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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奔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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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奔襲

得知項弦先一步離開之時,蕭琨的腦袋中“嗡”的一聲,頓時天旋地轉。

“哥哥怎麽走的?”潮生問,“他去了哪兒?”

“他拿了龍騰玦!”蕭琨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大喊大叫一番,踢翻營地的鐵爐。

“蕭大人,”烏英縱說,“我不明白……老爺為什麽會獨自前往阿克蘇?這不應該是你倆已商量清楚的麽?”

蕭琨驀然看見牧青山與寶音站在一旁,驟然警醒,轉向寶音。

“是,是我做的,”牧青山擋在寶音身前,“答應你的事,我沒有辦到。”

蕭琨一手覆額,在營地前坐下。

“發生了什麽事?”斛律光剛來,簡直一臉懵。

蕭琨:“除卻前世,他還想起了更多?”

牧青山淡淡道:“更為久遠以前,三生三世,他興許看見你為引心燈入體,遭到灼燒,最終被毀滅的全過程。至於他是怎麽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眾人都沒有說話。禹州過來,說:“雖不知道你們先前究竟如何商量,又有什麽恩怨,但他有智慧劍在手,收拾幾個埋伏的魔將,想必不會太難。”

蕭琨沒有責備牧青山,反而道:“前輩,智慧劍斷了。”

禹州登時睜大雙眼,喃喃道:“什麽?”

蕭琨深吸一口氣,沒有作答,禹州卻似乎發瘋了,揪著他說:“智慧劍斷了?!怎麽可能?!你給我說清楚!怎麽斷的?!那可是智慧劍啊!”

蕭琨連使眼色,斛律光一臉茫然,指指自己,意思是“我?”繼而上前,說:“大哥,咱們出去透個氣。”

禹州被斛律光好說歹說勸走,蕭琨才松了口氣,沒想到他的反應竟然比所有人都大。

“什麽時候的事?”蕭琨又問。

“元日。”牧青山答道。

“所以從那天起,”蕭琨冷靜下來,自言自語道,“他就記起往事了,這家夥當真沈得住氣。”

蕭琨恢覆平靜,起身道:“穆天子控制著兩個戰場,明面上在玉門關,暗處則是阿克蘇,他在等待我們采取行動,任何一個戰場有異動,他都將傾力以赴,攻陷另一處。”

寶音:“我們該做什麽?繼續等麽?”

“但你也可以這麽想,”牧青山說,“項弦若能得勝,說不定便能帶著心燈歸來。”

與此同時,有高昌士兵前來通傳,被攔在帳外,斛律光正安慰蹲在一旁的禹州,見士兵通報,說了幾句回鶻語,轉述道:“蕭大人,您的朋友們來了。”

終於到了,蕭琨馬上騰出帳內位置,只見甄岳與段昭雍、羅正三人風塵仆仆,顯然星夜兼程,趕到了玉門關下。

“項大人呢?”甄岳最先發現項弦沒了蹤影。

“他不告而別,去取心燈了。”蕭琨說,“我有個計劃,需要各位協助我……對不起,這確實是我的責任。”

蕭琨知道自己這大驅魔師實在沒資格再當下去,決戰前夕,項弦竟是在沒有提前知會的情況下先跑了,換作大軍開出,主副帥意見不合,副帥竟一意孤行,率先發兵,在任何場合都是大忌。

“不打緊。”甄岳馬上道,“我雖不曾與項大人共事,但在江南也常有耳聞,倚智慧劍之神威,確實一向如此。”

羅正也明白過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否渡過眼下難關。”

蕭琨不敢再說智慧劍已斷一事,生怕刺激了大夥兒,答道:“說得對,先前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兩個戰場。”

所有驅魔師都來到帳中,蕭琨示意眾人看地圖,解釋道:“項弦之意,無非是讓我留守玉門關,由他去開啟阿克蘇戰役;屆時敵人勢必將所有的兵力押上,誓要攻陷玉門,沖進沙州,此地戰局將異常兇險。”

牧青山道:“你想去找他?”

“是的。”蕭琨說,“穆天子的計劃很明顯,魔王唯一忌憚的只有智慧劍與心燈。”

“唔,”甄岳道,“自古以來,這就是克制魔氣的兩大法寶,所以魔王必在阿克蘇等待。”

蕭琨道:“各位請一定為我們守住玉門關戰場,我們將盡全力取勝歸來。”

“知道了,”寶音說,“你去罷。”

蕭琨離開營帳,計算前往阿克蘇的時間。沒有金龍,翻越祁連山,再往南疆去足有三千裏之遙,哪怕不眠不休,騎著高昌的汗血寶馬,亦至多日行六百裏,至少需要足足五日才到。項弦算準了,只要帶走龍騰玦,自己無法再離開玉門關戰場半步。

但蕭琨仍有最後的希望,綠洲前的空地上,禹州正一臉狂躁,斛律光站在他面前,好奇地與他說話。

天山南麓,金龍降下高度,在黃昏中貼近大地。

魃軍過境,城池盡毀,項弦依舊記得上一世自己與蕭琨前往庫車的經歷,龜茲古城中四處俱是倒塌的房屋廢墟,城內遍是屍體,散發著戾氣。

死去的壯年男子被劉先生覆活成魃,來不及逃跑的老弱病殘則棄屍城中,此處到處都是野狗。

“等天亮再行動麽?”阿黃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

“不,”項弦說,“抓緊時間,否則就怕蕭琨很快追上來了。”

阿黃:“他不能飛。”

“他說不定會去求那條脾氣暴躁的龍,”項弦答道,“說不好,再堅持下。”

阿黃回過神,說:“我不困,反倒是你,飛了一整天,能撐住麽?”

“我精神得很。”項弦馭龍貼著地面,沈入夜色,飛往城外不遠處的千佛洞。

黑暗中群星升起,阿黃說:“當心陷阱。”

“還記得咱們曾經戰那妖蛟的時候麽?”項弦說。

前事種種,俱已記起,再沒有什麽能阻攔項弦的決心。

“你覺得你能打敗他們?”阿黃說。

項弦專心地看著前方,進入戈壁群後,必須很小心才不會撞山。

“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戰鬥過了,”項弦說,“自從蕭琨來了以後,凡事就與他配合為主。”

阿黃只說道:“你當心點。”

項弦:“你想好了,真的要去麽?”

阿黃:“對,我也想戰鬥,我將奪回它。”

項弦:“取得心燈後,我會與你一起。”

“不,”阿黃說,“項弦,我從記事開始,就被你保護著,這一次,我必須去奪回我的魂魄,我不想再倚靠任何人。”

項弦輕輕摸了下阿黃的頭,阿黃卻避開了他的動作。

“我相信你能打敗它。”項弦說,“現在,我解放你的誓言,從今往後,鳳凰大明王不必再照拂人族,阿黃,你願意成為誰就成為誰,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

阿黃站在項弦肩前,側頭沈默地註視他的側臉。

“你也能辦到,”阿黃說,“你是天下第一,項弦。”

項弦嘴角帶著笑意:“我一直是。”

當初項弦技藝號稱天下第一絕非浪得虛名,他相信自己,當然也相信阿黃。

“阿黃。”項弦說。

“什麽?”阿黃擡頭,說道。

“好朋友,好兄弟,”項弦說,“這些年來,謝謝你。”

阿黃沒有回答,雙目只望向黑暗中的遠方。項弦的速度越來越快,避過嶙峋山石,直沖向此行的終點。

“當心!”阿黃提醒道。

一道黑影噴發著魔火從旁沖來,頃刻間追上了項弦,項弦操縱金龍在空中翻轉,一手抽出智慧劍斷劍,另一手緊抓龍角,猛然偏離。

金龍一頭撞上攔路的戈壁,魔氣噴發,出現贏先生的身影。

“只有你?!”贏先生道。

“親自來對付你,給足你面子了!”項弦喝道,借著翻滾高速出劍,架開贏先生魔爪,收起金龍落地,墜向峽谷中央。

贏先生呼嘯而來,側旁燕燕、秦先生同時浮現身影。

“你讓我們等得實在太久了,”燕燕好整以暇,亮出一把長刀,說道,“若非穆天子再三吩咐,你們一定會來,我已不想再等下去。”

秦先生從黑暗中走出,說:“蕭琨呢?”

“在玉門關,等著斬你們的頭兒呢。”項弦沈聲道,“只有三個?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贏先生緩慢降下,袍下噴發出黑火,說:“智慧劍傳人,久仰了,但你已不能再召喚明王降神,如今的你,還會是我們的對手麽?”

項弦伸出一手,手中出現一個小小的法陣。

“回頭見,阿黃。”項弦說。

阿黃沒有回答,立於那法陣中。緊接著項弦手中,法陣開始旋轉,阿黃展開雙翅,火焰於它身上剝離,猶如流光般四散,阿黃的雙目噴發出虹色之火,不住震顫。

“再會,項弦!”

“我一定會把你救回來!”項弦說。

魔人們紛紛退後半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項弦。燕燕沈聲道:“他在做什麽?”

秦先生:“打斷他!快!”

三名魔人同時沖上,項弦手中那分魂法陣卻業已完成,一聲巨響,火焰裹著沖擊波四散,阿黃的身軀解離,化作一只光鳥的虛影,於黑夜中拖出一道殘影劃破夜空而去,飛向東北方。

沖擊波掃開了三名魔人,項弦右手持智慧劍,左手中懸浮著一團絢麗的靈魂光火。

“還不跑?”項弦說,“我要出劍了哦。”

魔人充滿震驚地看著項弦,緊接著項弦將左手一握,流光湧向他的身軀,寄宿於鳳凰體內的分魂回歸!

項弦手中,握著完好的智慧劍!

出劍的剎那,伏魔金光迸發而出,劍身上半部分,日月星辰三大符文被點亮,項弦之聲猶如神祇,轟然震響,渾身迸發出金火。

“既已離世,又何必眷戀紅塵不去?!”隨著項弦一揚手,持劍疾追,迸發出刺穿魔氣的千萬光芒,三名魔將同時大吼,各持兵器沖上!

一時峽谷內猶如仙境,轟然大亮,夜空被映出了淡藍色。項弦全力以赴,先取贏先生,劍威橫掠,贏先生猝不及防,本以為智慧劍已斷,萬萬未料項弦手中所持,竟是完好神兵!

面對這克制魔的強大威力,贏先生下意識想逃,竟被掃進廢墟中。

秦先生手持長戟,一時竟不知是否該上前。項弦懸空飛來,將智慧劍一抖,幻化出熊熊金火,單手推向秦先生。

一道金光風暴席卷而去,秦先生身上魔氣在金火灼燒之下被飛快驅離,發出痛苦大吼。另兩名魔將騰空而起,妄想偷襲項弦後背,項弦在空中瀟灑一轉身,將劍掠過頭頂,幹凈利落掄了個新月半環。

贏先生竭盡全力,雙爪抓向項弦的剎那,項弦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橫過劍身,以劍柄處格擋招架!

劍威與魔爪相撞,猶如烈陽融雪,纏繞於劍身的魔氣頓時被爆發金光所驅逐,贏先生發出痛苦的狂吼,雙爪俱裂,猛地抽身後退,項弦卻沒有給他任何逃跑機會,疾追而去,貼身斜挑,錯身而過的剎那,贏先生的魔核被斬碎!

魔核碎裂的剎那如敗絮聲響,無聲無息,於伏魔金光下崩毀,就像彗星般被掃開,繼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燕燕與秦先生俱瞬間楞住。

項弦再轉身望向另兩名魔將時,秦先生與燕燕幾乎同時下了決定,原地化作黑火,刷然逃了。

“剛才讓你們跑,不跑?”項弦驀然於空中化作一道金光飛去,拖出殘影,出劍!

秦先生那道黑火被劍光斬中,發出痛苦大吼,拖延片刻;燕燕不敢再停留,消失得無影無蹤。

項弦沒有再追,金光斂去,緩慢落地,落地的剎那他全身近乎脫力。

這是他有生以來釋放出的最強力量,他將智慧劍拄在地上,然而劍身一受力,便又“啪”一聲折斷,斷裂處現出熔銅粘合的痕跡。

項弦的心臟隱隱作痛,他竭力調整氣息,望向天色,已近黎明時分,當即轉身跑向峽谷深處。

青龍載著蕭琨從魃軍大營上掠過,飛向圖攀盆地,再越過天山,飛往南面的阿克蘇。

“你們為什麽凡事都像不曾商量過一般?”禹州的聲音裏還帶著怒意。

“是我不對。”蕭琨說。

青龍的速度較之蕭琨的金龍更快,畢竟禹州是天地間高階的神獸之一,絕非玉玦中所禁錮的龍魂可比,短短半日,黃昏時已追到了天山。

禹州看項弦相當不順眼,對常常道歉、將自己位置擺得很低的蕭琨,有時又充滿了同情。

“年輕人啊,”龍說,“當年他們也是這般。”

“修鑄智慧劍後,”蕭琨索性道,“我便將不再存在於世上,許多話說了無益,我只不知鳳兒竟是始終存著心思,找回了前世的記憶。”

“哦?”龍問道,“從何說起?”

蕭琨實在沒有心情,只擔心項弦受到伏擊,且不明白他為何會以為自己單槍匹馬,就能擊破穆天子設下的陷阱與布局。

“我本來就不存在,”蕭琨說,“待得宿命之輪回歸,我的因果也將被抹去。”

“誰告訴你的?”龍問。

“倏忽說的,”蕭琨簡單答道,“時間之神。”

龍於是沒有再責備蕭琨,畢竟明知自己必死,依舊朝著結局堅決走去的人,在這世上實在太少了。

一道五彩光華掠過夜幕,射向東北方大地,玉門關外。

“那是什麽?”蕭琨轉頭望去。

“不知道。”龍答道,“專心做你的事,有任何變數,交給你的同伴們。”

蕭琨按住了腰畔佩刀,他們正在飛快靠近,距離阿克蘇尚有五百裏,遠方的天空亮了起來。

“鳳兒!”蕭琨頓知項弦正在殺敵。

但短短片刻,天幕再次暗淡下去,蕭琨道:“前輩!”

“已經是最快了!”禹州這輩子從未這麽趕時間過,它借著天山南北兩路的氣流一個俯沖,達到平生的最高速。

玉門關外,往生之門前,魔火鳳凰騰空而起,仿佛察覺到了什麽。

一道五彩光華掠過,劉先生快步到得祭壇前,仰望天際。驟然間,魔火鳳凰疾射向阿黃的光華,阿黃在空中翻滾,與魔火鳳凰同時提到最高速,魔火鳳凰展翅飛來,抓住了它。

鳳凰相融的剎那,一道強光迸發,化作沖擊波於空中掃開。

魔鳳凰不住震顫,魍仙人周望沿高臺下飛速奔來,說:“鳳凰再次歸一了!”

劉先生:“煉罷。”

魔鳳凰雖吸食了阿黃的最後意志,卻未能完全同化,兩股力量在它的體內掙紮不休。

周望大喜,接過鳳凰快步離開,劉先生轉身,朝向玉門關。

關內,驅魔師們已睡下,唯獨斛律光還在帳外守夜,不少人被鳳凰的長鳴驚醒了。

“什麽聲音?”斛律光詫異道。

烏英縱赤裸胸膛,快步跑出軍帳,顫聲道:“阿黃?阿黃!”

這場騷動尚未平息,第一枚火焰流星彈劃過城墻,墜落於關內營地中,頓時將守關士兵驚醒了。

“敵襲——!”

“有敵襲!”

牧青山身著單衣,快步出營帳,斛律光驀然站起,望向夜空。玉門關外盡是荒漠與戈壁,兩側的漢長城延伸不過十裏,且盡為低矮城墻,其後西夏士兵又增設了木、石為主的防禦工事,架高到將近一丈,外頭則擺滿了拒馬樁。

這根本攔不住魃軍。隨著外頭大地的震動,牧青山意識到阿克蘇一定發生了什麽變化,導致玉門關戰場上,劉先生決定進軍了!

半刻鐘內,玉門關內一片混亂。牧青山朝斛律光說:“咱倆跑得快,出去偵查,看看他們從哪個方向進攻。”

寶音過去相鄰的帳篷,喊道:“潮生!快起床!要打仗了!”

潮生滿臉茫然地出帳篷,餘人已紛紛醒了。甄岳說:“羅兄,你與我上城墻看看。段小弟,你保護這位小兄弟。”

烏英縱說:“不打緊,我能看顧他。”

千萬流箭開始飛進城內,驅魔師們最先有反應,羅正祭起法術,展開一道方圓十丈的護罩,抵擋住射進關內的箭矢。烏英縱帶著潮生,上了城墻。

“姐姐呢?”潮生回頭四顧。

“先別管她!”烏英縱說,“能想什麽辦法麽?”

一行人登上玉門關高處,關墻十分狹小,站了一排人後,反而兵士們已擠不開了。東方已破曉,陽光從背後升起,照向關外大地。

密密麻麻,數十萬屍鬼正在嘶吼著湧向玉門關,他們甚至不需要指揮,純憑本能便朝關內沖來。

“不好解決,”甄岳自言自語道,“實在太多了。”

羅正沈聲道:“玉門關本就難守,我倒是想會一會只有在傳說中才出現的魔人。甄兄?”

甄岳緊盯遠方,沈默不語,手中扣著一枚小小的鋦釘,釘上滿是符文。

段昭雍說:“你們在等什麽?”

“等魔王出現,”甄岳說,“我才能取回傾宇金樽,只要他出現就好辦了。”

羅正:“想必你已有了對策。”

甄岳打趣道:“我要教他有來無回。”

“他們沖到關前來了!”烏英縱道。

西夏的士兵不停射箭、退後,到得混亂魃軍湧上之時,顧不得再戰,紛紛越過戰壕,朝著關內飛快逃離。

潮生:“再頂住一小會兒!”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圖。

甄岳撒出一把符紙,在城墻下引發了連環爆炸;羅正則祭出一把飛劍,霎時間飛劍以一化百,席卷向城下戰場,飛快旋轉,四處砍殺。

奈何魃軍實在太多,沖向了玉門關城墻,玉門關形似方城,以夯土壘就,其中又有數十名士兵協力抵著大門。此刻段昭雍快步沖來,雙手淩空一掀,地面飛石湧起,拱向關門,將關門牢牢抵住。

敵軍後陣,戰死屍鬼騎兵出現了,他們騎著骨馬,繞向玉門關城墻兩側紛紛散開,竟是要越過關墻,從後包抄人族。

眼看攻勢越來越強,西夏士兵們已點起木架,燃之一炬以阻攔敵軍。烏英縱說:“拜托你們看好潮生!”

烏英縱化作巨猿,沖下了城墻,咆哮著徒手撿起守城用的巨石,雙臂伸展,朝著關外扔出,守關士兵頓時駭破了膽,不知這突如其來的巨猿是敵是友,紛紛逃跑。

“不行了!”段昭雍吼道,“城墻要塌了!”

“不會罷,”羅正道,“蕭大人才叮囑過,這下回去麻煩了……”

甄岳:“小弟,你還有辦法嗎?你那法寶是什麽來頭?”

話音落,潮生祭出的綠光升空。

霎時間大地拱起,所有人險些站立不穩,被摔向地面。戈壁以玉門關方城為中心,化作數丈高的險峻山巒,猶如大海中的魚脊聳向空中!

沖向城墻的戰死屍鬼騎兵登時人仰馬翻,關墻被加固。與此同時,往生之門中射出一道淩厲的魔槍,疾取城墻高處。

牧青山等的正是這一刻,喝道:“幫我一把!”

斛律光沿著聳起的巖石防線奔來,沖向牧青山,一側身,讓出肩背,牧青山先踏他肩背,再飛躍,升上空中。

牧青山拉開鹿角弓,淩空放箭。

魔槍呼嘯而來,白猿下意識地感受到了危險,棄了手中巨巖,沖向方城頂端,一把抓住了潮生,在空中翻滾,以自己的背脊為他抵擋魔槍。

另一箭卻拖著白光飛去,射進了黑火大門中。

黑門內力量爆散,掃塌了劉先生所在的高臺。

戰死屍鬼們頓時一片混亂,但在那混亂中,笛聲響起,無數屍鬼再一次朝玉門關內湧來。

“得走了!”羅正道,“這裏遲早得被破城,太多了!殺不完!”

下一刻,眾人背後響起擊鼓之聲,高昌軍隊參戰了。

只見寶音穿上了甲胄,帶領數千高昌軍沖上了城墻,喝道:“讓路!放箭!”

高昌軍弓箭手登上城墻,挽弓搭箭,火箭猶如夜空流星朝大地飛去。寶音身在空中,旋身飛舞,甄岳等人當即躬身躲避,只見兩道雷霆從蒼穹一裂雙爪中拉出,猶如蛛網般散向戰場。

弓箭手們射完第一波帶火箭矢後馬上撤下,持盾的刀斧手們則沖上高墻,迎面痛擊攀爬的魃軍。

天亮了,魃軍後陣傳來撥浪鼓之聲,“咚”“咚”連響。短短一個時辰內,關前屍橫遍野,散發著屍體的惡臭,尚有不少被斬成兩截的屍鬼仍不死心,竭力沿著城墻攀爬。

甄岳釋放火符,烈火燃起,士兵們馬上開始傾倒火油,黑煙滾滾,升向天際。

“蕭琨呢?!”畢拉格帶著拄拐的黎爾滿前來,說道,“你們的老大在何處?”

“他不在!追他相好的去了!”寶音摘下頭盔,扔在地上,問道,“牧青山!你還活著不!”

牧青山蹲踞於城樓一側的高塔頂端,朝她吹了聲口哨,依舊充滿警惕,眼望遠方黑火。

“老烏!老烏!”潮生不停搖晃巨猿,眾人回過神,奔向場中。

天空中下起了雨,烏英縱恢覆人形,一身武袍破破爛爛,單手捂著胸腹。潮生拉開他的左手,只見武袍上滿是瘀血,被魔槍刺穿的胸膛出現了一個血洞,內丹正在其中閃爍,現出裂痕,其中魔氣隱約浮現。

“老烏——!”潮生大喊。

黑氣在烏英縱脖頸處蔓延,激發了上一次受傷時,引發出的烏英縱的執念,令他的脖頸筋脈凸出,呈現出恐怖的黑色,猶如細微血管,朝著面部不住蔓延。

潮生把手伸進他的胸膛,手中綠光煥發,烏英縱登時噴出一口血,渾身劇顫,將潮生摟在懷中。

“這猴兒快不行了,青山!”寶音大聲道。

牧青山一個滑步,沖下城樓,說道:“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在說什麽?!”寶音難以置信道。

牧青山身在半空,拉起寶音的手,沈聲道:“一夢千年……”

寶音頓時會意,祭起法力,喝道:“不知朝生暮死,身化萬千蝶——”

“去!”白鹿蒼狼同時施法,按在了潮生背後。

烏英縱抱著潮生,雙眼緊閉,潮生一手探入他胸膛,四周幻蝶飛舞,同時傾身,墜入了無盡夢境之中。

潮生陡然睜開雙眼,朝烏英縱伸出手,兩人卻在三生回憶難以抵抗的巨力之中,彼此分離。

牧青山施法結束,打量昏迷中的烏英縱臉色,朝寶音說:“他們只是暫時收兵,不知道在搗鼓什麽。”

畢拉格率軍匆匆趕來,問:“現在到底誰說了算?”

寶音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指揮位,吩咐道:“安排驅魔師輪班守城樓,以防他們再來,其他的事兒,不用管了!”

斛律光蹲在潮生與烏英縱身邊,說:“朋友!這位大姐!他們沒事嗎?”

牧青山:“不用管,睡醒自然就好了。”

寶音:“就算有事你也幫不上忙,讓他倆待那兒罷。”

潮生與烏英縱依舊保持著彼此依偎的姿勢,在崩塌的城墻下仿佛睡著了。

“西夏軍,叫你們的隊長過來!與高昌軍重新編隊!不想死就別啰唆!沒有時間讓你們回去請示上級了!”

烏英縱的心臟仍在搏動,脖頸上黑色的脈絡緩慢消退。

在那安詳的夢中,時光化作白帝城前滔滔江水,昆侖神樹下,潮生與烏英縱打了個照面。

“這是我家管事,”項弦朝潮生說,“烏大哥。這是潮生,昆侖山的仙人。你倆親近親近。”說著朝烏英縱使了個眼色。

烏英縱第一次來昆侖,緊張得跪伏在地,不敢擡頭,偷看潮生一眼後,兩人對視,潮生卻笑了起來,答道:“好,是個大哥哥呢。”

如此,他們便算認識了。離開白玉宮後,烏英縱負責照料潮生,嗅到潮生的仙氣,按捺住自己莫要過於親近,更隨時提防不露出本性,以免嚇壞了他。

從下山那天起,烏英縱將他侍奉項弦、照料驅魔司的很大一部分精神分到了潮生身上;潮生則在紅塵中學會了少許人情世故,知道人間沒有誰必須待他好,生怕給烏英縱添了麻煩,不敢提太多要求。

“不用管我。”潮生最常說的話就是,“你去忙吧!別耽誤了你的正經事。”

烏英縱常在沒有吩咐時,便坐在潮生身邊不遠處。

“老爺說了,”烏英縱答道,“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照看你。”說畢又故作認真道:“嫌我煩了?想趕我走?”

潮生馬上改口,笑了起來:“當然不!那,可以帶我出去玩一會兒嗎?”

項弦常常很忙碌,畢竟他們的事情太多了。而官府中、朝廷上的人事往來,以及驅魔司的職責等等,都不希望引起潮生的擔憂。

除卻某些問題百思不得其解,希望從潮生這裏打聽之外,其他時間俱不會與他商量。

項弦更是存了一點私心,烏英縱與他相伴日久,而完成這名忠心耿耿的朋友的畢生願望,乃是他義不容辭之舉,烏英縱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於是項弦刻意為他們創造相處機會,期待烏英縱能與潮生成為好朋友,被允許到昆侖聖域居住,沾點仙氣。

烏英縱當然心裏也很清楚,但帶著目的去討好潮生,顯然非他脾性所為,他只是單純地喜歡潮生。

在紅塵中見慣了來來去去的人,大多身上帶著浮躁之氣,與潮生相處時,烏英縱不禁回憶起諸多自己還是猿時的往事,仿佛回到了自由自在、徜徉山野間的童年。

“你什麽都懂!”潮生結識了烏英縱這名大朋友以後,簡直高興極了,“你明明是妖!”

烏英縱:“都是老爺教的。”

烏英縱拿著圈,陪潮生在市集上套圈玩,站在一側看他,想了想,又說:“在人的世界裏住久了,也漸漸變得像人了。”

潮生對烏英縱非常好奇,他因先天稟賦,喜歡所有的動物,甚至愛動物還在愛人之上,畢竟動物的心思很單純。而烏英縱本身為猿,又修得人身,通人性,能與他聊天,還顯得彬彬有禮,令他如沐春風,便平添更多好感。

“從前呢?”潮生說。

“從前的事,”烏英縱想了想,“以後再慢慢地告訴你罷。”

他不想掃了潮生的興,難得下山來塵世一趟,希望為潮生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這樣來日分別以後,才會常常想起,常常快樂。

然而,哪怕烏英縱再怎麽努力擋在潮生身前,驚心動魄的日子仍如期而至。

克孜爾城外,巨猿身上滿是箭創,坐在戈壁後喘氣,片刻後,忍痛將釘在身上的箭簇拔出來。

“你受傷太重了!”潮生說,“現在不能趕路!”

“潮生,”巨猿喘著粗氣,說,“老爺與蕭大人有危險,聽我說,潮生。”

潮生心痛極了,這些日子裏,他每一天都與烏英縱相伴,眼看烏英縱總是為了同伴們不要命地拼殺,自己傷痕累累,更為了不讓項弦等人擔心,常躲到一旁,等待傷口自行愈合。

潮生設法為它治傷,說:“你必須休息。”

巨猿支撐著要站起,潮生卻按著它,說道:“你不能再奔跑了,你已經很累了!”

汗血馬兒遠遠跑來,潮生扛著烏英縱的胳膊,讓他搭在自己身上,烏英縱哪怕恢覆人形態,依舊如山巒般沈重,半個身體壓在潮生肩上。

潮生吃力地讓他上馬,翻身上去,一抖韁繩,載著他奔向沙漠盡頭。

高昌守城戰中,蕭琨化身魔火,飛向天際,項弦展開火翼,疾追而去。

潮生竭盡全力,催動山河社稷圖,與魔將對撼,地面下陷,巨猿嘶吼著沖來,將潮生摟在懷中,任憑巖石撞在自己頭上、身上,鮮血迸射。

客棧內,大戰終於結束了。

巨猿躬身,在院內喘息片刻,緩慢恢覆了人形。

烏英縱的口中還全是鮮血,含糊不清地說:“潮生?”

“嗯。”潮生坐在噴水池旁,說道,“你先歇會兒。”

“我去給你找點吃的,”烏英縱全身都在痛,過來躬身以水洗臉,側頭道,“你一定餓了。”

他以手背擦拭嘴裏的血,又道:“我的臉被撞著了,你別害怕。”

潮生看著他,肩膀抽動,片刻後竟是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烏英縱鼻青臉腫,以為潮生被嚇著了,忙道:“我很快就會好起來……潮生?”

潮生一只手攥得緊緊的,烏英縱望向他握拳的手。

潮生松開手,手掌中是一枚巨猿為了保護他,在連番撞擊之後,齊根折斷的犬齒,那一片黑暗裏,巨猿低下頭,口中湧出血液,只低聲道:“潮生……潮生……”

潮生顫聲回應,並抓住了它被撞斷的犬齒。

此刻,烏英縱擦拭嘴角,認真地說:“送你,潮生,改天我用它幫你雕只小猴兒,以後看見它的時候,你就想起我來了。”

潮生:“你還說!!很痛罷!”

烏英縱笑了笑,將潮生抱進自己懷中。

靜夜,四面八方傳來低聲飲泣。燈火漸滅,唯餘星光散入窗欞。

“潮生?”烏英縱的聲音在黑暗裏說。

“嗯。”潮生應了。

一片安靜,末了,潮生在靜謐中小聲說:“你怎麽知道我沒睡?”

烏英縱:“你睡著時的呼吸,與醒著時不一樣。”

烏英縱在榻下坐起,身著一條薄褲,袒露健壯胸膛與肩背,望向榻上,說:“你在想家嗎?”

“有一點。”潮生轉過身,面朝烏英縱,看他英俊的臉龐。

烏英縱:“很快你就會回去了,待老爺救出了蕭大人,你就能回昆侖,不必再在紅塵中吃苦。”

潮生伸出手,覆在烏英縱臉側,低聲說:“我倒是覺得,不枉來這麽一遭呢。”

烏英縱:“我也覺得,紅塵是很美的。”

“禹州也這麽說……別動,我看看?”潮生扳著烏英縱的下巴,說,“張嘴。”

他想看看烏英縱上次為了保護他,被撞斷犬齒的地方,但房內毫無光線,潮生只得將手指伸進去,輕輕地摸那個傷口,小聲問:“痛嗎?”

烏英縱稍張著嘴,含糊地應了聲,料想是“不痛”,潮生柔軟的指頭在他口中撫摸,摸到他的舌頭,烏英縱便忍不住舔了下潮生的手指。

潮生馬上縮手,哈哈地笑了起來。烏英縱一臉難為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出這等事,以手背擦拭嘴角,轉過頭去,幸而他們都看不見彼此的表情。

“陪我睡會兒,可以嗎?”潮生問,“小時候我常抱著長戈睡,長大以後就再也沒有這麽睡過了。”

烏英縱沈默地起來,躺到榻上,潮生摟住了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

“潮生,”烏英縱突然說,“弟弟。”

“嗯?”潮生問。

“等你回了昆侖以後……”烏英縱的心跳變得十分劇烈,說,“我能不能……去看看你?我不會在那兒待太久……我只是想……”

“當然了!”潮生馬上道,“你隨時都能來!等打敗魔王以後,你就朝哥哥說,他一定會讓你跟著我去的。”

“好。”烏英縱答道,“我想用我的原形,獨自沿朝聖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不用。”潮生笑了起來,但他意識到這對烏英縱而言,也許是神聖的事,說,“你想這麽做也行,我每天等著你,來了就為你開門。上一次見面時,長戈就很喜歡你,禹州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烏英縱:“好。”

潮生:“我反而怕你抽不開身呢。”

烏英縱思考著,在一切結束後,也許他能朝項弦告個假,以送潮生回家的名義,前往昆侖白玉宮小住數月,那將是他陪伴潮生的、最後的旅程,也意味著這段緣分的結束。潮生擁有永恒的生命,而他哪怕是妖,也總會有步入死亡的那一天……

諸多念頭十分混亂,在烏英縱的心頭纏繞。

潮生卻以為他在猶豫,說:“咱們說好的啊,你一定要來。”

“好,”烏英縱回過神,答道,“咱們說好的。”

潮生伸出手,摸摸烏英縱的臉,烏英縱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讓他感受自己劇烈而堅定的心跳。

然而這個誓言沒有兌現——天魔宮崩塌之際,逆世界樹的樹幹上出現了巨大的裂縫,無數荊棘刺穿了巨猿的胸膛。

“老烏——”潮生瘋狂大喊。

一切沈寂下來,在那平靜的夢境中,潮生回到了白玉宮,他環顧四周,仿佛等待著那個與他有過約定的靈魂,一陣微風吹來,巨樹句芒終於徹底枯萎。

白鹿穿過即將瓦解的屏障,踏空來到潮生面前,載著這神州大地最後的種子,飛向巨樹。

潮生張開雙臂,投入樹幹之中,化作無數光點,新的樹拔地而起,綠葉舒展,牽引著天頂猶如漩渦般的黑暗魔氣。但就在千萬裏外的遠方,開封城外的戰場上,魔王再次現身——宿命之輪逆轉。

無數記憶的光點分散,再次聚合,時光化作白帝城外滔滔江水。

“啊……”潮生看見烏英縱的那一刻,內心湧出無數澎湃的情感,只恨不得一頭撲進他的懷裏。

“這是老烏,”項弦說,“照料我起居飲食的大哥哥。潮生,你倆多親近。”

烏英縱怔怔看著潮生,末了陡然回過神,臉上浮現一抹紅暈。

“你長得好英偉!”潮生笑道。

“謝……謝謝。”烏英縱顯得很難為情。

潮生上前,牽起烏英縱的大手,高興地問長問短,便算彼此相識了。烏英縱不知為何,見到潮生第一面時,便將旁的事全忘光了,心裏高興得幾乎無法控制,只想變成猿,抱著他到山裏頭去四處躥跳一番。

全憑兩百多年的修為,烏英縱才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獸性。

“你想跟我去昆侖嗎?”見面不久,潮生便問他,“等我回家的時候,你跟我走吧!”

烏英縱萬萬未料初識竟有此殊榮,幸福來得實在太突然了,他連聲音都在發抖,說:“真的嗎?潮生?我能進白玉宮?”

“當然!”潮生笑道,“長戈一定會喜歡你的!”

每當他們靠近時,潮生總會下意識地去摸烏英縱左臉嘴角處,烏英縱則總是很難為情,抓住潮生的手,改而兩人牽著。

暗夜裏,烏英縱化身巨猿,一身傷痕累累,坐著喘氣。

潮生小心地為它治療,而後道:“好啦,下一次別再這樣了!”

巨猿壓低聲音道:“不礙事,這不是有你麽?”

潮生略帶責備道:“不能橫沖直撞,萬一我不在你身邊呢?”

巨猿咧嘴,難得地笑道:“哥哥會一直跟著你。”

潮生看見巨猿笑的時候,表情變得有點奇怪,巨猿也意識到了,它在很小的時候,就在水面看過倒影,知道自己獸形態下,笑起來會不自覺地齜牙,不僅醜,還顯得很兇。

於是它常控制自己身為猿時的表情,連帶著在人形時,亦盡量不表現出劇烈的感情波動。

巨猿馬上收斂笑容,恢覆平靜表情,明亮的雙目稍稍瞇起來,看著潮生。

潮生卻道:“好可愛啊!”

巨猿:“???”

潮生做了烏英縱完全未料的舉動,他伸手扒它的嘴角,竟是去摸它的犬齒,巨猿這下莫名其妙,但潮生說:“好威風!”

巨猿開始難為情了,它想推開潮生,卻又舍不得被他抱住脖子,只得象征性地掙紮幾下。

“你在害羞嗎?”潮生問。

巨猿突然轉頭,朝他“呲”了一聲,仿佛在正兒八經地兇他,潮生便大笑起來,說:“好威風!威風極啦!再來!再來!”

潮生專心地看著它,露出心馳神醉的表情。

巨猿的心臟劇烈跳動,盯著潮生不住喘氣,這下輪到潮生難為情了,抱著它,埋在它的胸膛前。

自那天起,烏英縱便顯得心不在焉起來,每每與潮生在一起,便生出心癢難耐的感受,卻又無從排解。

開封城中,炎炎夏日。

項弦被魔王帶走,烏英縱很是痛苦了一段時日,幸而有潮生不住開導,才漸漸恢覆心情。

蕭琨開始著手作決戰準備,而潮生反而開始照顧烏英縱,讓他從悲傷中振作起來,每天拉著他出門。

“那是什麽?”潮生看見如賓樓外,掌櫃將一個金匣放在街前檔口,打開時,裏頭是一捧奇怪的果子。

“荔枝,”烏英縱答道,“南邊送來的,貴得很。”

潮生看那模樣,顯得相當好奇,但那金匣上頭的插價,赫然寫著“六十兩銀”。

“真想嘗嘗是什麽味道,”潮生說,“果子而已,這麽貴嗎?”

烏英縱很想滿足潮生的好奇心,答道:“我也沒吃過,我去想想辦法。”

烏英縱清點他的所有家當,有百餘兩,但只買一枚,想必用不著太多。

麻煩就麻煩在,如賓樓顯然不願意將那串荔枝拆零了賣,想來也合理,不過是經商時打名聲的噱頭。

烏英縱好說歹說,搬出驅魔司的名頭,掌櫃卻不吃這套,讓他沒錢就快走。

烏英縱火起,走出幾步後,盤算著突然轉身打那掌櫃,再動手搶奪,奈何這麽光天化日地明搶,一定會給蕭琨招惹麻煩,算了。

潮生忙拉著他走了,笑道:“不打緊,我也不想吃。”

烏英縱平生第一次生出一點報覆心,下回但凡如賓樓裏鬧鬼,他是絕對不會出手解決的,也絕不讓項弦幫忙去解決。

於是烏英縱帶著潮生,去龍亭湖前樹下坐著,買來冰酪給他吃,冰酪雖也不便宜,但大抵比荔枝好。

潮生正在想,一串果子,為什麽貴得連烏英縱也買不起。

烏英縱則想著另一件事:稍後會有誰買走那個鍍金匣?看看誰買了,晚上再偷偷進去,偷出來不就完了麽?

潮生好奇地問:“為什麽這麽貴?因為很稀罕麽?”

烏英縱忽然又想起一事,一拍腦袋:“我險些忘了!”

潮生:“???”

午後,萬歲山皇宮前,圍欄外,只有幾只狗趴在陰影下打瞌睡,見烏英縱與潮生過來,當即警惕要吠,烏英縱只是以人形“呲”了一聲,狗們馬上夾著尾巴,瑟縮到墻邊,不敢亂動。

“好威風!”潮生最喜歡烏英縱兇的表情了。

烏英縱溫柔許多,做了個“噓”的動作,示意別說話。

“在這兒等我一會兒,”烏英縱說,“馬上來。”

說著,烏英縱飛躍過宮墻,進了皇宮後花園。潮生一臉疑惑地在外頭等著,又見那幾只狗在朝他搖尾巴,便躬身逗它們玩。

“有賊!”

“好大膽子!敢到皇宮偷東西!”

“抓住他!”

墻內響起禁軍大吼,任誰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進皇宮偷竊!潮生站直,滿臉不解,忽見猿形的烏英縱沖了出來。

巨猿一手抱起他,說道:“走!”

緊接著,它抱著潮生,一口氣翻上屋頂,踩得瓦片嘩啦作響,攀爬開封城墻,沖出了崇文城門外,到得開寶寺前的山上溪流前,才停下,坐好。

接著,巨猿攤開手掌。

“哇!”潮生笑道,“哪兒弄來的?”

烏英縱恢覆人形,說:“我突然想起官家從前也在皇宮後院種了這樹。雖比不上南方產的好,但味道應當差不多。”

潮生說:“讓我來嘗嘗,這玩意兒為什麽這麽稀罕……唔!”

潮生頓時被酸得五官扭曲,既酸且澀。

這東西與潮生想的完全不一樣,果實是青的。烏英縱略帶歉意,說:“我顧不得多看,捋了一把……興許沒熟,你嘗嘗帶紅的?我不吃,都給你。”

“你吃……”

“我不吃。”烏英縱好說歹說,舍不得這點荔枝,想讓潮生自己吃,畢竟下次再去偷,禁軍一定有了防備,沒這麽容易弄到了。

潮生卻剝了荔枝,騎在他腰間,按著他要往他嘴裏塞,一邊笑一邊摁他,最後烏英縱只得就範。

烏英縱:“……”

“哈哈哈哈!”潮生又笑倒在他身上,烏英縱滿臉通紅,抱著潮生,一時不知該拿他怎麽辦,既想狠狠地親他,又想咬他。

笑著笑著,兩人都靜了,看著對方的眼睛。

“晚上我去偷那盒貴的,”烏英縱稍舔了下唇,潮生又在扒他的嘴唇,要把手伸進他嘴裏摸他的犬齒,烏英縱忙別過頭,說,“那盒一定甜。”

“別!”潮生道,“會挨罵的。”

烏英縱:“不會,我換夜行服,半夜去,得先打聽誰買走了。”

潮生:“你就算偷來了,我也絕不會吃。”

烏英縱看著潮生,潮生又揪他耳朵,說:“聽到了嗎?”

“聽到了。”烏英縱說。

這天晚上,潮生充滿警惕,寸步不離地守著烏英縱,烏英縱只覺好笑。過後,那盒荔枝,他們已不再提起。

天魔宮中,入魔的項弦與黑焰瘋狂飛散的黑鳳凰一體,綻放出鋪天蓋地的魔火,猶如流星般墜向大地,穆天子朗聲長笑,坐於巨樹前的王座之下,一手控制住魔氣,項弦則仿佛成為了魔王手中的扯線木偶。

蕭琨掙紮起身,一手按住胸膛,手中心燈光芒迸發。

項弦雙目噴發黑火,轉而朝向烏英縱,烏英縱艱難爬起,沈聲道:“老爺!醒醒!”

“不。”潮生孤立無援,手中迸發出千萬藤蔓,嘗試著控制住項弦,挽救同伴們的生命,大聲道,“別起來!!別動!老烏!他現在認不得你!”

項弦舉起漆黑的智慧劍,面朝潮生,潮生一手指向天空,悍然引動體內最後的力量,要化身巨樹,與穆天子對抗。

烏英縱嘶吼一聲,不顧一切地沖向潮生,喝道:“不!不行!潮生!”

巨猿擋在了潮生面前,與智慧劍相撞,潮生卻化作綠意盎然的樹,溫柔地從身後抱住了猿猴那龐大的身軀。

“謝謝你。”潮生低聲說,“我在紅塵裏,過得好高興啊,老烏。”

巨猿張開口,嘶啞地發出聲音,像是在威脅,又仿佛被悲傷所浸沒。新的樹拔地而起,蕭琨終於祭起心燈,喝道:“萬法歸寂!”

心燈的狂風轟然掃過天地,一切法術蕩然無存,靈力被奇異地凝固。

在心燈的領域之下,兩棵樹同時轟然消失,收縮為雙生樹種,穆天子抓住漆黑的樹種,巨猿則握住了碧綠色的青實。

項弦雙眼中恢覆神志,單手舉起智慧劍,伏魔金光從四面八方射來,匯聚於他的手中。

天魔宮坍塌,禹州載著所有人飛往昆侖,烏英縱雙手覆蓋那接替句芒的碧綠樹種,在白玉宮前降落,將它輕輕放在了開裂巨樹的體內。

他的心已空了一塊,缺失的那一部分消失於天地間,無法再被彌補。

時光滔滔而來,化作白帝城外滾滾江水,不舍晝夜。

潮生與烏英縱再一次對視的剎那,項弦的聲音漸小下去,連同翻滾的長江水、兩岸的猿啼、穿過群山的呼呼風聲,盡數消失了。

潮生:“啊……”

烏英縱只怔怔看著潮生。

“我好喜歡你!”潮生當即大喊道,“我太喜歡你了!”

潮生狂奔向烏英縱,跳起來只想騎在他身上,烏英縱剎那間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潮生只一個勁兒地說:“我真喜歡你啊!我……”

“我愛你。”千言萬語,潮生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那句話。

“我也是。”烏英縱睜開雙眼,一瞬間三生之約沖過他們的身體,裹挾著他們的身軀,呼嘯著將彼此的靈魂帶往那個更為深遠的、遙不可及的未來。

潮生觸碰到了烏英縱的內丹,一道綠光迸發,黑氣盡數被驅散!

他呆呆地看著烏英縱,烏英縱竭力朝他一笑,眼眶通紅,竟不自禁地哭了起來。他抱緊了潮生,低頭親吻下去。

潮生毫無經驗,依舊睜著雙眼,兩手不知該放在何處,烏英縱拉起他的手,讓他摟著自己。

片刻後他們稍分開,烏英縱稍側過頭,朝潮生一笑,露出潔白的犬齒。

潮生親了下他的嘴角,再親吻時,以舌頭輕輕抵在烏英縱的犬齒上,小心地舔了下,繼而意識到實在太難為情了,當即推開烏英縱,滿臉通紅起身,跑了。

“餵!”寶音正在布陣,忽見潮生從不遠處跑了過去,說,“青山!他們醒了?”

烏英縱身上的傷尚未完全愈合,掙紮起身,看著跑走的潮生。牧青山回身打量他倆,喊道:“潮生!他的傷還沒好!你跑什麽?!快回來!”

阿克蘇,克孜爾千佛洞:

項弦沿著記憶裏的通道走進洞穴深處,那些回憶對他而言俱以夢境呈現,終究不如親眼所見清晰,但只要進來了,便有似曾相識之感。正是憑著這熟悉感,他找到了一條地底的裂隙。

雖然夢中並未真切見到這一幕,項弦卻總覺得在這裏,發生過一點什麽。

“花非花,霧非霧……”項弦隨口唱著歌,就往裂隙裏擠。

全力以赴,體力消耗還是相當大。項弦原本以鑄銅強行拼合了斷開的智慧劍,這種方式對修覆神兵當然全無用處,只能震懾敵人,令對方不知底細。

幾次使盡全力斬殺,項弦只敢使用劍柄外三分處,也即劍身的下半部分,否則上半劍尖處一碰即斷,堪比紙糊,更無法召喚出不動明王神威。

事實證明,項弦的計策起到了奇效,只是這計謀只能用一次。他以“燃神念”的方式祭起斷劍,模仿降神時的神威與金光,三名魔人不曾挨過完好智慧劍的一擊,瞬間被他嚇跑了。

只是他現在既困又累,還很渴。

計劃已成功近半,他必須盡快找到心燈祭壇,還得回去幫阿黃,希望心燈入體後,能讓戰鬥力暴增。

按理說這種時候他不應與阿黃分開行動,但他理解它,它與他有著一樣的堅持。有的時候,他們必須倚靠自己的意志與信念,竭盡全力地去戰鬥——雖死無悔。

許多事看似希望渺茫,勝利卻已被埋藏在那灰燼與餘火深處,他們必須豁出一切,賭上性命,未來,甚至整個世界的命運來到它的面前,餘燼裏便將投出一縷新生之光。

近千年裏,同時獲得心燈與智慧劍眷顧的大驅魔師只有一個;項弦卻始終相信,別人能做到的事,他也一定能。

“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項弦哼著歌,朝裂隙裏擠,事實沒有令他失望,他果然還是卡住了。

連卡住的感覺都如此熟悉,項弦想起往事,是的,上輩子也在這裏卡過。

他吐出肺部空氣,竭力側頭,一手抓到了裂隙的邊緣,使盡全身力氣,阿黃不在,只能靠自己。

項弦發出悶哼,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就在此刻,頭頂傳來震動,灰塵撲簌簌掉落,項弦充滿疑惑地擡頭,正因這次震動,崖壁縫隙變寬了少許,項弦趁機掙出,時間已不容他回到地面查看情況,當即朝甬道深處奔去。

青龍降落在克孜爾千佛洞峽谷地面。

蕭琨未等禹州停穩,一個翻身下了龍首。

禹州恢覆人形,走向一側,在石前坐下。深夜裏星辰漫天,蕭琨環顧周遭,發現了打鬥的痕跡。

“項弦剛來過這兒。”蕭琨說。

禹州:“你記得確切的地方?”

禹州背對峽谷入口坐著,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在他的背後出現一枚黑色火焰種子,慢慢地,黑火開始擴散,形成一個空洞。

虛空之門在他身後開啟,蕭琨當即以手按刀。

禹州沒有轉身,只淡淡道:“老朋友啊。”

“老朋友。”虛空之門內傳來低沈的聲音。

禹州:“不,你已不再是他,你若是他,我們不會迎來今天這一刻。汙穢的魔,你篡奪大鵬王,篡奪朝雲,篡奪世間之情,人生之樂,如今你連這一副殘破的軀殼,也不放過!”

“為什麽是你,不是我?”門內傳來一個低沈、嘶啞的聲音,“你我既已分道揚鑣,立下誓言,不再幹預人間之事,何必出爾反爾?”

“我可不曾發過什麽誓!”禹州始終背對虛空之門,說道,“這到底是‘他’守護過的人間,若以為我不會出手,你便錯了!”

“但凡幹預神州宿命,便將被這命運的漩渦卷入,哪怕是你,亦不得幸免。你已活得夠久了!迎接你的死亡罷——!”那聲音陡然爆喝。

黑火燃燒的巴蛇猶如閃電般沖出了虛空之門!

禹州早有準備,頃刻間一招後空翻,在空中變幻龍身,避過巴蛇巨口吞噬,四爪齊出,抓住它那龐大的身軀,淩空扭轉。

連聲巨響,龍牢牢鎖住巴蛇身軀,撞斷數座石山,亂石崩塌,大地不住震蕩。巴蛇那體型甚至較之真龍更大了數圈,充滿了威懾感。禹州很清楚這廝活在世上,已有三千餘年壽命,較之許多妖獸更為強悍,哪怕只餘魂體,被魔火所附,腐蝕魔化後亦不可小覷,當即使出了全力。

龍與巴蛇在克孜爾峽谷內四處翻滾,巴蛇噴出黑焰,卻被龍一把扼住了七寸,兩頭巨獸在蕭琨面前騰空而起,旋轉纏繞,巴蛇竟是不落下風。

青龍曲頸,低頭吼道:“去找人!”

話音落,一口龍炎凝聚,淡青色的烈火噴向巴蛇,再席卷向整個戈壁,砂礫在高溫下化作閃光的琉璃,巴蛇以尖銳的獨角迎上,嘶吼著撞向青龍,再次從空中墜落。

蕭琨避開龍焰,無法插手這巨獸的戰爭,快步沖向地下。

地底空間處瘋狂震蕩,頂部正在不住掉落沙石。項弦根據夢中的記憶來到了心燈所在之處,壁畫、空洞、懸空的臺座,底下綻放藍光的地脈……一切都如此熟悉。

項弦在臺座前停下腳步,喃喃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意識,這是我頭一次與一件法寶說話,如果你能聽見我的請求……”

“……某一世,你也曾寄宿在我身體中,是不是?”項弦調勻氣息,說道,“無論如何,不要再去蕭琨身上了,他承受不了你的力量。”

說畢,項弦下定決心,取出智慧劍尖!

他將手握於劍鋒所在半截上,使力,手掌滲出鮮血,第七符文閃爍微光,凝聚為閃爍的水滴,註入臺座中。

臺座猶如蓮花般解體,一團溫潤光華騰空升起,心燈現世!

項弦當即收起智慧劍負於背後,雙手朝向心燈,喝道:“來罷!”

臺座旋轉升起,心燈之光猶如海浪般散發,照徹天地。

“項弦!”蕭琨喝道。

正與青龍糾纏不休的巴蛇放棄纏鬥,發出狂吼,旋轉著沖來,一頭沖向臺座正中,青龍拖著金血,咆哮著直追。

項弦雙手按向心燈,心燈之力正瘋狂沖刷周身經脈,將無數執念驅逐,令他內心一片澄徹。然而三魂七魄深處,卻有一枚執念之種,始終無法被心燈的狂風吹散。

巴蛇張開巨口,將項弦吞噬前的最後一刻——

蕭琨右手按刀,揮灑出幽火,喝道:“破!”

幽火正對巴蛇下顎,一擊發出巨響,項弦難以置信,發現了蕭琨。

“你在這兒做什麽!”蕭琨怒吼,正要以肩將項弦撞開,然而下一刻,項弦的劍尖已抵在了蕭琨咽喉前。

“誰先看到就是誰的。”項弦的嘴角再一次出現了笑意。

話音未落,虛空之門幻化,噴出又一個穆天子身形!

“到此為止了!”穆天子揚手,黑袍爆發氣勁,化作無邊無際的暗夜。漫天黑火收攏,聚集於魔王手中,形成一把巨大的魔槍。

魔槍朝項弦與蕭琨飛射而來,蕭琨吼道:“別搶!本身來了!先對付他!”

剎那間,兩人攻守陣形轉換,項弦轉為前鋒,抽斷劍,蕭琨錯步躲到項弦背後,忍耐著被灼燒的痛苦,一手強行握住了心燈,心燈感應到戰死屍鬼的妖氣,力量猛增。

蕭琨借助短時間內控制住的心燈之力,雙手推向項弦後背。

項弦全身迸發刺目光芒,堪比白晝。

魔王手中那凝聚了驚天一式的魔槍成形,這一次卻是魔王本身緊握魔槍,迸發出烈焰朝著兩人疾射而下。

項弦金光萬丈,雙手持斷劍一招上挑式,迎魔槍而去!

魔槍與斷劍相撞。

“你還是沒明白,”穆天子冷笑一聲,“只要劍斷,便於我無用。”

交手之處迸發出了威力足以夷平整個峽谷的爆炸,氣浪飛卷,摧毀了心燈臺。魔槍與斷劍相撞之際,槍身爆射的魔氣竟壓制住了伏魔金光與心燈的力量,猶如一只大手朝他們當頭按了下去!

項弦噴出一道金血,蕭琨左手抱住項弦,攻守再換,迎著狂風沖上。

“還有我呢!”蕭琨喝道。

森羅刀將這絕世神兵上逸散的伏魔之光隨之一收,揮出了雷霆萬鈞的一擊!

穆天子魔槍脫手,正面被蕭琨揮出了這一刀,全無躲避之力。

旋轉的魔槍刺來,蕭琨已避無可避,轉身以背脊猛地護住項弦。

魔槍刷然透體而入,將兩人串在了一起,項弦與蕭琨的血液同時迸發,前胸與後背同時被刺穿,溫熱的鮮血浸潤了他們全身,在彼此的肌膚間飛濺、流淌。

項弦睜大雙眼,看見的最後一幕是:蕭琨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森羅刀、斷成兩截的智慧劍同時墜向心燈臺下的深淵。

心燈脫離地面,升空而起。

穆天子命魂本身傲然懸浮空中,頭頂綻放出巨大的離魂花苞,花粉隨風飄散。只見他擡起一手,魔氣纏繞心燈,要將它拖向天魔宮。

最後關頭,青龍發出長吟,疾射向心燈,一口將其吞下。

穆天子陡然睜大雙眼,魔爪齊出,青龍卻剎那昂頭,一式深吸,凝聚近四百年修為,借助心燈入體的力量,頓時噴出了一道炮擊般的烈焰白光!

穆天子馬上出掌抵擋,黑色屏障被心燈之火摧毀,虛空之門在空中瓦解飄零,爆散。

龍在空中幻化出禹州身形,拖著閃爍光華墜落於沙地上,卷起一道塵埃。

地淵,項弦與蕭琨朝著地脈的那團藍光飛速墜落,另一個身影從大地上躍下,猶如離弦之箭般飛向藍光綻放的地淵深處,隨著他們一同旋轉。

流浪客身周鬥篷飄揚,在空中抖出千絲萬縷的細線,牢牢纏住了二人,另一手則射出鉤鎖,飛上大地,勾住克孜爾石山地裂邊緣。

然而地脈之力已難以抵抗,斷劍先是墜入了那能量的洪流中,藍光猶如巨獸,驀然翻起,卷住了蕭琨與項弦。

項弦醒了。

“蕭琨!”項弦喝道。

蕭琨轉身,一手牢牢抓住了項弦。

兩人被扯進地脈湍流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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