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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監來了個小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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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監來了個小學徒

黑風口戰事平息後的第三個月,永寧寺的修覆工程正式動工。

這日清晨,少府監的雕花木窗剛推開半扇,便聽見墨錠研磨的輕響。

周漾穿著江懷月的青色官袍,正伏在案前畫永寧寺的梁架詳圖,筆尖在榫卯結構圖上頓了頓——她總愛在刻榫卯節點時,用指甲輕輕刮擦圖紙邊緣,仿佛這樣能更清晰地摸到木頭的紋理。

“江錄事,陳郎中家的小公子來了。”

雜役的聲音伴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短打的少年撞進門來,腰間還別著把沒開刃的小刻刀,褲腳沾著泥點。

周漾擡眼,便見那少年正踮腳去夠案上的營造尺,被她伸手攔住時,還梗著脖子嘟囔:“我哥說少府監的圖紙比工部司的好玩。”

這便是工匠世家陳氏的三公子陳淺,年方十三,上面有兩個兄姐,大哥在工部當差,底下還有個剛會走路的小妹。因性子頑劣,被其父——現任工部郎中陳硯強行塞進少府監當學徒,同僚們怕惹麻煩,全推到了素來嚴謹的“江懷月”面前。

周漾將一支沒用過的狼毫推給他,小拇指微翹著點向案上的《考工記》:“先抄三遍‘匠人營國’篇。”

見少年撅嘴,她忽然想起幼年時父親教她認圖紙的模樣,聲音軟了些,“建築如人,根基若斷,便無亭亭玉立之姿。這書裏藏著造房子的根本,也藏著做人的道理。”

陳淺撇撇嘴,卻還是乖乖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

周漾看著他,忽然想起《考工記》裏那句“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當年父親總說,這句不僅是講工藝,更是說人要順時順勢,才能成事。

正說著,趙涔亦的親衛匆匆進來,遞上一張字條:“永寧寺清基已畢,可即刻動工。”

周漾提筆在圖紙上簽下“江懷月”三個字,將《考工記》往陳淺面前推了推:“我去永寧寺盯著開工,你在府衙裏把書讀透,尤其是‘輪人’‘匠人’兩篇。等我回來,要考你怎麽用‘規’‘矩’測屋角弧度。”

陳淺眼睛一亮,摸出腰間的小刻刀在指間轉了個圈:“考得過有獎勵嗎?”

“獎勵你跟著去永寧寺看鬥拱拼裝。”周漾拿起工具箱,裏面那把父親留下的營造尺在晨光裏泛著溫潤的光。

“但前提是,你得說出‘天有時,地有氣’的道理。”

少年立刻埋頭翻書,周漾走出房門時,正撞見趙涔亦站在廊下,金絲藏在袖中,手裏拿著太史局新制的地脈儀。

他朝她揚了揚下巴,眼底帶著笑意——想來是聽見了方才的對話。

“陳郎中倒是會找人。”趙涔亦與她並肩往外走,低聲道。

“這孩子的祖父當年和周伯父一起修過白馬寺,手裏的榫卯手藝是一絕。”

周漾腳步一頓,想起白馬寺那座歷經地震不倒的觀音閣,正是靠著陳家祖傳的“燕尾榫”才得以保全。

她忽然明白,陳硯將兒子送來,或許並非偶然。

快到寺門時,身後傳來陳淺的喊聲,少年舉著《考工記》追出來,臉漲得通紅:“我知道了!‘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造房子和做木活一樣,得順天應地,還得有好材料和好手藝!”

周漾回頭,看見他手裏的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夾在裏面的半片幹枯桃花掉了出來——竟和她從聽雨亭找到的《營造法式》殘卷裏夾著的那片,有幾分相似。

她朝少年點頭,轉身走進晨光裏。

工具箱裏的營造尺輕輕晃動,像是在應和著遠方即將響起的開工號子。

而少府監的窗下,陳淺正捧著《考工記》,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讀起了那些曾被他視作枯燥的字句。

三日後,永寧寺的工地上,周漾蹲在地基旁查看夯土密度,忽然聽見趙涔亦低聲說:“陳淺托人送了張紙條,問‘矩尺測直角時,要不要算上木材的伸縮度’。”

她握著營造尺的手頓了頓,指尖撫過土層裏嵌著的瓦當,忽然笑了。

原來那些被戰火與冤案掩埋的手藝與傳承,正像這寺裏的新磚舊瓦,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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