小調,倒像是在為這纏繞的根須,輕輕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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